老牛伯伯的歡笑

王海濱

1

這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里面住著爺爺奶奶和一群伙伴。

這群伙伴當中，老黃牛是最早來到這個院子的，是院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他原本黃色的毛發中已經出現了很多白毛，嘴角兩邊的胡子也日漸稀疏。閑暇時候，他總愛回憶一些陳年往事——

“山羊很小就有胡子，走起路來，小胡子飄飄灑灑，非常帥氣……”

山羊叔叔聽了，胡子飄揚得更瀟灑了。

“兩只雞媽媽打小兒就是好朋友，從沒有紅過臉……”

兩只雞媽媽一聽，挽起胳膊，以示友誼的小船仍然在航行。

“淘氣的黑子（他總是這樣親昵地稱呼那只大黑狗）剛來就被山羊給拱了一個大跟頭，因為他去咬山羊的胡子……”

黑子歪著頭，努力回憶這段童年往事，可怎么也回憶不起來。

最難為情的是小貓咪咪，因為老黃?；貞浾f，咪咪以前總愛跑到他的后背上曬著太陽睡覺，還打著呼?！溥湟幌蛴X得自己優雅文靜，頗有大家閨秀的風范，她嗲聲嗲氣地說：

“老牛伯伯，大家知道你是在拿我尋開心，人家怎么會打呼嚕呢？我睡覺是絕對不打呼嚕的……”

說完，咪咪儀態萬方地邁著貓步回窗臺上去了。

總之，老黃牛任勞任怨，和氣友好，是院子里最受歡迎的老前輩，大家都很尊敬他。

這天，老黃牛去村外農田里拉回一車玉米秸稈，走著走著，右前腿忽然一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掙扎一次，沒有站起來，又掙扎一次，還是沒有站起來，多虧爺爺搭了把手，他才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勉勉強強地把車拉回了家。卸下車，解下套，老黃牛一下子癱軟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疲憊不堪地走回牛棚。看著老黃牛的背影，爺爺輕聲跟奶奶說：

“牛老了，以后干不了活兒了，怎么辦呢？”

“還能怎么辦呢？唉——”

爺爺奶奶的臉色都陰郁起來，話語中充滿了無奈。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正好經過鴨舍，鴨嬸嬸聽到了所有的話，尤其是爺爺奶奶無可奈何的長嘆讓她心里一驚。她的小腦瓜兒轉了半天：

——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這意思，不就是說，要殺掉老牛伯伯嗎？

2

鴨嬸嬸是小院子里有名的“大嘴巴”，凡事都會到處宣揚。

她馬上把主人的話和自己猜想的結局一并告訴了兩只雞媽媽、山羊和驢子。小貓咪咪看見大家都神色凝重地竊竊私語，就跑到鴨舍質問鴨嬸嬸，有什么秘密不可以告訴她！鴨嬸嬸一向看不慣咪咪那故作高貴、養尊處優的樣子，故意把頭埋在窩里，只露出一個屁股。咪咪氣惱至極，一口咬在鴨嬸嬸的屁股上，疼得鴨嬸嬸大呼小叫地從窩里跑出來：

“嘎嘎嘎……哪里有什么秘密呀？！事情就是老牛伯伯太老了，馬上就要被送到屠宰場啦……”

這下，正在閉目養神的老黃牛聽得一清二楚。他先是感到震驚，接著是羞愧，最后是難過，慢慢地垂下了頭。

接下來的幾天里，老黃牛的情緒極度低落。他不說話，也不怎么吃東西，只是望著墻角發呆，似乎努力地在回想自己年輕力壯、奔跑如飛的情形，又似乎是在等待，等待走向生命的終點。

墻角，有一張蜘蛛網已經破損，在風中飄飄揚揚地飛著。

老黃牛的悲傷像一陣風，把大家伙兒的情緒都吹到了最低谷，誰也不愿意開口說話，做什么事情都悄無聲息的。熱熱鬧鬧的院子里第一次出現了難熬的寂靜，彼此看對方的眼睛里也包含著無盡的憂傷，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別。

悄悄地，鴨嬸嬸三次走到牛棚前偷偷觀望，感覺老黃牛憔悴、衰老了許多，這讓她很難過。最后一次去的時候，她直接掩面抽泣起來，越哭越傷心，最后變成了號啕大哭。如果不是公雞花花走過來制止她，她的悲傷可能會再次波及所有伙伴。

花花是一只了不起的公雞，雖然天生只有一條腿，但是憑借自己的努力鍛煉，卻能奔走如飛，大家伙兒都很敬佩他。他制止了鴨嬸嬸的哭號，大聲提議：

“我們得想個辦法，怎么樣才能讓老牛伯伯快樂起來？”

3

黃昏時，爺爺牽著老黃牛到外面遛彎兒去了。

伙伴們聚集到牛棚里，集思廣益，看看用什么辦法能讓老黃?？鞓菲饋怼?/p>

驢子表現得一本正經，表情嚴肅地提議得想辦法弄些好吃好喝的給老黃牛，讓他腿腳健碩一點兒，比如每天吃一塊豆餅。

黑子表示認可這一想法：“我可以陪著老牛伯伯到處奔跑，聽說跑步有益于身體健康。我要攆著他跑，讓他一直跑下去……”

咪咪馬上糾正道：“你是想累死老牛伯伯嗎？！告訴你吧，跑步分快慢，運動也分有氧和無氧?？炫苁菬o氧運動，不利于身體健康，慢跑才是有氧運動，可以鍛煉身體。但即便是慢跑，對老牛伯伯又有多大幫助呢？他是自然衰老?！?/p>

鴨嬸嬸馬上揮舞著翅膀嘎嘎嘎地大叫：“我們不要衰老！”

蘆花雞媽媽最愛做這種湊熱鬧的事情，馬上也舉起翅膀：“我們要永葆青春！”

穩重的大黃雞媽媽準備每天抽出一點兒時間去陪老牛伯伯懷懷舊、拉拉家常：“老了以后，最希望生活不那么寂寞……”

但是山羊堅決反對，他表示懷舊更容易傷感……

一直沒有發言的花花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一語中的：“老牛伯伯不開心，是因為要被送去屠宰場了，我們得想個辦法阻止爺爺奶奶這樣做！”

大家面面相覷，凝神苦想，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鴨嬸嬸眼睛紅紅地上前一步，再次打破沉默：“干脆，讓老牛伯伯逃走吧，逃到爺爺奶奶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

這個顯然不能實施的提議沒得到任何回應，鴨嬸嬸神情尷尬地退回到角落里。這時花花說：

“我們要讓爺爺和奶奶意識到，小有小的活法，老有老的活法，不能老了就送到屠宰場。大家要一起表達這個想法才能奏效！”

4

每天，咪咪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臺上，曬著和煦的陽光睡大覺。但是，集會后整整三天，她都沒有出現在窗臺上。

大家都很納悶兒：咪咪做什么去了？

鴿子灰灰站在窗臺上，往屋里仔細瞅了幾眼，小聲說：“咪咪趴在爺爺炕頭的那一摞報紙上，翻來覆去地找什么東西呢。”

花花表情凝重地告訴大家，咪咪在做她該做的事情。

第三天黃昏時，咪咪把一堆字拿給了花花，疲憊不堪地說：

“凡是與‘老有關的字我可都挑出來了，還按順序排好了，累死我了。我可得回去好好睡一天，喵——”

窗臺上很快傳來了咪咪幸福的呼嚕聲。

花花把兩只雞媽媽叫過來，讓她們再費心把每個字的邊緣仔細修整一下，讓字看上去更加美觀，最起碼整齊統一。大黃雞媽媽和蘆花雞媽媽愉快地接受了任務，臥在一邊認認真真地逐一修整起來。

接著，花花開始分派任務，排練隊形，誰舉哪個字，誰站哪個位置，什么時候站出來，什么時候舉起來，一一落實了下去，并馬上開始排練，還不時地叮囑大家：“一定要小心翼翼，千萬不能讓爺爺奶奶有所察覺呀……”

排來排去，發現人手不夠，花花又跑到鄰居家找來了幾位雞朋友幫忙。

大家都焦急地等待著那一個重要時刻的到來。

5

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伙伴們早早地聚集在了院子里。

花花展翅一躍往墻頭上一站，仰頭高歌一曲，叫醒了睡夢中的爺爺和奶奶。

奶奶利索地打開房門走了出來，一抬眼就呆住了，嘴巴張了好幾下，才大聲地喊出“老頭子”三個字。爺爺聽出異樣，趕忙披著衣服走出來，一下子也呆了：

屋門口，六只母雞一字排開，神情凝重，胸口上各自貼著一個字，連起來是：我們都會老去。

展示完畢，退下，另外七只母雞馬上走上前來，還是表情嚴肅，一字排開，胸口上貼的字連起來是：老了不能被殺戮。

下面站出來的是驢子、山羊、黑子、咪咪、從鄰居家邀請來的兩只鴨子，還有鴨嬸嬸。他們的表情都很沉郁——尤其是鴨嬸嬸，大嘴撇了又撇，幾乎快要哭出來了，他們展示的是……咦，好像哪里不對？！

——鴨嬸嬸胸前是個感嘆號。顯然，她手忙腳亂地站錯了地方，幸虧咪咪及時發現，跑過去予以糾正，她這才從最前面站到了最后，表達出正確的含義：我們嚴重抗議！

最后站出來的是老蘆花公雞、花花，還有一只大鵝，展示的是：牛要活。

爺爺奶奶看傻了眼，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直到看到最后三個字，才忽然醒悟過來。奶奶拍著巴掌大笑：“老頭子，他們是怕你把老牛賣去宰了，這是在向咱們求情呢！”

爺爺也笑起來：“誰說我要把老牛送到屠宰場啊？是誰說的呀？我要把這個造謠的先送到屠宰場去！”

爺爺虛張聲勢的這句話把鴨嬸嬸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差一點兒背過氣去，幸好聽到爺爺繼續說：

“我剛剛是說著玩的，誰也不會被送去屠宰場！老牛給這個家立下了汗馬功勞，是我們家的功臣哪，我絕對不會把老牛送走的！”

這句話一下子把大家伙兒心頭的憂傷一掃而光。大家伙兒彼此看了看，握握手，抱抱肩，傳遞著喜悅。

爺爺繼續說：“孩子們，要按你們的想法，我和奶奶是不是也要被送進屠宰場??？因為我們也都老了呀！誰不會老呢？你們也有老的時候哇。我告訴你們，你們放一百個心，爺爺奶奶向你們保證，你們任何一個老了，都不會被送進屠宰場。無論什么時候，爺爺奶奶都會陪著你們的?！?/p>

鴨嬸嬸再次痛哭流涕——這次是因為感動：“多么好的爺爺奶奶，多么愚蠢的我，怎么會誤解了他們呢？嘎嘎嘎……”

所有的擔心煙消云散，所有的悲傷被拋到九霄云外，大家伙兒爆發出了由衷的笑聲，淚水和歡笑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