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博物院“磁州窯瓷枕精品展”

穆俏言

枕作為宋、金、元瓷器中的重要品種，南北方各大窯場幾乎都有生產。磁州窯系作為燒造瓷枕的主要窯場，不僅品種豐富，裝飾題材更是包羅萬象，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極高的藝術水平。

2018年4月，河北博物院與河北省古陶瓷學會共同舉辦了“磁州窯瓷枕精品展”，展出的80方瓷枕全部來自河北省古陶瓷學會會員的藏品，代表了河北民間瓷枕類收藏的最高水平。此次展出的瓷枕主要以河北漳河流域（觀臺、冶子）、滏陽河流域（彭城、臨水）一帶窯場的產品為主，此外也有少量山西、河南磁州窯系窯場的產品。展覽以裝飾題材的不同，分為花鳥蟲獸、人物故事、詩詞文字三個部分，時代涵蓋宋、金、元三個時期，其中以金元時期的產品最多。

花鳥蟲獸

花卉是磁州窯裝飾紋樣中應用最廣泛、數量最多的裝飾紋樣。展線排頭的第一件展品是珍珠地劃花草葉紋葉形枕，枕前低后高，邊緣微卷，枕面劃刻圖案化的花卉紋，紋飾空隙處戳印密集的小圓圈。與此枕造型相同的還有一件篦劃花折枝牡丹紋枕，枕面劃刻折枝牡丹，碩大的花頭在上，下面是肥大的葉片，紋飾空隙處用篦狀工具劃出篦紋。葉形枕在觀臺窯主要流行于北宋時期，是河北磁州窯瓷枕中時代較早的一種枕形。

兩件折枝花卉紋枕，一件采用白地黑花，在白地上直接用黑彩繪畫，這是磁州窯最常見的裝飾技法。底部戳印“張家造”款。另一件采用黑地白花，先用黑彩勾勒出花紋輪廓，然后將花紋以外的地子涂黑。枕面大面積的黑色與白花形成鮮明對比，使花紋顯得格外醒目突出。

磁州窯瓷枕花卉圖案的內容非常豐富，各種花草、瓜果都有表現。圖5是一件纏枝瓜果紋腰圓形枕，枕面飾纏枝瓜果，枝繁葉茂，果實累累。紋飾主體輪廓用黑彩繪出，葉脈及瓜果上的紋路用細線劃刻，沿枕面邊緣劃刻兩條細線為框。圖6是折枝蓮紋腰圓形枕，枕面中心用黑彩繪蓮花和茨菇，沿枕面邊緣用細線劃出如意形開光。這種在白地黑花裝飾的枕面上用細線劃刻邊框的手法，主要流行于山西南部的窯場，而河北同類瓷枕的邊框通常是用一粗一細兩條黑線繪出。

磁州窯禽鳥類紋飾中水鳥的比例很大，有仙鶴、鷺鷥、大雁、鴨、鵝、鴛鴦等。可見當年漳河、滏陽河流域水源充沛，湖河密布。圖7是鷺鷥荷葉紋如意形枕，鷺鷥單腿獨立回首后望，身后是一叢蘆葦和兩片荷葉。底部戳印“張家造”款。同類題材的枕在磁縣磁州窯博物館也有收藏（圖8）。蘆雁在磁州窯禽鳥類圖案中比較多見，圖9是蘆雁紋如意形枕，一只大雁口銜蘆枝振翅飛翔，畫面簡潔生動。底部戳印“張家造”款。這類瓷枕在磁縣磁州窯博物館、峰峰礦區磁州窯歷史博物館以及廣州南越王墓博物館等皆有收藏（圖10）。水鳥中比較常見的還有仙鶴，圖11是一件山西窯場燒造的雙鶴紋腰圓形枕，兩只仙鶴前后呼應，注視著水中游動的蝌蚪，用筆簡潔凝練，畫面如同剪紙一般別有韻味。繪仙鶴的瓷枕河北觀臺窯也有燒造，河北博物院、磁縣磁州窯博物館皆有收藏，畫面簡潔生動，線條之優美令人嘆為觀止（圖12）。

圖13是一件竹雀紋如意形枕，竹枝上一只山雀聚精會神地盯著竹葉上的蝸牛。底部戳印“張家造”款。在宋金瓷器紋飾中，描寫昆蟲的畫面唯磁州窯最多也最為生動。圖14是一件蜻蜓花草紋八角形枕，花草叢中一只蜻蜓展翅飛翔，翅膀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底部戳印“張家造”款。河北博物院收藏的瓷枕中也有一件蜻蜓花草紋枕，畫面幾乎完全一樣，只是枕形為如意形（圖15）。

圖16是一件“封諸侯”八角形枕，花草叢中一只蜘蛛在地面爬行，上面是一只振翅飛翔的蜜蜂。枕底部戳印“張大家造”款。在這組圖案中，“蜂”與“封賞”的“封”諧音，“蛛”與“諸侯”的“諸”諧音，合起來寓意“封諸侯”。這種刻意組合的畫面已非單純的裝飾紋樣，而是寓含吉祥寓意的圖案。

圖17是一件 “花燭”八角形枕，三簇竹葉托起一個“花”字，利用“竹”與“燭”的諧音，寓意“花燭之喜”。底部戳印“張家造”款。磁州窯瓷枕中還見有竹葉托“壽”字的圖案（圖18），利用“竹”與“祝”的諧音，寓意“祝壽”。

虎、獅等獸形枕以及以虎為紋飾的枕在磁州窯中也占有不小比例，此次展出的此類瓷枕共有8件，占了展品總數的十分之一。圖19是一件臥虎形枕，腰圓形枕面上繪折枝蓮花。底部墨書“大定五年二月十日□□太原”十二字。這類虎形枕傳世數量很多，河北博物院收藏的一件虎形枕造型與之相似，背部繪蘆雁紋，底部墨書“泰和伍年伍月初七日□□”十一字（圖20）。根據目前出土及傳世的資料，金代虎形枕主要產于山西東南部的窯場，此外河南、河北也有少量生產。在孟耀虎著《瓷枕玄珠》一書中，收錄的虎形枕就有將近20件。圖21是一件白底黑花虎紋如意形枕，枕面畫一只蹲坐的猛虎。底部戳印“張家造”款。這件瓷枕長42，高16厘米，是目前所見虎紋枕中尺寸最大的一件。

人物故事

磁州窯金、元兩代的人物故事類瓷枕，無論題材內容還是構圖風格都有明顯差異。金代多兒童題材，構圖簡潔，主題突出。例如河北博物院收藏的童子垂釣枕、童子蹴鞠枕（圖22、23），畫面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元代的題材多為歷史故事、神話傳說，構圖繁密，場面宏大，人物多的可達二十余個（圖24）。此次展出的人物故事類瓷枕大多是元代觀臺、彭城一帶窯場的產品。

圖25是一件山水人物紋長方形枕，遠山近水，云霧中隱現巍峨樓閣，一座小橋通向山坳，橋上一位頭戴斗笠的男子騎驢趕路，后跟一肩挑重物的隨從。畫面寧靜優美，一派人間仙境。底部戳印“張家造”款。

圖26是一件“柳毅傳書”長方形枕，枕面中間手捧書信的是龍女，書生柳毅牽馬躬身而立，樹后隱約可見幾只綿羊。“柳毅傳書”最早見于唐傳奇《柳毅傳》，寫洞庭湖龍王之女遭夫家虐待在外牧羊，恰逢落榜書生柳毅經過，遂托其幫她傳遞家書，之后幾經波折二人終成眷屬。同類題材的還有一件三彩枕，畫面基本相同，只是書生身后沒有馬匹（圖27）。此外峰峰磁州窯歷史博物館也收藏有一件“柳毅傳書”枕（圖28），可見這一題材在當時非常流行。

圖29是一件“馬球圖”長方形枕，枕面描繪打馬球的場面，五名騎手手執鞠杖策馬疾馳，激烈爭搶。底部戳印“古□□□造”款。馬球在中國古代稱為“擊鞠”，大約始于漢代，東漢曹植《名都篇》中有“連騎擊鞠壤，巧捷惟萬端”的詩句。唐代由于皇室喜愛馬球，故擊鞠在長安非常盛行。瓷枕上所畫騎手皆著漢裝，顯然是描繪前朝（宋朝或唐朝）的馬球比賽。

圖30是“唐明皇梨園導戲”長方形枕，畫面中唐明皇于正廳內執鞭而坐，指揮梨園內的樂舞，一舞姬在方毯上翩翩起舞，樂師們持各種樂器分列兩旁。底部戳印“張家造”款。唐玄宗李隆基是歷史上著名的“音樂皇帝”，經常到梨園親自指揮樂人排練。從畫面看描繪的應當是唐明皇梨園導戲的場景。

圖31是“懿德傳家”長方形枕，這件瓷枕在枕面及四壁繪制了五組宣揚古代婦女傳統美德的故事：枕面繪象征榮華富貴的“貴妃出行”;前立面繪象征賢良的“陶母剪發”;后立面繪象征忠義的“疏者下船”;左側面繪象征孝道的“曹娥泣江”，右側面繪象征貞潔的“綠珠墜樓”。后壁兩側分別書“相地張家造，艾山枕用功”十字。底部戳印“古相張家造”款。這是目前所見瓷枕中表現故事最多同時也是人物數量最多的一件。

此次展出的人形枕只有兩件。一件為臥婦枕，一面龐豐腴的婦人身著彩衣，頭欹左臂側身而臥。背部為枕面，用白彩繪三只游鴨，黑彩繪蘆葦。這類瓷枕多出自山西東南部窯場（圖32）。另一件為三彩孩兒枕，孩童側臥，頸掛如意形長命鎖，身著短袖綠衫，左手握右臂，右手持一柄棹刀。底部墨書“大定廿五年四月廿七日置”十一字（圖33）。

詩詞文字

用詩詞文字作為裝飾是磁州窯的一大特色，從目前掌握的資料看，文字內容有唐詩、宋詞、元曲等，但更多的是流傳于民間的鄉間俚語。這些來自民間的詩詞內容豐富，通俗易懂，很多在現有史料中都查不到出處，可以說是對中國文學史尤其是民間文學的一種補充。

在諸多民間詩詞中，以描寫四季景物的數量最多。描寫春季景色的有“樓臺側畔楊花舞，簾幙中間燕子飛”（圖34）、“野花紅遍地，芳草綠鋪茵”（圖35）。描寫夏季景色的有“月雒（落）海上飛明鏡，荷展池中疊翠盤”，枕底墨書：“□□□□時大元國延祐七年二月廿日□□□宅公用枕子□□□”（圖36）。描寫秋季景色的有“云埋野麓藏秋雨，露脫林梢帶晚”（圖37）、“西風吹胃（渭）水，落葉滿長安”（圖38）。描寫冬季景色的有“云色暗天涯，紅城景最佳。黃昏人欲靜，簾外雪飛花”等（圖39）。

也有一些宣揚傳統道德觀念與為人之道的，如“家和生貴子，門善出高人”（圖40）、“上和下睦，夫唱婦隨”（圖41）。更有長篇的勸世詩文：“慎之在人，戒之在氣。茍貪損志，守道全憑。因不潔而忘家，為不廉而失位。勸君則守于平生，可畏可驚而可忌。上臨之亦天鑒，下察之亦地祗。明有官司相系，暗有鬼神相隨，出言昧天地皆知，唯政可守心不可欺”（圖42）。

書寫整首詩歌詞曲的在磁州窯瓷枕上也很常見。圖43是一件白地黑花“迴文詩”八角形枕，枕面填寫宋代蘇東坡《菩薩蠻》回文詩一首：“落花閑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閑花落。遲日恨依依，依依恨日遲。夢回鶯舌弄，弄舌鶯回夢。郵便問人羞，羞人問便郵。”底部戳印“張家枕”款。

圖44是一件白地黑花《浣溪沙》長方形枕，枕面題寫元代元好問《浣溪沙》一首：“湖上春風散客愁。芳洲煙景記曾游。人家渾似玉溪頭。楊柳青旗沽酒市，桃花流水釣魚舟。紅塵鞍馬幾時休。”底部戳印“張家枕”款。

圖45是一件白地黑花《陽春曲》長方形枕，枕面書：“墨磨北海烏龍角，筆蘸南山玉兔毛。花箋平展硯臺高，憑四寶，撥換紫羅袍。”這首元曲應該是元代姚燧《中呂·陽春曲》，但除了首句完全相同外，后幾句詞語皆有所不同，原文為：“墨磨北海烏龍角，筆蘸南山紫兔毫。花箋鋪展硯臺高，詩氣豪，憑換紫羅袍。”

“磁州窯瓷枕精品展”是河北博物院第一次嘗試舉辦展品全部來自民間的文物展覽。展期雖然不長，但得到了社會各界的一致好評。通過這種官方與民間合作辦展的形式，不僅密切了文博界與社會文物愛好者、收藏家之間的聯系，還使分散在民間的珍貴文物在弘揚中華傳統文化方面發揮出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