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薦舉 王一開
本文為第二屆西安“一帶一路”法治論壇征文
【摘 要】 文章概述了宋代儒學與呂氏鄉約,闡述了《呂氏鄉約》包含的四大內容,即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介紹了南宋朱熹對呂氏鄉約的發展與改變。分析了呂氏鄉約所體現的法律思想。探析呂氏鄉約對社會治理的借鑒意義:堅實法制基礎;推進基層民主建設;訴訟調解相結合。
【關鍵詞】 呂氏鄉約;鄉治;社會治理;法律;借鑒
中國地域遼闊、人口眾多,自古以來,如何將中國治理好,一直是一個值得不斷思考和實踐的問題。這不僅僅關系著廣大民眾的正常生活,還影響著國家政治制度的穩定性。歷代以來的統治者以及為朝廷效力的大小官員、鄉紳士人,都致力于尋找一種適合國情的社會治理方式。費孝通先生曾指出,在各地區不一的中國,鄉鎮治理主要靠“禮”,而不是政府施加的強制性。[1]這種“禮治秩序”的顯著特點就是“國權不下縣,線下為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造鄉紳”。因此,儒家思想被認為是成就“禮治秩序”的依據。
一、宋代儒學與呂氏鄉約
《周禮·地官·族師》中描述:“五家為比,十家為聯,五人為伍,十人為聯,四閭為族,八閭為聯。使之相保、相受,刑罰慶賞相及、相共,以受邦職,以役國事,以相葬埋。”以及儒家學說代表人物孟子所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這都成為了尋找鄉鎮自治的思想依據。千百年來,儒家思想經歷過“禮崩樂壞”的動蕩,失去了曾經至高無上的地位,在經過不斷地修正和完善自己的觀點以及與其他學派的兼容并濟之后,最終在韓愈“道統論”的推動下,儒學思想才重新煥發生機。在宋代,能夠證明社會秩序合理性的思想再也不能是倫理綱常、“天人合一”以及“君權神授”。宋代較為寬松的文化思想氛圍以及宋代儒學學子積極努力地投身實踐,終于形成了一個以“人”為中心,融合佛、儒、道三教三位一體的思想體系。“格物者窮理之謂也,蓋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無形而難知……是以意誠心正而身修,至于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亦舉而措之耳。”其意為要想“窮”治國之“理”,必須先明確以“格”治國之“物”,才能最終達到“理”。我國最早的成文鄉規民約《呂氏鄉約》出現在北宋熙寧年間,開創了中國古代鄉民自治的歷史先河。藍田呂氏兄弟的“鄉約”便是從這樣融會貫通的宋代新儒學思想中受到了啟發,其鄉治的理念也有了強大的理論支持和基礎。
在宋代,處于社會中下層的書生、知識分子通過科舉考試謀得一官半職,得以參與朝廷政務,從而諸多踏入仕途的有志之士政治意識以及社會責任感開始覺醒,便將自己政治抱負的重心放在了自己所在地方的基層社會治理上。雖然宋代士大夫群體飽受壓制,但就當時的情況來看,他們的社會影響力和號召力并沒有隨之減少,這便使鄉治理念深入人心,也讓宋代鄉約制度得以實踐。
陜西藍田呂氏兄弟的呂氏鄉約重視“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其特點是:以小小的鄉為單位,由民眾公約代替官府命令,公約見于文字,來者不拒,去者不追,自愿加入,民主選舉,民主監督,民主議事,賞罰公開分明,記錄在冊,每月每季聚會增進鄉民感情。但呂氏鄉約在關中并沒有推行多久,北宋就被金人所滅,鄉約便逐漸被世人所遺忘,直到南宋朱熹將它發現并在此基礎上編寫了《增損呂氏鄉約》,才使鄉約重新問世。鄉規民約作為社會需求的產物,它高度的集體性特點會使得它原本所具有的規范功能發揮到極致,鄉親之間逐漸產生社會共同感和責任感,隨著時間的推移,鄉規民約就成了鄉民生活的準則和參照,所有自愿遵從鄉規民約的鄉親鄉鄰就會互相監督,互相維護,使鄉規民約得以延續下去。由此看來,鄉規民約對鄉民的影響是循序漸進、潛移默化的,它并不是國家法令式的強制規定,鄉民也可以從中找到歸屬感和人與人之間的親近感。
二、呂氏鄉約的基本精神
呂氏鄉約中的“德業相勸”條曰:“德,謂見善必行,聞過必改。能治其身,能治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御僮仆……非此之類,皆為無益。”呂氏鄉約中所提到的“德”是古代社會基層的人民群眾共同生活和相互交往所需要的,因此鄉約得以出現也算是應運而生且趨于合理。從思想觀念中滲透到現實生活中的“理”和“禮”成為了約定俗成的法則和共同生活的方式,將個人的德行修養融入到了社會集體生活中,不過與此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呂氏鄉約雖提及讀書治田,營家濟物,但它始終還是以倫理綱常為基準,并未考慮到普通百姓的實際需求,以德束人注定是一個道阻且長的過程。
“過失相規”從犯義之過、犯約之過、不修之過等幾個方面,對人性中的“惡”做出了較為明確的界定,使人能夠明辨是非而規避。對于人的過失,以儒家道德原則為基礎,以實際后果作為評判標準。過失相規將關注點放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以及百姓群體間的事務上,其目的在于引導百姓自我約束,與統治階級無關,這正大大體現了呂氏鄉約的民間性質。
“禮俗相交”條曰:“凡行婚姻喪葬祭祀之禮,《禮經》具載,亦當講求。如未能遽行,且從家傳舊儀。甚不經者,當漸去之。”即對人的婚喪祭祀、日常禮儀活動做出了較為明確的規定。“這不僅會使鄉里生活井然有序,而且也使每個人都能找到符合其身份的行為方式和表達方式。”由此可見,鄉約規范的不僅僅是個人生活習慣、生活方式,而是將范圍擴大到群體、“鄉里”,關注社會關系的建立和人際交往的情況。“禮俗相交”中的條文對于消除人際交往間的隔閡有很大幫助。
“患難相恤”中涉及水火、盜賊、疾病、死喪、孤弱、誣枉、貧乏等,即民生、自然災害、醫療、慈善等。呂氏鄉約建立了以儒家仁道思想為基礎的社會救助體系,體現了儒家學者對社會現實和民生問題的關注以及儒家的仁道社會理想和人文關懷。
三、呂氏鄉約的發展與改變
南宋朱熹重新將呂氏鄉約展現在世人面前,在保持其主要內容不變的情況下提出了《增損呂氏鄉約》。中國社會學家楊開道認為:“假使沒有朱子出來修改,出來提倡,不惟呂氏鄉約的條文不容易完美,呂氏鄉約的實行不容易推廣,恐怕連呂氏鄉約的原文,呂氏鄉約的作者,也會葬送在故紙堆里,永遠不會出頭,中國民治精神的損失,中國鄉治制度的損失,那是多么重大呢!”[2]朱熹在序言中簡明闡述了鄉約的核心精神、組織制度和賞罰措施,使鄉約的各項規則都更為清晰,一目了然。朱熹在內容上所添加的“能素政教”“能導人為善”“畏法令,謹租賦”等,都使鄉約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強調了對國家權利的服從。呂氏兄弟的鄉約是以其士紳身份提出的,帶有很濃重的民間自治色彩,注重鄉民間的和諧相處,合理規范社會生活,但很多道德層面的懲罰方式并不合理,反而會使犯約者將錯就錯,自暴自棄。于是朱熹修改了處罰方式,“同約之人,各自省察,互相規戒。小則密規之,大則眾戒之。不聽則會集之日,直月以告于約正,約正以義理誨諭之。謝過請改,則書于籍以俟。其爭辯不服,與終不能改者,皆聽其出約。”由此可見,鄉約的處罰方式變得更加委婉,削去了刑罰的規定,使其能真正做到以德服人,把刑罰的權力重新交還給官府,消除掉官府的疑忌。朱熹在禮與法之間極力做到一個平衡,試圖化解鄉約與官府的矛盾,其曰:“講論須有益之事,不得輒道神怪邪僻悖亂之言,及私議朝廷州縣政事得失,及揚人過惡。違者直月糾而書之。”朱熹對呂氏鄉約的增損強調了對國家、官府法令條文的敬畏,在言論上保持對國事、政治的警惕,通過協調仁、道、德、禮與國家法令的矛盾,加上對國家統治者權利的妥協,使鄉約中的理想與現實結合在一起,具有很強的實用性和適用性。
四、呂氏鄉約所體現的法律思想
呂氏鄉約中的四條規約不僅將儒家思想中的倫理道德與實際生活緊密結合,還提出了相關處罰措施、實施細節、議事規程、組織原則等,具有完整性和實操性。“聚會”一條中提出鄉約的聚會規則,“主事”中提出了組織規章制度和選舉要求。呂氏鄉約使儒家的倫理道德在百姓日常生活中得以實踐,將抽象概念的“仁”、“禮”“德”轉化為具體化的行為標準和規范,強調個人社會責任感,重視個人道德修養和社會群體風氣。
不難看出,鄉約中的一些特點與現代中國的法律思想不謀而合。鄉約與法律都屬于行為規范,與鄉約不同的是,法律是由國家頒布,公民必須遵守的行為規范,具有強制力和權威性;呂氏鄉約是中國第一部文字形式的村規民約,法律也是采用具體文字表述行為規范,條例清楚,有規范的“行為模式”和明確的“法律后果”;鄉約以鄉為約束單位,針對的是自愿加入的鄉民,既體現了自由的基本人權,也體現了鄉約的約束效力,法律同樣具有約束效力,只是約束對象為全體鄉民,對鄉民的人身自由也有明確的條例保護;鄉約中“約正一人或二人,眾推正直不阿者為之。專主平決賞罰當否。”鄉民可通過民主選舉來選出管理者,法律則規定有選舉權的公民有權利投票選舉國家機關領導人;賞罰公開:“遇聚會,則書其善惡,行其賞罰”,與現代法律的公開審理、公開宣判有一定類似;“若約有不變之事,共議更易。”即重大事務由約眾集體討論商定,“直約”職務不論出身貧富,輪流擔任且每月更換,體現出人人平等,民主與法治相互作用,緊密聯系。
五、呂氏鄉約對社會治理的借鑒意義
千百年來,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呂氏鄉約中仍有值得借鑒的治理智慧。呂氏鄉約條文中凸顯的是儒家思想的“德”“義”“禮”,當這些內化于人心,成為鄉民的道德自律規范時,民眾便會自覺向善,遵紀守法,互助團結,社會正義感及道德感也會隨之上升,鄉約的道德自律意義也得以展現。呂氏鄉約是自發協議的約定,通過鄉民的自我約束能力,鄰里間的相互信任,明確的獎罰制度來得以具體實現,這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法律與鄉村習俗間管理的空白,成為對法律的必要補充,是實現鄉村自治的重要形式,體現了傳統農業文明背景下社會治理的智慧。立足當下,筆者認為呂氏鄉約對社會治理有以下借鑒意義:
1、堅實法制基礎
鄉約與法律并不沖突,相反它作為一種制度,在一定意義上輔助并完善了法律。當然,這是存在條件的,它需要建立在正確的法制基礎之上,如果法制基礎不牢固,則鄉約與法律便不會和諧,鄉約的自身合理合法化便都是空談,如專制體系下的中國古代法律。所以,要想利用好鄉約等古代基層社會治理經驗,就得法治建設本身的推進,依法處理好“國法”與“家規(民間規約)”的關系,這是必須,也是前提。如今,大力推進法治建設的決策,對鄉約的發展有著巨大的優勢。
2、推進基層民主建設
中國歷史悠久,幅員遼闊,各地區獨特的地理地貌和歷史文化造就了不同的鄉土人情,所以即使現代法治及其衍生的社會新秩序對其產生了巨大的沖擊,舊有的鄉規民約仍舊是規范社會基層的重要舉措。所以可以在這方面減少對民間的約束,最大限度發揮社會基層的自主能動性,使鄉約作用最大化。推進基層民主建設,政府起一個引導作用,信任民眾,鼓勵民眾理性成長。
3、訴訟調解相結合
“中國正處在從鄉土社會蛻變的過程中,原有對訴訟的觀念還是很堅固地存留在廣大的民間,也因之使現代的司法不能徹底推行。”[3]基于現實,盡管以現代司法體系解決鄉村糾紛在理論上是成立的,在現實中的發展卻很是緩慢。所以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建立健全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的矛盾糾紛解決機制的若干意見》中提出的“鼓勵各種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的創新,通過適當方式參與各種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的建設,理順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過程中出現的各種關系……”為傳統鄉規民約煥發出新的時代光芒提供了可能性。在社會基層治理中若能將訴訟和調解相結合,不僅可以使舊時鄉約重煥生機,還可以在建立新秩序鄉村過程中注入傳統力量,形成強大合力。
六、結語
《呂氏鄉約》是社會需求的產物,從古至今,對社會調節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因此筆者認為《呂氏鄉約》不應該當作“古董”來研究,而應該將其納入新時代精神中,使兩者相互滲透,相互影響,讓這古老的社會治理方法在今日仍可煥發光芒。
本文主要從五個方面對《呂氏鄉約》所蘊含的社會治理智慧進行了探析,肯定了社會鄉約的正功能,并且認為社會鄉約能一定程度上彌補國家法律秩序的缺陷,認為現下應該在堅實法制的基礎上,放開社會民主自治。
【注 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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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作者簡介】
王薦舉,陜西省法學會傳媒法治研究會秘書長.
王一開,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展學院2016級法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