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方言程度副詞“血”的探析

康 琳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 遼寧 大連 116021

一、引言

大連市地處黃渤海之濱，背靠東北，南與山東半島隔海相望。清朝末期，曾被沙俄和日本長期統治，同時從膠東地區涌來一批帶有山東口音的移民，這兩個背景共同形成了今天吸收了俄、日等外來語，融合了山東方言和東北方言的極具地域特色的大連方言。大連方言隸屬于膠遼官話登連片大岫小片，包括大連市、莊河市、長?？h等地。隨著影視劇和文學作品中不斷使用大連方言，人們對大連方言的接受程度越來越高，但由于有些大連方言詞與其在現代漢語中的詞義相差甚遠，導致很多聽話者并不能理解其真正含義。本文選取具有代表性的大連方言詞“血”進行分析。在《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中，“血”被解釋為:“血”(xiě)，＜口＞，名詞，義同“血”(xuè):流了一點兒～|吐了兩口～[1]。語義上沒有表達程度的意思，但是在大連方言中，“血”是比較常見的程度副詞，表示“很”“非?！薄疤貏e”的意思，與北京方言程度副詞“忒”、哈爾濱方言程度副詞“賊”同義，而且發音的時候需要音強變重，音長變長，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和渲染力?！把辈徽摪H情感，都體現著某種剛強與熱烈，通過對其分析展現了大連人豪爽、詼諧的秉性特質和獨特的思維方式。

本文以《韻味·大連方言》方言書以及依靠家鄉方言語感編制的一些例句(本人為大連本地人)為語料來源，建立起大連方言程度副詞的語料庫。從“血”的詞義出發，詳細探討其句法功能和語用特征。

二、“血”的句法功能

(一)“血”的組合能力。根據王力先生的二分法，將程度副詞分為絕對程度副詞和相對程度副詞兩類，“血”屬于絕對程度副詞[2]。張誼生將絕對程度副詞分為超量級、高量級和低量級三類，“血”屬于高量級絕對程度副詞[3]，可以修飾名詞、動詞、形容詞和短語。

1.“血”修飾名詞

(1)一類是普通名詞中表示整體概念的集合名詞，且語義中都包含一種描述性語義特征。如:血爺們兒、血淑女、血紳士、血傳統、血專業等。這些名詞被用來形容其他具有這種特征的人，突出描述對象的特征。例如:

a.張三今天仗義的行為讓大家覺得他血爺們兒。

b.她是那種第一眼就讓別人覺得血淑女的那種女生。

c.今天外出買東西看見一個男生血紳士地把外套給另一個人穿。

a句表達的是張三做的事情很大氣、很有魄力；b句表達的是這個女生的氣質很恬靜、美好；c句表達的是這個男士行為優雅有禮。

(2)一類是普通名詞中表示性狀特征的抽象名詞，如:血仗義、血勢力、血精神等。這些名詞同樣被用來形容具有這種的特征的人或事物。例如:

a.他這個人看人下菜碟，血勢力。

b.這身西裝顯得他血精神。

c.他是一個血仗義的朋友。

a句表達的是這個人對人態度不同，趨炎附勢；b句表達的是這件衣服很襯托人；c句表達的是這個朋友特別講義氣。

2.“血”修飾動詞

《現代漢語》(增訂五版)認為:“只有少數表心理活動的動詞和一些能愿動詞能夠前加程度副詞[4]?！钡窃诖筮B方言中，“血”不僅可以修飾部分心理活動動詞和能愿動詞，還可以修飾部分存在動詞和一般動詞，增強了表達的程度。

(1)與心理活動動詞搭配，如:血喜歡、血后悔、血羨慕、血討厭、血怕等，例如:

a.我血喜歡吃媽媽做的菜。

b.我血后悔和你吵架。

c.我血羨慕他們能寫出一片好的論文。

當然，也有一部分心理活動動詞不能被“血”修飾，比如:血原諒、血誤會等。

(2)與能愿動詞搭配，如:血能、血會、血敢、血愿意等。例如:

a.我的同桌是一個血能學習的人。

b.剛才那個小姑娘血會講話。

c.他血敢玩一些危險的游戲。

與心理活動動詞一樣，也不是所有能愿動詞都能被“血”修飾，比如:血應該、血允許、血得等。

(3)與少部分存在動詞搭配，如:血有。例如:

a.我們單位的小王家里血有錢。

b.他這人辦事血有原則。

(4)與一般動詞搭配，如:血像、血忙、血講究、血搞笑、血反對等。例如:

a.這孩子長得血像他爸。

b.開心麻花的小品血搞笑。

c.他在穿著上血講究。

3.“血”修飾形容詞

“血”修飾形容詞使得事物所具有的性質或狀態在原有的基礎上得到加深，“血”能夠修飾性質形容詞、少量的狀態形容詞和少量的形容詞。這些形容詞可以是單音節的，也可以是雙音節的。

(1)修飾性質形容詞，如:血好、血壞、血努力、血便宜、血勇敢、血大方、血優秀、血胖、血大、血長等。例如:

a.大連今年產的櫻桃血好。

b.這孩子血聰明，就是不好好學習。

c.聽說今年山東的大頭菜血便宜，8分錢1斤，賤得跟草似的。(董曉葵、李皓《韻味·大連方言》)

(2)修飾少量的狀態形容詞，如:血火熱等。例如:

a.他們跳舞的場面血火熱。

當“血”在修飾形容詞的時候，既可以修飾表褒義的形容詞，如“他血優秀”；也可以修飾表貶義的形容詞，如“他長得血丑”?！把北旧硎侵行栽~，不具有褒貶色彩，但如果放在具體語境中，便能感覺出其語意傾向。例如“他家人血多”，如果語境表達的是人多力量大，則該句就明顯表達的是褒義；反之，語境表達的是人多拖累多，那么該句則是明顯的貶義。因此，“血”的感情色彩主要取決于修飾詞及語境。

(3)修飾部分形容的重疊式，例如:

a.背誦的內容我在黑板上寫得血清清楚楚，你為什么看不見?

4.“血”修飾短語

根據短語的結構類型，可以分為以下幾類:

(1)與動賓短語搭配

a.我血想我的媽媽。(動+代)

b.我血害怕打針。(動+動)

c.他這個人血沒主意。(動+名)

另外還有一類是與“有”字短語即“有+名詞”組合，“有”的賓語以抽象名詞為主。例如:

a.他這個人血有眼光。

b.他在教學方面血有水平。

c.這次體質改革血有力度。

(2)與偏正短語中的狀中短語搭配，中心語大多是形容詞和少部分動詞。

a.這件衣服，我血不喜歡。(“不”+心理活動動詞)

b.我血不愿意和他做老對兒(“不”+能愿動詞)

c.這床睡得血不舒服。(“不”+形容詞)

(3)與中補短語搭配，大多表示對人或事物的評價與看法。

a.我血瞧不起那種成天跑風的人。(動+不/得+結果補語)

b.我和我舍友血合得來。(動+不/得+趨向補語)

c.他這個人又臟又亂，我血看不下去。(動+不/得+趨向補語)

(4)與兼語動詞搭配

一般情況下，前面是使令式動詞，后面是動詞所導致的情感態度或行為結果。例如:

a.兒子血讓他媽媽擔心。

b.這個小姑娘血招大家伙喜歡。

c.他這個人事兒太多還不干活，血叫我頭疼。(5)與介詞短語搭配

a.他考了全班第一，大家血替他高興。

b.武大靖又破了世界紀錄，血給國家爭光。c.他最近生病了，老師血為他擔心。

(6)與否定結構“不X”搭配

程度副詞“血”在與否定結構搭配時，只能放在否定副詞“不”的前面。例如:

a.我血不欣賞這種愛擺架子的人的作派。

b.父母總是偏愛妹妹，導致姐姐心里血不平衡。

c.這衣服質量太差了，血不禁穿。

(7)與成語搭配

“血”可以修飾一部分描述性的或者表示態度、評價等的成語，增加了成語的程度義，例如:

a.我的老師血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b.這篇文章把反動派的嘴臉刻畫得血淋漓盡致。

c.他的想法血標新立異。

5.構成重疊式

程度副詞“血”有重疊形式，但它自身不能重疊，一般與其所修飾的動詞或形容詞一起重疊，構成“血A血A的”，表示的程度比單用時更深一層。

a.人家的孩子都血精血精的，從來不去湊大街上的熱鬧。

b.這家拉面館的辣椒油血辣血辣的。

c.日本人殺了我全家，我血恨血恨他們。

(二)“血X”的句法功能

程度副詞“血”一般作狀語，構成“血X”結構，在句中可以作謂語、定語、狀語、動詞的賓語和補語。

a.鄰居家的閨女血好看。

b.大連賣的海蠣子血新鮮。

c.同學們都羨慕他擁有一個血貴的游戲機。

d.他花了血多的錢去投資項目了。

e.他血嚴肅地告訴我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f.在學校的每一天雖然忙忙碌碌，但我覺得血充實。

g.鄰居家的櫻桃樹長得血高。

h.我小姨把家打理得血不賴。

“血X”在a句和b句中作謂語；在c句和d句中作定語；在e句中作狀語；在f句中作動詞的賓語；在g句和h句中作補語，其中“血”不能單用，只能修飾形容詞或形容詞形成的狀中結構作補語，只能作動詞的補語。同時，“血”字不能單說，一般附著性較強。例如:

“這魚做得好吃嗎?”能回答“血好吃”，但不能單說“血”。

三、“血”的語用特征

語義需要依靠一定的語言環境進行表達，語言使用者根據所表達的內容，選擇適合的詞語搭配，從而體現說話人的情感態度?！把痹诓煌恼Z境中會表達不同的語義從而體現不同的情感特征。

(一)情感色彩層面

使用程度副詞“血”的時候，一般體現了方言色彩和使用者強烈的主觀色彩，通過對音強、音長的改變，增強了使用者持有的肯定、否定態度。同時搭配句尾語氣詞“啊”，進一步加強使用者的語氣，與普通話中的“特別”相比，強調意味更加濃厚，主觀色彩更加明顯。例如:

(i)a.人家小李現在血有錢啊。

b.人家小李現在特別有錢。

(ii)a.小王辦事血利落啊。

b.小王辦事特別利落。

(iii)a.小張家里血不干凈啊。

b.小張家里特別不干凈。

例(i)a句一方面可以表達使用者的羨慕之情，同時也可以表達嫉妒甚至是諷刺的情感態度，也就是反語的修辭方法。說明了“血”具有濃厚的說話者的主觀感情色彩，其意義主要取決于中心詞和上下文語境。而(i)b句只是客觀陳述小李有錢這一客觀事實；例(ii)a句表達了使用者主觀上對小王做事的簡潔快速的肯定態度，而例(ii)b句只是客觀陳述了小王做事效率高這一客觀事實；例(iii)a句強調使用者的否定態度，表達了說話人對小張家潔凈程度在主觀上的不滿。而例(iii)b只是客觀陳述了小張家不干凈的事實，不帶有任何批評的感情色彩。

(二)“程度義”層面

1.表示強調語義

程度副詞“血”大多出現在口語中，多用于強調，在表達上有十分強的靈活性，使用者有時為了凸顯“血”的強調義，會采用倒裝或者省略主語的方式。例如:

a.血冷，這天兒。

b.血聰明呀，那孩子。

c.別說出來了，血丟人。

雖然a句和b句采用了倒裝的方式，c句省略了主語。但是聽話的人仍然可以通過上下文語境理解句子的意思，語言簡潔還增加了強調義，使聽者聽到的一反應就是天很冷、孩子很聰明、這件事很丟人。這是大連地區經常使用的表達方式。

2.表示程度較高語義

程度副詞“血”在表示程度較高時，其感情色彩與其所修飾的的成分的感情色彩是一致的。既能表示喜愛、褒義色彩，又能表示厭煩、貶義色彩。結合語境來看，要么是客觀事實，要么是在說話人的意料之中。例如:

a.這個被子太厚了，捂得我血熱。

b.小李不負眾望考了年級第一，家里人都血滿意。

c.我血喜歡我的大學老師。

3.表示夸張語義

這里程度副詞“血”往往對事物的性質、狀態做一種夸大的描述，程度過高，用來表示事物超出了使用者心里接受程度，其表示的感情色彩同樣與其所修飾的成分的感情色彩一直，可以表示褒義或貶義。例如:

a.隔壁宿舍屋里血亂七八糟。

b.那個老鱉羔，壞得頭頂生瘡腳底冒膿，血待人恨。(董曉葵、李皓《韻味·大連方言》)

c.你一天到晚都血窩囊，誰能瞧得上你?

四、結語

“血”在大連方言中是使用頻率較高的程度副詞，但目前對“血”作為程度副詞的研究很少。本文采用分析、列舉等語言學研究方法，從句法、語用方面對大連方言程度副詞“血”進行分析，認識到“血”作為高量級的絕對程度副詞。在句法功能方面，可以與名詞、動詞、形容詞和短語搭配。組成“血X”結構時，可在句中充當謂語、定語、狀語、賓語及補語。在語用特征方面，主觀色彩更加明顯，可根據語境表達不同的感情色彩。在程度義上，對修飾詞起增加程度甚至夸張的作用。在讀音方面的重讀，也使得方言詞更具特色。

本文僅從主觀角度、句法功能和語用特征方面進行初步探析，但大連方言程度副詞“血”與其他地區程度副詞“血”是否具有內在聯系，它是如何虛化變成今義以及其深層特征，還需在更多方言調查的基礎上繼續研究，進行進一步考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