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彭



2005年7月31日至8月2日,內子與我訪問了英國著名的葛蘭邦歌劇節(GlyndebourneFestival Opera,業界也常譯為格林德伯恩歌劇節),看了兩場演出:亨德爾的冷門歌劇《羅德琳達》(Georgfrideric Handel,Rodelinda),以及比才的熱門戲《卡門》(Georges Bizet,Carmen)。
早在1964年就聽到葛蘭邦的大名了。那時我在美國威斯康星大學攻讀博士,選了戲劇系資深教授米契爾博士(Dr.RonaId Mitchell)的課,叫作“LyricTheatre”,中文或可譯作“樂韻劇場”,講述歌劇、輕歌劇、音樂劇等以歌唱為主的劇型與演出。這是戲劇系的熱門課,博士及碩士研究生全體聽課,連音樂學院的研究生也跑來選修,課堂里坐得滿滿的,氣氛好極了。米契爾博士的課與音樂系的歌劇課大不相同,他側重演出,常常評述著名歌劇院的制作特點,葛蘭邦就是他舉出的例子。
老先生跑遍舉世聞名的歌劇院,卻特別鐘愛瓦格納創辦的德國的“拜羅伊特樂劇節”(WagnersBayreuth Festival)及英國的葛蘭邦歌劇節。他說拜羅伊特水平最高,票也最難買,但葛蘭邦的氣氛最好,水平也高,而那兒的花園一定要逛,野餐更是非吃不可。40年來,我自1995年起連去拜羅伊特六次,卻要等到20年后才初訪葛蘭邦,大概是緣分不夠吧。
葛蘭邦的源起與其他一流歌劇院大不相同,值得在此先做介紹。這是一位英國富豪在他鄉下田莊上自建的劇場,用意是在一個無人干擾的環境里經由長時間的排練,制作一些水平至高的歌劇。他在70年前葛蘭邦歌劇節開幕時說出的豪語,直到今日還是葛蘭邦的制作原則,那就是:“不是我們能做的最好層次,而是任何地方能做的最高水平。”
這位富豪名叫約翰·克里斯蒂(John christie),是伊頓公學、牛津大學培養的精英人物,喜愛音樂、文學、藝術,早年就到拜羅伊特、薩爾茨堡、慕尼黑國家歌劇院等舉世聞名的歌劇院、音樂節浸淫演藝。他那時48歲,早就打定主意獨身到底,但在偶然的機會里認識一位女高音奧黛麗·米爾德梅(Audrey Milamay),驚艷之后墜入情網,很快就結了婚。他們的蜜月旅行當然是去拜羅伊特,在那兒一同體驗瓦格納樂劇圣殿的傳統與氣氛后,決定在他們的鄉下田莊建起一座同樣超乎尋常的劇場。
克里斯蒂先生的田莊在英國東南部東薩塞克斯郡魯伊斯鎮(Lewes,East Sussex),鄰近海邊的避暑名城布萊頓(Brighton),離倫敦大約兩小時的車程。他由于愛好音樂,莊宅里早就建了一座“風琴廳”,專供舉行小型音樂會。他的本意是將“風琴廳”擴展成小劇場,但他的新婚妻子勸道:“你若真想花那么多錢,看在老天的分上做得像樣些吧!”聽了愛妻的話,他找了著名的建筑師,在“風琴廳”外另造起了一個300座的劇場,配有中型樂池,舞臺設備都是當時最先進的。這個劇場后來擴充成527座,60年來一直是葛蘭邦歌劇節的演出場所。
他還從歐洲請來一位指揮和一位歌劇導演,三人分工合作之下,在1934年5月28日推出第一個劇季:兩出莫扎特歌劇《費加羅的婚禮》及《女人皆如此》(《女人心》),兩星期間每劇各演六場。
那些專程從倫敦趕來看戲的諸親好友及樂評家,還有一些看熱鬧的觀眾,對這兩個演出本來不抱任何希望,但在看完之后卻又大吃一驚:因為這兩出戲雖無明星歌手,卻演唱得頭頭是道;樂隊雖非名團,卻也演奏得非常精彩——這絕對是精心排練的結果,而在當時的歌劇界,草草排練就見觀眾是常態的。
還有一點令觀眾贊嘆的,就是葛蘭邦的演出氣氛。三百座、音響絕佳的劇場,正好演出親切細膩的莫扎特作品,而設備齊全的舞臺,又能提供與大劇院相似的視覺效果,這整體的演出享受,其實高過倫敦的著名歌劇院。還有,此地的演出與拜羅伊特相同,在下午開始,觀眾必須盛裝出席,每幕之間有很長的休息,供觀眾好好享受正式晚餐或野餐,更可在風景如畫的廣闊草坪及精心整理的花園里休憩,這些獨特的氣氛更是倫敦中規中矩的劇院難以比擬的。正因為這些優點及特點,葛蘭邦的名氣一下就打響了,不但英國人知道,歐美的歌劇迷也都紛紛來訪,70年來盛名不衰。
葛蘭邦的藝術特點之一是不請明星,因此成為年輕歌手擔綱歷練的好地方,出身于此而后舉世聞名的歌唱家為數頗多,比爾吉特·尼爾森(BirgitNilsson,1918-2005,瑞典女高音)、瓊·薩瑟蘭(JoanSutherland,1926-2010,澳大利亞女高音)、盧奇亞諾·帕瓦羅蒂(Luciano Pavarotti,1935-2007,意大利男高音)、米雷拉·弗雷妮(Mirella Freni,1935-,意大利女高音)、蒙賽拉卡巴耶(Montserratcaballe,1933-2018,西班牙女高音)等大明星都曾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在這兒表演,名指揮如卡羅·馬里亞·朱里尼(carlo Maria Giulini,1914-2005年,意大利指揮家)、喬治·索爾第(GeorgSolti,1912~1997,匈牙利指揮家)都曾先在這里工作,然后再為其他英國歌劇院音樂廳服務。20世紀的“歌劇教父”魯道夫·賓格(Rudolph Bing)在1935年被葛蘭邦聘為總經理,1949年他跳槽去紐約的大都會歌劇院,不久后成為最最著名的歌劇制作人,這些都是圈內人津津樂道的故事。
由于不請明星,葛蘭邦可以要求歌手長期排練,也在選角上兼顧劇本的需要。在這兒擔綱主角的男女歌手,相貌身材都與角色相符,一般歌劇院里看到的癡肥女高音及臃腫男高音,在這個劇場幾乎絕跡。歌手看起來賞心悅目,演技與唱功俱佳,這些今日看了不足為奇的基本要求,在70年前的英國,倒是料想不到的奇跡。這個傳統葛蘭邦一直堅持,也多少帶動了其他歌劇院對選角的改進。
葛蘭邦的演出水平也因名導演的加盟而顯著提高。曾任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及英國國家劇院藝術總監的彼得·霍爾(Peter Hall)爵士,1970年代就經常為葛蘭邦導戲,1984年更專任它的藝術總監。霍爾爵士在上述兩個頂尖劇團的繼承人特雷弗·納恩(Trevor Nunn)爵士跟尼古拉斯·海特納(Nicholas Hytner)爵士縱橫百老匯音樂劇劇壇之余,也忘不了為葛蘭邦偶爾導戲。其他著名導演如弗朗哥·澤菲雷里(Franco Zeffirelli)、喬納森·米勒(Jonathan Miller)、彼得·塞拉斯(Peter Sellars)等等,也都常為葛蘭邦服務,它的制作精彩而先進,也是有其原因的。
過去十幾年,葛蘭邦最大的改進就是新劇場的營建與開幕。由于觀眾越來越多,演出要求也越來越高,葛蘭邦的主持人在1987年就決定營建一座新劇場,七年之后終于在舊劇場的原址建成。它是一個全由特殊磚石木材及少數鋼筋構建的結構,雖然增加了四百多個座位,但仍保持了當初的親切感,最后一排的座位居然比老劇場的更靠近舞臺1.8米(6英尺)。由于劇場內部全為木質,除了視覺效果極端悅目之外,音響效果也勝過了舊劇場,而它的樂池跟后臺設備,比舊劇場當然大得多也完善得多。這個劇場在1994年5月28日開幕,距舊劇場開幕剛好是整60年,而開幕的劇目也是莫扎特的《費加羅的婚禮》,誠為歌劇界的佳話。新劇場的設計曾得過好幾個獎項,也是目前世上屈指可數的最佳歌劇演出場所之一。
我們是在7月底開完莎翁故鄉的“第31屆國際莎學會議”后,駕車前往葛蘭邦的。那時所有座券早就售罄,我們幾個月前經過特別安排才得到兩出戲的四張票,其中一張是贈券,另三張是自購——這也是葛蘭邦的規矩:即使樂評人也只送一張票。票價大約125英鎊左右,在國際歌劇界算是便宜的。5月中到8月底的演出期間,9萬張票很早就被賣光,絕大多數的票是被“葛蘭邦歌劇節協會”的會員包去,目前排隊想加入此會的須等35年。多出來的少數座券自2005年起放在網上銷售,也須排隊。若能買到退票或站票,就算很幸運了。
我們看的兩出歌劇是亨德爾的《羅德琳達》及比才的《卡門》。《卡門》全滿自然不在話下,但像《羅德琳達》這樣的冷門戲也全賣光,這就看得出葛蘭邦的叫座力了。須知這出戲自1725年在倫敦首演后,極少在歐美歌劇院出現,連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也要等到2005劇季才將它推出,葛蘭邦卻在1998年就讓它首演了。如今葛蘭邦每年劇季的六個劇目,必有一出冷門劇目或世界首演的制作,它們照樣上座奇佳,可見此地的票房實力有多強了。
《羅德琳達》這出冷門戲的劇情不必贅述,大致是講中古時代意大利某位貴族在死前將領地分給兩個兒子,這兩兄弟爭斗不息,其中之一戰敗后遠走他鄉,留下嬌妻羅德琳達和他們的愛子。另外一個被奸臣害死,奸臣篡位之后更想霸占羅德琳達,她為了兒子的安全虛與委蛇。后來她丈夫喬裝回來,在忠臣襄助之下奪回王座,與嬌妻愛子團圓……
此劇故事并不動人,音樂卻相當動聽,在專門演奏莫扎特及其同時代作品的“文明啟蒙時代管弦樂團”(Orchestra ofthe Ageof Enlightenment)的伴奏下,也在一位法國女指揮充滿激情的領導之下,全劇流暢而酣美,其中技巧極難的花腔華彩片段由幾位主角分別唱出,可謂精彩紛呈美不勝收。第二男主角貝爾塔里多(Bertarido),也就是羅德琳達喬裝改扮的丈夫,由一位東歐次女高音瑪麗雅娜·米雅諾維克(Marijna mijanovic)演唱,華彩技巧的要求更高。細聽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優秀歌手從容唱來,想起亨德爾時代使用“閹伶歌手”(castrati)扮演此類角色的“不文明措施”,心中不免戚戚。這出戲用現代服飾與布景,倒也并不突兀。
《卡門》的演出酣美有余驚喜不足,以充沛的熱情及完美的整體表演見長。以色列次女高音萊納特·沙漢姆(Rinat Shaham)面貌身材歌喉均佳,她乍一出場就打開臺前的水龍頭沖洗長發脖子及胸膛,然后猛一甩頭,大量水花灑向圍觀的軍官士兵,引起群眾嘩笑,成為這個制作的效果之一。男主角及其他要角均非知名歌手,但個個稱職人人賣力,臺上奔放的熱力,倒是其他歌劇院很少見到的。伴奏的樂隊是葛蘭邦駐團的“倫敦愛樂”(LondonPhilharmonlc Orchestra),指揮保羅·卡里加納尼(Paolo cariganani)雖寂寂無名,也是首度在此露臉,但卻指揮得頭頭是道;若再由音樂總監弗拉基米爾·尤洛夫斯基(Vladimir Jurowski)親自督陣,這個著名的樂團應可提供更大的樂韻享受。
兩出劇都在下午四點半左右開始,七點左右各有一個長達85分鐘的休息,供觀眾晚餐。大多數觀眾都去歌劇節的幾個餐廳進食,或是享受葛蘭邦獨有的香檳野餐。這些都須早早預定預付的,價錢也不便宜,加上飲料每人大概60英鎊,小費另算。野餐的情調更好,你若早些到達,多付一些小費,那兒的年輕工作人員會帶你去一個風吹不到、太陽曬不到而景色較佳的所在,幫你將租來的桌椅放妥,把野餐及香檳鎮在小冰柜里,到時再送壺滾燙的咖啡助你送下甜點。游目四觀,你會看到夕陽下兩三百盛裝男女坐在草坪上溪湖邊享用精美的野餐,這份優雅與閑適,倒是其他歌劇院少見的。我也發現這兒的觀眾,衣著的講究還更勝過拜羅伊特與薩爾茨堡,想來是70年前克里斯蒂爵士夫婦堅持而留下的傳統吧。
歌劇節還有相當有名的巡演計劃,至英國各大城市及世界各地表演。香港演藝學院漂亮的干座“樂韻劇場”(Lyric Theatre),當年還是由葛蘭邦巡演劇目開張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