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比成功更重要

欄目主持/陳祥森

改革開放40年，中國經濟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成功令人欣喜，但艱苦卓絕的成長歷程更令人敬佩。本期“深度”欄目，主持人將與把酒臨風、夜雨觀瀾、金玉其中三位專家共話當下成長中的中國經濟。

面臨的諸多挑戰

專欄小編：三位專家好，歡迎做客“深度”欄目。最近，大家都在高度關注中美貿易戰，關注華為，同時大家也都感覺到“水果吃不起了”。所以，今天邀請大家來談談這些熱點話題。接下來，我們還是先來看看今年的經濟表現吧，也請三位專家談談你們的看法。

把酒臨風：好，先從宏觀上看吧。我來說說5月的P MI。5月份P MI為49.4%，比上月回落0.7個百分點；非制造業商務活動指數為54.3%，與上月持平，總體運行穩定；綜合P MI產出指數為53.3%，比上月微落0.1個百分點。國家統計局人員對此解讀稱，從需求看，新訂單指數為49.8%，比上月回落1.6個百分點，制造業市場需求有所減弱。此外，進出口雙雙回落。新出口訂單指數和進口指數為46.5%和47.1%，分別比上月回落2.7和2.6個百分點。不過，本月生產保持擴張。5月生產指數為51.7%，雖比上月回落0.4個百分點，但繼續保持在擴張區間，高于今年均值0.3個百分點。在調查的21個行業中，有13個行業的生產指數位于擴張區間，表明制造業多數行業生產運行較為穩定。其中，食品及酒飲料精制茶、醫藥、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鐵路船舶航空航天設備等制造業生產指數位于55.0%以上較高景氣區間。

金玉其中：5月的服務業PMI較4月上升0.2個百分點至53.5%，持續5個月保持在53%以上。服務業占比持續提升，對經濟穩定增長發揮了重要作用。其中新動能的力量在服務業中表現得尤為強勁。此前官方服務業P MI中已有體現：5月份，與居民消費相關的鐵路運輸、航空運輸、郵政快遞、住宿等行業，以及互聯網軟件等新興服務業P MI均保持在60%以上的高位，相關企業經營活動較為活躍，業務總量快速增長。有關部門發布的一組物流數據也可以印證：中國電商物流運行指數為110.7點，比上月回升0.9個點；服務業14個大類行業中有8個行業商務快件指數高于100%；中國公路物流運價指數為98.2點，連續4個月小幅回升。

專欄小編：經濟數據表現應該說還可以，但是不少人感到物價上漲。有人說，我月入一萬可現在吃不起水果。那么，大家說說，這是怎樣一個原因？

夜雨觀瀾：其實，今年的物價一直在上漲。4月份的時候，蔬菜、水果價格漲得厲害，5月了，按說很多水果開始應季，價格應該降一點吧，好像沒有，很多人反映今年水果價格翻倍，然而媒體報道的CPI還是很穩，偶爾超過2%，永遠不會高于3%。是否某項商品物價上漲后，把它在CPI指數中權重調低了，漲價自然也反映不到CPI上了。至于漲價的原因，我看是樓市不讓漲了，股市不讓牛了，社會上的資金流向了水果，就像前幾年“蒜你狠”“姜你軍”那樣，炒作唄，于是就把物價抬高了。另外，現在各項成本都在漲，物流中的運輸、倉儲、人工費用等等都在漲，所以物價肯定也要漲，這是個趨勢。

金玉其中：幾乎所有的水果都在漲價，北京新發地市場的水果批發價格平均在6.15元/公斤左右，比去年同期上漲了約78%。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農產品批發價格200指數中，畜產品價格指數、蔬菜價格指數均有所下降，唯獨水果價格指數依舊在上漲。其實造成這種情況是有原因的，現在市場上出現了供不應求的狀態，是因為在2018年3月份，有一次大的凍害，讓蘋果樹損傷了好多，造成了蘋果減產。而今年前半年，市場上所見的水果都是上年存積下來的，隨著蘋果的儲備量越來越少，今年的新蘋果還沒有下來，所以說，蘋果的價格會越來越高。

專欄小編：水果吃不起了，確實引起了人們擔憂，再加之今年全球經濟增長乏力，企業不景氣，物價上漲等因素，因此有人擔心會出現滯脹。三位專家對這種擔心是怎樣看的？

金玉其中：對這種擔心，年初時我看到有關預測，有經濟學家表示，首先，2019年整體物價不會大幅上漲，所以2019年中國經濟不會出現滯脹風險。再從國內看，當前中國經濟正在發生一系列結構性變化，并不具備形成高通脹的條件，所以經濟中不存在脹的風險。但是經濟存在下行壓力，從某種意義上講滯的風險仍然存在。

把酒臨風：我看到一個帖子講，他是一個藥包材企業，經常跟各個藥廠打交道。今年由于原材料漲價比較猛，但受限于2018年合同已經簽訂，所以一直沒漲價。2019年開始跟各家藥廠談漲價。藥廠測算2019年價格體系絕對有不小程度的上漲，因為原材料實在漲得太猛了，藥包材也會上漲20～30%。由此看來，2019年會有滯脹風險的。

夜雨觀瀾：日前，國際貨幣組織發布最新一期《世界經濟展望報告》，將2019年全球經濟增長預期下調至3.3%，并警告稱，受全球貿易局勢緊張和英國可能無協議“脫歐”等因素影響，經濟增長可能進一步放緩。我覺得，貿易保護主義盛行，接下來不確定因素很多，都會影響全球和中國的經濟走向。2019年是我國乃至全球將面臨經濟滯漲，如物價上漲、公司裁員、企業倒閉，各行各業不景氣。此時，亟需經濟轉型。當然不排除有強力的措施出現，可能對相關領域帶來階段性拉升，紓解風險，把經濟增長推至合理區位。

專欄小編：如何理解經濟轉型和強力措施的出現？對于經濟的增長又是怎樣體現出來的？

夜雨觀瀾：經濟轉型我們在此議論很多了，而且中國正在進行深化改革，該改革肯定要改，相信大家會看到效果的。頂層設計、宏觀調控方面我們就不多談了，從產業轉型上我來談談。今年蘋果領漲，這種大眾品種的水果價格超出人們接受的預期，所以感覺吃不起了。如今消費者品味提高，傳導至種植端，表現為品種升級。種植基地應該朝著精準化、標準化發展。品質與口味迎合消費者需求，水果漲價才不會受抱怨。所以說，當下消費端的升級倒逼著種植端升級，進而對包裝、運輸及消費場景也有了更多的要求。

專欄小編：盡管增速下降，但我國仍然具有實現中高速增長的潛力。與世界上其他國家相比，我國的發展，無論從發展的供給條件還是需求條件看，都具有諸多獨特的優勢條件和有利因素。經濟韌性強、回旋余地大的特征沒有變。只要我們能夠根據環境變化和發展實際，及時調整不適宜的政策，及時深化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的改革，著力構建能夠支撐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體制機制，就一定能夠促進增長潛力的充分釋放，就能夠為較長時期的穩定增長奠定基礎。

金玉其中：當前我國經濟增長的潛力尚沒有充分釋放。這主要是由于一些重大的改革還沒有完全落地見效，宏觀調控政策還有不少需要改進的地方，一些改善營商環境和支持企業發展的努力還需要更具針對性，在推進經濟向高質量發展等方面，一些政策舉措需要更加透明和可預期。這是需要下一步著力加以改進，努力做好的地方。

把酒臨風：2019年中國將會面臨諸多挑戰，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定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因此一是要正確的選擇，只能是走轉型發展、優化發展、高質量發展之路。二要進一步解放思想，切實加快推進改革擴大開放，高質量發展。形勢越困難，越要增強危機意識，越能倒逼改革。目前國際形勢非常嚴峻，如何把壓力轉化成動力，把壞事轉變為好事，這是決策者必須考慮的事情。

夜雨觀瀾：其實最根本的一條就是讓企業不僅活下去，還要活好。改革開放使中國成為制造業大國，我們還要繼續開放，全方位開放市場，讓中國成為市場大國。有市場才有企業，所以要開放物質產品市場，開放服務業市場，開放投資市場。

成長中的煩惱

專欄小編：剛才我們談到一些經濟數據，我覺得中國經濟的基本面還是不錯的，隨著簡政減稅降費等政策逐步落實，企業對未來發展信心增強，尤其是服務業將會保持平穩向好的發展態勢。

金玉其中：國家稅務總局通報，一季度全國累計新增減稅3411億元，小微企業新增減稅576億元，其中民營小微企業享受新增減稅493億元，占比達85.6%。由此看來政府在重點扶持民營企業，從中也可以看出政策的指向就是穩就業、穩出口。因為民營企業擔負80%以上的新增就業，民營企業對外貿進出口增長貢獻率超過50%。

夜雨觀瀾：我看到最近公布的數據，5月進出口指數雙雙回落。這說明中美貿易戰還是對我們產生了一定的影響，而且這個影響波及到企業，這也就是全國人民都在關注的華為。在5G技術上領先的華為受到美國政府打壓，一些外國企業也在響應美國政府的禁令，美光、高通、英特爾等多家科技公司，宣布遵守美國政府禁令停止對華為出貨。Google、Facebook也加入抵制行列，將停止與華為合作，英國主要芯片設計公司ARM宣布終止與華為的業務往來，因為該公司的設計含有“源自美國的技術”，因此華為手機國際市場業務將會受阻。

把酒臨風：Facebook停止對華為手機預裝其旗下軟件無疑會影響華為手機在全球尤其是海外的銷售，畢竟這些軟件是全球用戶最多、最活躍的社交平臺。路透社報道說，受美國制裁沖擊，全球第二大智能手機廠商華為今年出貨量可能下降高達25%，甚至面臨其手機在國際市場消失的可能，而智能手機是華為去年盈利最多的業務。

專欄小編：華為是中國民營企業的榜樣和驕傲，現在受到美國政府的打壓，只是手機業務這一塊影響很大，5G方面是阻擋不住的。

金玉其中：禁令對華為造成的損失，似乎華為完全可以承受。因為華為的手機業務只是局部，真正的強勢業務其實并不是手機。美國的禁令針對華為的手機業務，并沒有擊中華為要害，不會動搖華為的根本。

專欄小編：中國工業化的崛起華為只是個代表，美國政府打壓華為意欲抑制中國的崛起。然而，經過70年中國完成了西方國家用至少250年到300年才完成的工業成就。在此期間也使中國企業成長起來，一大批國有和民營企業成為我國經濟的脊梁。接下來，全球經濟還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那么中國的企業能否經受磨礪成長起來，這也是我們期待的事情。

夜雨觀瀾：要說今年經濟最大的不確定性，我看中美協議談判是今年經濟最大的不確定性。如果中美貿易談判進展順利，今年下半年經濟會好轉。

金玉其中：中美雙方遲遲談不攏，原因一是美國要價太高，中國不容易答應。萊特希澤在國會聽政會時說，與中國的協議一旦談成要嚴格執行，每個月基層官員會面，每個季度中層官員會面，每半年他自己和劉鶴副總理會面。美國只要說不行，中國就要照著改，否則美國就啟動25%的關稅。這顯然是中方不能接受的。二是中方對美方提出要求，安全審查不能超出正常邊界。美國人以前舉著自由貿易大旗到處打，中國不斷開放市場，很多企業被美國企業兼并；今天我們反過來要兼并美國企業就不行，說是技術轉讓涉及國家安全，而且，像華為這樣的高科技企業不能進入美國市場。這顯然不對等，中國要求對等的待遇合情合理，但這個訴求要得到美國認可也很難，因為美國有兩個政府，一個是民選政府，另外一個是CIA、FBI等負責國家安全的影子政府，后面這個的勢力很難撼動，它才是“美國利益”的守護者。三是共和黨本身也有強硬派，主張干脆跟中國脫鉤。中美之間這些分歧一旦拖到下半年，情況可能會變得更復雜，美國選戰真正開始以后，特朗普的新戰術誰都無法預測。當然，只要我們國內政策得當，中國經濟下半年復蘇依然是大概率事件。

專欄小編：美國是貿易戰打得最多的國家，如與日本、德國。我們看到，在反復出現的美日貿易沖突中形成了一種模式：美國在貿易問題上對日本提出要求，并威脅說，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就進行制裁。接著就是無休止的談判，然后雙方在制裁生效之前的最后一刻宣布達成協議。協議的措辭通常是模棱兩可的，因而美國可以宣布在原則上取得了勝利，日本則可根據自己的意愿執行或者不執行協議。于是一切照舊進行。

把酒臨風：其實，與中國的沖突也大體如此。中國雖然同意在知識產權和核擴散等問題上的廣泛的原則聲明，但是對聲明的解釋卻與美國極為不同，并且繼續執行以往的政策。

夜雨觀瀾：在歷史上，貿易往往使各國人民更深刻地認識到各國之間的不同，令彼此猜度害怕，國家之間的貿易有時還會造成了沖突，像鴉片戰爭。經濟交往可以使人們互相接觸，但國家利益卻使他們永遠有隔閡。

專欄小編：從歷史看，中國出口占GDP之比在逐年下降，所以我們不必太憂慮貿易戰。對于出口導向模式，其明顯的好處是需求不用取決于一個國家內部的收入增長，可以更多借力世界上其他國家收入的增長，極大地擴展了中國經濟過去幾十年的增長空間。但這樣的時代可能一去不復返了。

把酒臨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前，中國出口占GDP比例達到最高峰，接近35%，然后逐步下降，如今約為18%，日本還有17%，美國只有10%。中國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一比例應該還會下降。這意味著今后我們必須更多地依靠國內需求來創造經濟增長的動力。

夜雨觀瀾：中國工業化的最高峰已經過去，服務業已經成為連續多年的經濟增長主力。在三大產業中，中國從上世紀60年代以來，農業就業占比就一直下降，服務業就業一直上升，工業就業在2010年之前還基本保持上升，之后開始下降。值得一提的是，21世紀頭10年中國工業就業比例上升了10個百分點，相當于之前40年上升幅度的總和。換句話說，加入世貿組織這頭十年，中國工業化走完了過去40年的路，今后更多的勞動人口都只能依靠服務業消化。

專欄小編：中國經濟的發展其實就是抓住了工業化的機遇，體量一下子遠遠超過了日本和德國，直逼美國，而且最終要超過美國，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重大變化。現在開始工業化升級，擴大服務業，從本質上提高內需比例和質量，改變經濟模式。

金玉其中：工業化一方面中國經濟增長速度會放緩，因為外需下降，國內需求主要靠國民收入支撐，而國民收入的增長一般不會太快，就像發達國家以內生性增長為主，速度始終起不來。另一方面，服務業和工業相比，技術進步率比較低，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也沒有那么大。當然，服務業的好處是普通民眾的收入在整個國民收入中的占比能回升，收入分配格局會改善。國民可支配收入一般分成三部分，即居民、企業和政府。在2008年危機之前，中國的居民收入占比一直在下降，20年間下降了10多個百分點，其中政府部門收入占比變化不大，變化主要是民眾的收入占比不斷轉移到企業，這是一種負向轉移，使財富集中度越來越高。經過最近這些年的調整，普通民眾收入占GDP的比重在回升，基尼系數在改善。民眾收入增長自然會伴隨消費升級。

把酒臨風：中國確實有不少難題，但也有自己的優勢。最大的優勢就是我們是一個巨型國家。改革開放40年來從無到有，東部沿海地區人均GDP目前是中西部地區的1.8倍，如果中西部地區要在20年之內趕上東部地區，增長速度就要超過東部地區3個百分點。地區發展不均衡固然是不能回避的問題，但內部趨同也是一種潛在優勢和發展空間。中國東部地區目前占整個經濟規模的60%，即便東部地區增長率下降到6%全國增長率仍然有望達到7.2%；等到東部增長率下降到2%，全國增長率也還有3.2%，大概是美國當前的水平。到那時，經濟增長就完全靠技術進步推動，投資已經不起什么作用。所以我認為一味鼓勵企業“走出去”的政策和戰略值得反思，我們第一步要做的應該是“走進去”，即對內開放，向中西部地區轉移。政府也應該給優惠政策的空間，讓東部地區的企業遷移到中西部地區。

夜雨觀瀾：中國東部地區率先發展起來，接下來如果是中西部地區，那么整個中國的經濟規模將是巨大的。因為中國的工業部門和生產設備都特別齊全，再加上自動化生產線，尤其是人工智能的興起，都將極大彌補勞動力數量下降帶來的短板，從而使經濟生產總體不受太大影響。

專欄小編：中國的崛起是不可阻擋的。從這樣的視角出發，當下中國所面對的一系列社會、政治和經濟問題只不過是“成長的煩惱”，這與許多其他發展中國家遇到的貧困陷阱和中等收入陷阱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我們不要太在乎眼前的成功與否，因為成長比成功更重要。好，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感謝三位專家讓我們分享了你們的觀點，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