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上的火種

撰文_狗鄒

據說，攀爬珠峰的人多少都會在途中出現幻覺。根據一名珠峰登山者描述，2017年他在攀登的路上遇見產生嚴重幻覺的登山者：“他已經自己丟掉帽子、手套和氧氣瓶，衣服敞開著，一個人開心地直接坐在幾千米的高峰的地上玩耍。”等這位登山者下山，袒胸玩耍的登山者已經長眠珠峰。這個畫面似曾相識，公元220年—420年，魏晉的名士們都愛“無病吃藥”，吃一種叫“五石散”的靈丹妙藥，吃完藥讓人無法處于靜止狀態，需要不停地運動，出了汗才會舒服。當然還有這樣的“有貪餌五石，以求房中之樂”。除了運動，還需要穿薄衣，吃冷食，喝冷飲。所以經常看到一群大老爺們走在路上，袒胸露乳一邊吟詩或唱歌搖扇。按照現在的治安，這些人恐怕早就被抓進去不知道多少次了。

珠峰，對于想要做“領袖者”的強者來說，有點五石散的意味。就連幻覺都如此相似。我們“堅如磐石”的王石同志就在第一次攀爬珠峰時產生過幻覺。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樣描述：“第一次登頂后下珠峰的一段進入了幻覺狀態，你就感覺到非常美好，這個時候只要你蹲下來閉上眼睛，你就永遠起不來了。”

非常美好，在世界第一高峰與世界坦誠相待地玩耍，這大概是“強者”的美夢。這個美夢真是過于美好，導致殘酷的終結也如此魔幻。據了解，王石第一次登頂就選擇了最魔鬼的“北坡”。這是一條現在商業登山公司非常不推薦的線路。南坡和北坡的區別在哪？北坡需要登山者老老實實爬上去，等到登頂的時候還需要排隊上梯子，黃金時間就在這種等待中一點點流逝。遇上天氣巨變或者等待時間過長，危險與死亡就會論資排輩。這個“資”，是資產和地位資質。排在后面的只能自認倒霉。所以，為什么不選南坡呢？畢竟南坡有錢就行。而且不是那么多錢，只要6 到8 萬美元你就能輕松完成這個小目標。不管有沒有登山經驗，總能找到登山公司把你帶上珠峰。土豪們都是坐直升機到營地，十個背夫外加兩個修路的，把你運上去。而你，再富點，還可以選擇豪華套餐，不僅可以在幾千米高峰享受壽司美食，而且還是由五星級大廚親自掌廚。

想想爽不爽？這可不比去經歷幻覺爽得多。到了頂上照樣可以拍一張登頂照，發一條“云也淡，風也清，天真的好藍”的朋友圈，誰知道你是怎么上的山，又是從哪條路來的。不僅如此，還可以發表一番自己的人生感言，因為環境和背景，這段話一定令人覺得情真意切。特別是以“征服世界第一”的角色發表感言，這簡直是廣告界最好的個人品牌傳播。所以還是“堅如磐石”的王石同志上道，在第二次從南坡登頂后就給他當時的妻子王江穗打了一通感人肺腑的電話：“我登頂中的每一步，都如我們婚姻中走過的每一天，雖然平凡，但都為幸福積蓄著力量。我能再次登頂珠峰，改寫中國人最大年齡登頂珠峰的紀錄，離不開你和女兒的支持，我會珍惜我們的家庭，與你一起登上人生的頂峰！”

如果不是王石告訴我這是他打的電話，我肯定相信這是某場紀念日盛會上的一篇發言稿。爬上了八千米的高峰，極度缺氧之下的大腦還能記住這么多句子，還押韻，所以說為什么大佬還是大佬，我為什么還只能在山腳下搬磚。你看他的昔日搭檔郁亮的感言就顯得過于接地氣：“我不會再登珠峰，也不會鼓勵自己的員工去登山。畢竟登山，并不是一件特別好玩兒事情，或者并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的事情，畢竟有生命危險的嘛。”而另一名登山者的日記就直白地簡直不配稱自己是“強者”：“回去還能做人否？”所以像我這樣搬磚的弱者，對征服欲理解起來就比較費勁，畢竟宇宙無極限，你要上天，我也不知道要送你去哪里。

說好的搬磚，悔不該讀了點書求知欲太強，站在山腳卻總做著仰望山頂的夢。讀完王石的感言又恰巧在書店遇到王靜的自傳《靜靜的山》。這本書的序言，正是王石所著。就是它了，看它！女性、出身農村、初中文憑、第一份工作是餐廳服務員，企業創始人、登山探險家、上市公司董事長。這簡直就是咸魚翻身實現夢想金光閃閃的案例。同樣作為咸魚的我，的確也還是有些夢想的。不說早日走向人生巔峰，至少能買個兩房一廳，做個安居樂業的好市民。“勵志”和“逆襲”如同金子一樣在我眼前發光。去哪里追隨金子的腳步？“只要十元秒開戶，征服珠峰不是夢”，A 股市場正在對我招手，神秘致富代碼300005，由登頂珠峰的王靜傾力打造加持，正散發著珠峰的光芒。買買買，盤它！

如今盤還是那個盤，只是一路下滑盤到了山谷。一直我以為山腳就是大地的起點，原來還有山谷，山谷之后可能還有地核。“堅如磐石”的王石先生聽說也不再登山了，可能是半月板吃不消的他改去玩賽艇了。王靜女士卻始終如一仍然堅持登珠峰，不久前她第四次登上那座山，只是此時那座世界之巔顯得有些喧囂。王石除了不再爬山也不再“堅如磐石”，他愛上給田小姐做軟乎乎的紅燒肉，還和山頂上的誓言主角離了婚。

沒有辦法，世界總是被走野路子的人搶走的；但萬幸的是，野路子走多了，世界兜兜轉轉可能還會回到最初的地方。

還是李敖先生會說狠話：“弱者，不得好活；強者，不得好死。”強烈的求生欲令我清醒，我希望強者長命百歲，讓我已經深埋在地下的雙腳拔出來，畢竟雖然低到塵埃，但我仍然硬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