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漢代織物紋樣的題材分類

薛 潔 （西安工程大學 710048）

本論文以織物為載體，織物紋樣與織造紋樣概念不同，織造紋樣是指提花紋樣，織物紋樣是指布上的紋樣，包含多種制作技法。所指織物從狹義來講是指以絲、麻等材料織成的布料，而不局限于服飾。從廣義來講，是區(qū)別于青銅器、玉器和陶器等材料的另一種載體。

漢代織物紋樣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

一、云氣紋

漢代的云紋是這一時期最具時代特征的織物紋樣，表達的是一種繁盛、延續(xù)或追求長生不死的寓意。云氣紋的構(gòu)圖為植物蔓枝紋及變體云紋連接和穿插，循環(huán)圍繞在單位紋中心，表現(xiàn)舒卷起伏、流云繚繞的形態(tài)。典型的云氣紋包括穗狀云、山狀云、帶狀云、渦狀云等。東漢的云氣動物紋以流動起伏的波弧線作云氣山岳紋構(gòu)成紋樣骨骼，連續(xù)貫通全幅，上下循環(huán)連續(xù)，在分隔空間填充辟邪、鹿、鶴、龍、鳳、虎等動物異獸，或添加漢體銘文以寓意美好。

云氣紋是漢代人們思想的精粹體現(xiàn)。漢代皇室熱衷于神仙和長生不老學說，百姓也追求神仙庇佑和羽化成仙。天空中的云是人們在人間能夠親眼看到的與天宮和神仙世界唯一的聯(lián)系，因此人們想象中神仙應(yīng)該以騰云駕霧的形象出現(xiàn)。因此人們將云紋制作于各類紋樣服飾上，正是表達了對神仙世界的一種向往。在長沙馬王堆出土的漢代織物中，有著名的乘云繡、長壽繡、信期繡，這些紋樣基本都采用了變體云紋的形式，是人們對升天成仙思想追求的升華。

二、動物紋

1.鳥類紋樣。漢代常見的鳥類紋樣包括鳳凰、鳧、鶴、雁、燕等祥瑞鳥類。東漢許慎著《說文》中有載：“鳳出于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飲砥柱，濯羽弱水，莫宿風穴，見則天下大安寧”，可見鳳凰是祥瑞的重要標志。在漢畫和漢代裝飾紋樣中鳳凰也表現(xiàn)升仙思想，典型代表是連云港尹灣漢墓出土的繒繡衾被，上有鳳鳥和仙人的紋樣。鶴象征長壽與祥瑞，古人亦有仙人騎鶴得道升天的思想，在《淮南子·說林訓》提及“鶴壽千歲，以極其游”可以體現(xiàn)。燕則是“信期繡”上特有的鳥類，表達每年定期往返南北的特點。

2.獸類紋樣。常見的獸類紋樣包括龍，鹿，虎，熊、豹、辟邪、羊、魚、蛙等。鹿則因與祿同音，用作祿的象征。漢代《婚物贊》說：“鹿者，祿也”。尹灣漢墓繒繡衾被、馬王堆、五星錦中均出現(xiàn)了鹿紋的痕跡。虎紋是勇猛威武的象征，延年益壽織錦、尼雅出土的安樂繡文錦、五星出東方錦中都有虎的形象。熊在漢代也被視作吉祥之物，在長樂明光錦、廣山等錦中可見熊紋。動物紋有時以個體出現(xiàn)，有時以變體的形式展現(xiàn)，虛實結(jié)合。

三、植物紋

1.茱萸紋。茱萸紋常見于漢代的織物紋樣中，是一種常見的植物紋，寓意長壽和辟邪。新疆民豐東漢墓出土的織錦及繡花鏡袋等花卉紋樣也屬于此類。

2.葡萄紋和石榴紋。《漢書·西域傳·大宛國》載：“漢使采蒲陶、目宿種歸。”是說漢代的使者出使西域帶回了葡萄等農(nóng)作物的種子，之后種植于大漢。這里的“蒲陶”就是葡萄的外語音譯。從出土于新疆民豐尼雅漢墓的人獸葡萄紋罽、人獸葡萄紋毛織品殘片及漢代折枝葡萄紋雙面錦中葡萄的葉、莖和果實的形象來看和我們現(xiàn)代見到的葡萄形狀幾乎一致。葡萄作為植物類裝飾紋樣在早期發(fā)現(xiàn)的織物中并未出現(xiàn)，然而葡萄作為裝飾紋樣在當時的西域地區(qū)是一種廣受歡迎的常見紋樣，經(jīng)常與神話中的眾神出現(xiàn)，可見絲路的開通為我們的織物紋樣帶來了新的異域文化。出土于新疆羅布泊的東漢青地暈間拉絨緙毛織物的石榴紋也和葡萄紋一樣，是隨著與西域等地的交流，帶來的新的織物紋樣形象。后來，以葡萄和石榴為代表的這類植物因為其碩果累累的形象，在紋必有意，意必吉祥的中國傳統(tǒng)織物紋樣中作為一種象征多子多福的形象而廣受歡迎。

3.樹紋。樹紋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織物紋樣中就有發(fā)現(xiàn)，在漢代樹紋有了更豐富的形象，新疆民豐出土的東漢“金池鳳”紋錦袋，蒙古諾因出土白地雙禽樹木紋錦以及新疆營盤出土的東漢紅地人獸樹紋罽上都有所體現(xiàn)。中國古時三代以樹為社神，如殷人以柏為社，周人以栗為社。《白虎通·社稷》云：“社稷所以有樹何？尊而識之，使民人望見師敬之。又所以表功也。故周官曰，司社而樹之，各以土地所生。”《詩經(jīng)·小旻之什·小》：“維桑與梓，必恭敬止”，說對那些父母栽種的桑樹梓樹要像對祖先那樣畢恭畢敬。可見，樹也是植物崇拜中的一種，這類題材使用在織物紋樣中隨著社會發(fā)展，人文思潮的變化，紋樣實現(xiàn)方式的多樣化，有了更多的變化與發(fā)展。

四、文字紋

文字紋，也稱漢字紋，是漢代織物紋樣中出現(xiàn)的非常具有時代特征的紋樣。例如，出土于蒙古國諾音烏拉的文字紋，分別織有“新神靈廣成壽萬年”“云昌萬歲宜子孫”“君時于意”等文字。新疆出土的漢字錦有“登高明望四海”“韓仁繡文右子孫無嘔”“延年益壽”“大宜子孫”“長樂明光”“萬世如意”“望四海貴富壽為國慶”等字句。文字內(nèi)容反映了當時的思想風尚，諸如多福多壽、多子多孫、長生不老、成仙成道、萬世如意等。

漢字錦的出現(xiàn)，主要源于幾個方面。一是源于這一時期織造工藝的提升，使得人們可以在織物上織造出更多形態(tài)的紋樣，可以精細的操作到織出漢字這種筆畫多，橫折彎鉤隨意曲折的小型紋樣，說明當時的織造工藝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可見當時紡織業(yè)的發(fā)達程度。二是源于這一時期織造工坊的興起，出現(xiàn)了以東漢韓仁錦繡為代表的“標志”性質(zhì)的“版權(quán)意識”的文字錦。三是由中國古代織物紋樣的“紋必有意”民族特質(zhì)決定的一種自文字出現(xiàn)以后更加直接的表達形式。也就是說，以前由于文字尚未統(tǒng)一，社會文化發(fā)達程度不夠，使先民們慣用幾何紋、動植物紋等形式來借物寓意，現(xiàn)在可以更加直接的進行表達了。

漢字錦的出現(xiàn)意味著漢代的社會文化發(fā)展水平之高，當時的文字不僅已經(jīng)是現(xiàn)今中國人依然使用的漢字，其中出現(xiàn)的成語和吉祥祝語表明了當時的語言學也已經(jīng)達到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高峰期。而將文字加入織物紋樣中則更加直接的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織物紋樣的功能性。早期文字錦的出現(xiàn)，多使用的是云氣紋作為大的骨骼對畫面進行分割，而在云氣紋的溝壑處填入神獸紋以及文字紋等，文字紋多以概括性字句出現(xiàn)，這或許就是后期織成的帛書的早期形式。

另外還有一類表示漢代政治事件的“歷史政治事件”類銘文錦，例如“新神靈廣成壽萬年”錦、“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望四海貴富壽為國慶”錦以及“綺偉并出中國大昌四夷服誅南憲樂安定與天毋疆”等。

五、幾何紋

這一時期的幾何紋在題材方面依然延續(xù)了之前流行的小型幾何紋樣和以大型幾何紋作為骨架填入動植物紋樣的題材，隨著機織工藝的進步，在形式上肯定有了更多的變化，從主題上來看，前期的紋樣依然流行。例如漢代雞翹紋錦中的雷紋、杯紋、云紋、弓形紋等。

六、人物紋

1.神仙人物紋。西王母是漢代較為典型的神仙人物紋樣，其形象出自《山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后，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穴處，名曰西王母。”西王母的形象經(jīng)歷了由最初的猙獰到東漢的端莊，尼雅出土德宜子生錦上的西王母紋樣，錦中還有一側(cè)身而坐的人物，有可能是東王公。

2.騎士紋樣。漢式云氣動物紋錦中還有騎士的形象，但也有多種形態(tài)。尼雅所出長樂大明光錦上為騎馬揚鞭形象，新疆民豐出土的“文大”錦上的形象為跨龍舉旗，十分生動。

3.異域人物紋。在漢代出土的人物紋中，有一類人物形象屬于文化交流的產(chǎn)物，從人物的造型和五官、體型特征來看充滿了異域風情。例如新疆民豐出土的東漢蠟染棉布上的人物紋，袒胸、手持角杯，頭后飾有圓光，被認為是佛像題材。新疆營盤出土的東漢紅地對人物獸樹紋罽中的人物造型裸體，體格健壯，卷發(fā)大眼，身披具有明顯的希臘羅馬風格的披肩。這類紋樣使用在織物上，能比文字記載更加生動的向我們證明了漢代與異域的文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