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不羽
老賴不是“老賴”
被失信被執行人搞得很不愉快的賴姓可不是冷門小姓,在《百家姓》里排上了九十八位
隨著對個人征信的重視,關于失信被執行人的媒體報道已經很常見了,這當然是好現象,值得鼓勵。但是,媒體報道中常用“老賴”稱呼失信被執行人,無意中傷害了一個三百多萬人的群體,那就是我國的賴姓人士。
其實,早在2017年的兩會期間,就有全國人大代表致函最高法,對最高法報告中的“老賴”稱謂提出了批評意見。3月14日,最高法辦公廳專門正式答復,表示接受批評并改“老賴”為“失信被執行人”。最高法的做法無疑是正確的,中國人歷來對自家的姓氏珍愛有加,是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
秦漢以降,中國人就是有家必有姓,但是姓氏的普及在大部分文化中是很晚近的事。因此,中國人對姓氏的重視源遠流長。比如,同為東亞文化圈的日本,改換姓氏是很常見的。入贅改姓、過繼改姓、從藝改姓、發跡后遇貴人改姓、自立門戶改姓等等,改換姓氏的理由五花八門。最著名的例子可能要算戰國梟雄豐臣秀吉了,姓過木下、羽柴、足利、藤原,最后天皇賜姓豐臣,改姓的人生從此完美。直到江戶時代建立穩定的幕藩體制,大部分武士家族的姓氏才固定下來,而平民獲得姓氏權更要到近代的明治維新之后。
中世紀的歐洲姓氏觀念出現較晚。封建時代,唯有貴族有家族代代沿用的“家名”起到姓氏作用,比如著名的哈布斯堡家族,在瑞士北部起家,以建筑的城堡“鷹堡”(哈布斯堡是音譯)為姓。他們對瑞士的領地并沒有保持很久,但是哈布斯堡作為“家名”被沿用了下來。不過,以姓氏標識血緣家族的重視程度低于家徽,復雜的家族血緣關系會在家徽上細致地體現出來。而家名的改動較為隨意,比如赫赫有名的金雀花王朝,開創家族的正式家名應該是安茹(法國地名,這一家族原為安茹伯爵),傳至若弗魯瓦五世獲得了綽號“金雀花”,后來這個綽號成了新的家名。
中國人無論貧賤還是富貴,對待姓氏都很慎重。即使獲得皇家“國姓”,回歸本姓的事跡也很多。比如朱元璋早年收過幾十個義子,但李文忠功成名就之后,以恢復本姓為榮。除了李文忠、沐英外,同為朱元璋“義子軍團”的何文輝、徐司馬也類似,功成名就后以恢復本姓為榮。沐英的情況較為特殊,盡管不知本姓,卻也主動請求賜以單獨的姓氏,立業興家。朱元璋賜以沐姓,以示“沐恩”之義,成就了云南沐氏百年名族。
正因為國人對姓氏榮譽的重視,“賜惡姓”才會成為一種皇權暴虐的手段,又稱為“貶姓”。其中以武則天時代登峰造極,已廢的王皇后和蕭良娣同時被武后所殺,猶不解恨,于是改王氏為蟒氏,改蕭氏為梟氏。武則天還創造性地發明了“惡姓共享”機制,就是“虺”姓。這個“虺”字音灰,指毒蛇,賜這個姓當然是罵人的。武后先把這個姓賜給了不為所喜的侄兒,后又賜給了反對她稱帝的兩支李唐宗親。“虺”姓就成了稀有的“共享惡姓”。蟒、梟、虺,再加另一個侄兒被賜了“蝮”姓,武后一口氣創了四個惡姓,娘家、夫家都裝進去了,如此促狹刻毒,蟒、梟、虺、蝮應該她自用才是。
由于貶姓的做法過于惡劣,并不符合儒家經典《春秋》“君子之善善也長,惡惡也短;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之教,大都獲得平反——武后的“四大發明”就被兒子中宗李顯推翻,時間并不算長。到了真正踐行儒家之道的宋代就不再使用“貶姓”的惡法,這一良政在明代也得到了繼承。到了清代,偶見一例,馬姓一支被雍正下令改為“罵”姓,但也未見正史記載。雍正能給弟弟改名豬狗,或許是典章制度之外的一時興起也未可知。
總之,姓氏關乎個人與家族的榮辱,在中國人的榮譽觀中起著重要的作用。被失信被執行人搞得很不愉快的賴姓可不是冷門小姓,在《百家姓》里排上了九十八位。來源有兩個說法:一說出于姬姓,周文王之子叔穎封于賴國(今在河南息縣附近),后人以國名為姓氏;另一說是出于姜姓,炎帝后裔烈山氏之后。現在多以出于姬姓為主,是很古老的姓氏了。東晉南渡后,賴姓集中于東南。又因地利之便,是很早移居臺灣島的家族,成為島內大姓。
(作者系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