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劉佳

江淮汽車認為,車輛污染物排放檢測是合格的,因此并未違反大氣污染防治法;北京生態環境局則認為,OBD系統檢驗是排放檢驗內容之一,不符合標準要求,不應作為排放檢驗合格產品出廠銷售。
柴油貨車排放造假,在商用車行業內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有業內人士認為,這并不是處罰一兩家車企就能解決。
南方周末記者 劉佳
南方周末實習生 彭琪月
剛說拿了七千多萬元補貼,結果又被罰了1.7億,這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這事得問問上市公司江淮汽車。
2019年7月5日,因“銷售不符合標準的車輛”,江淮汽車收到北京市生態環境局一張1.7億元的巨額罰單。要知道半個月前,江淮汽車公告稱,截至2019年6月19日,公司及控股子公司累計收到與收益相關的政府補貼達7876萬元。
以制造底盤起家,這家安徽本土車企業務涵蓋多款乘用車和商用車,標志JAC的江淮柴油車更是隨處可見。此次1.7億元處罰金額也創下中國車企環保罰單的最高紀錄。
省油、動力大的柴油車,正是藍天保衛戰的重點整治目標。《中國機動車環境管理年報2018》顯示,2017年,僅占汽車保有量8.1%的柴油貨車,其氮氧化物和顆粒物排放量分別占汽車排放總量的68.3%和77.8%。
2019年1月,柴油車攻堅戰打響,“吃”天價罰單的江淮汽車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
為什么是1.7億元?
這份落款時間為2019年6月28日的處罰決定書,系江淮汽車主動披露。
一位接近北京市生態環境局的人士透露,北京生態環境局原計劃發布處罰,“沒想到被江淮搶了先”。
江淮汽車董秘辦公室一位陳姓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7月5日,北京市生態環境局派人將處罰決定書送到了安徽公司所在地。盡管已經知曉處罰,“具體罰款數額是在當天才知道”,1.7億元的罰款還是讓他們感到吃驚。
雖然屢獲政府補貼,但據江淮汽車2018年年度財務報告,江淮剛剛經歷了20年以來的首個虧損年,虧損凈利潤近8億元。
1.7億元的罰款將對江淮造成不小打擊。
“對公司來說是負面信息,但是按照股市交易規則,必須要披露。”陳姓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解釋。7月5日,江淮汽車發布了公告,本次罰沒的1.7億元將計入2019年公司損益。
處罰消息被公布后,江淮汽車股價一度跌幅超過6%。
禍起型號為HFC5043XXYP71K1C2V的白色輕型卡車,市場售價十余萬元。江淮汽車公告稱,這款載貨汽車為京五排放標準(第1階段)的產品,只在北京銷售,該款產品共計765輛,隨著2018年9月1日北京實施京五排放標準(第2階段)該產品已經停產。
根據北京生態環境局的處罰決定書,1.7億元正是根據765輛的貨值金額折算而來。除了沒收違法所得87.98萬元外,另外765臺車,每臺平均11.08萬,共計貨值金額8474.08萬元,處以兩倍罰款,則為1.69億元。
禍起“車載診斷系統”
對于處罰原因,北京生態環境局的處罰決定書顯示,這一型號的三輛新車在環保一致性抽檢中被發現OBD系統功能性檢測不符合《車用壓燃式、氣體燃料點燃式發動機與汽車車載診斷系統技術要求》(HJ437-2008)標準。
OBD(On Board Diagnostics,車載診斷系統)是對車輛發動機排放控制系統,包括排氣后處理系統工作狀態的實時監測系統。北京理工大學機械與車輛學院教授葛蘊珊告訴南方周末記者,OBD系統具備排放自診斷的功能,能及時提示駕駛員排放狀況不好,需要維修。
這三輛新車的OBD具體出了什么問題,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和江淮均未詳細披露。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宣教處處長郭萌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以公告為準,應該披露的都發布了。”
抽檢是在2018年4月9日進行的,北京市生態環境局于2019年3月25日,向江淮汽車告知了其違法事實、處罰依據和擬作出的處罰決定,并表示江淮汽車有要求聽證的權利。聽證會原本定于4月19日舉行,經江淮汽車申請,延期到了5月16日。至于為何時隔一年后告知江淮汽車,南方周末記者沒有獲得詳細答復。
2019年5月16日的聽證會上,江淮汽車提出了四條申辯意見,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復核后,一一予以反駁。
一位環保系統官員認為,這次抽檢中,江淮汽車的三輛車的整車排放是達標的,但OBD不符合標準的有2項,所以雙方爭議焦點在于大氣污染防治法與OBD技術標準的適用性。
結合處罰書的內容可以看出,江淮汽車認為,車輛污染物排放檢測是合格的,因此并未違反大氣污染防治法;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則認為,OBD系統檢驗是排放檢驗內容之一,不符合標準要求,不應作為排放檢驗合格產品出廠銷售。
二者爭議的并非同一事件,孰是孰非?多位機動車排放專家以“不方便表態”為由婉拒了采訪。
按照處罰決定書,江淮可在六十日內向北京市生態環境局的上級主管部門,即北京市政府或生態環境部申請復議,或六個月內向海淀區人民法院起訴。截至南方周末記者發稿,江淮汽車并未披露后續行動。
為什么在北京查出來?
這并非是江淮汽車第一次在OBD上“翻車”。
2014年,江淮汽車就曾被央視焦點訪談點名,因修改發動機型號及合格證,國三車冒充國四車。江淮汽車當時稱是經銷商所為,將嚴格管理銷售渠道。
一年后,新環保法實施,第一個因OBD而吃到罰單的是山東凱馬汽車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山東凱馬)。
2018年1月,原環境保護部通報稱,山東凱馬的318臺重型柴油貨車OBD系統功能性檢測不合格,污染控制裝置弄虛作假、以次充好。加上8臺輕型柴油貨車排放的碳氫+氮氧化物、一氧化碳超過排放標準,被罰沒款共計3174萬余元。
彼時這筆巨額罰款已經讓業內吃驚。2019年7月,江淮汽車收到的這筆1.7億罰單,又刷新了歷史紀錄。
柴油車尾氣是世界衛生組織確認的一類致癌物,尾氣中的氮氧化物和顆粒物是影響大氣環境的主要污染物。面對一家安徽車企的排放檢測問題,出重拳罰款的為什么是北京?
2019年1月,《柴油貨車污染治理攻堅戰行動計劃》(以下簡稱“柴油車攻堅戰”)提出,到2020年,全國在用柴油車監督抽測排放合格率達到90%,重點區域達到95%以上,排氣管口冒黑煙現象基本消除。
“柴油貨車涉及11個部門,明確4個清潔行動,涵蓋清潔柴油車、清潔運輸、清潔柴油機、清潔油品。給地方提出了明確時間節點、任務量化指標,審計、巡視、督查機構監督,各地任務壓力非常大。”2019年6月12日,生態環境部大氣環境管理司移動源處副處長汪濤在柴油貨車污染防治技術論壇上說。
空氣治理壓力大的北京,壓力更加凸顯。“北京市對于機動車達標排放的管控,可以從機動車管理隊伍看出來,人數占了全國的一半。”前述環保系統官員分析。
江淮汽車生產的汽車在北京被檢出問題,這讓安徽省生態環境廳的一位官員頗為尷尬。他表示,安徽對新生產車輛的監督性抽查從2019年才開始啟動,這是“柴油車攻堅戰”的要求,“以前我們省沒有檢查過新生產銷售的車輛,今年我們肯定會嚴查江淮”。
柴油車污染物的新年檢標準也于2019年5月1日開始實施,收嚴了煙度排放限值,增加了氮氧化物檢測和對車輛OBD的檢查。
不是處罰一兩家車企就能解決
北京市生態環境局在處罰書中援引的OBD標準,早在2008年就開始實施。強制安裝OBD系統則是更早的要求,北京市早在2006年就開始執行,各地也在推行國四、國五排放標準時要求安裝。
但OBD造假現象一直存在。“動手腳的OBD可以成為賣點,吸引希望節約用車成本的車主。”亞洲清潔空氣中心研究員成慧慧分析,OBD系統的安裝會給生產企業增加工作量和制造成本,報警后的維修也會增加車主的用車成本。
“隨著排放標準的提高,對OBD的要求也不斷提高和完善,以國六排放標準為例,標準文本有四百多頁,其中對OBD系統要求的描述就占了100頁左右。”葛蘊珊以此描述OBD的指標復雜程度。
柴油貨車排放造假,在商用車行業內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有業內人士認為,這并不是處罰一兩家車企就能解決。
山東凱馬被原環保部通報后,環境部機動車排污監控中心副主任丁焰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機動車排放造假,在前幾年表現為在硬件上不裝后處理裝置,這種被稱為初級造假基本上已杜絕,但最近兩年的問題是高級造假來了,如大眾‘排放門,以及這次的OBD問題,都屬于軟件造假。”
對軟件動手腳,不僅包括大眾“排放門”,根據德國聯邦交通局等的通報,還涉及奔馳、保時捷等品牌的車型。被發現之后,車企大都會面臨巨額罰單,大眾集團已經付出了300億歐元的罰款和準備金。
除了行政處罰,成慧慧介紹,有的國家還會判定企業投資零排放車輛的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也會對負責人進行拘留或刑事判罰,同時還會對已經購買車輛的消費者進行補償。
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到,未來,機動車排放的監管體系將更加依賴于通過技術對車輛精準管理,柴油車OBD遠程監控標準也即將發布。
“過去的審批許可方式,只代表在某一個時刻,送檢的產品是否達標,并不代表以后生產車輛的狀況。”面對不少企業以次充好的現象,汪濤在前述論壇上指出,“一旦監管發現,就要追責”。他預測,隨著監管水平越來越強,處罰力度一定越來越重。除了行政處罰,還要面臨第三方公益組織提出的訴訟、信貸、融資、上市等方面的嚴格限制。
環保組織自然之友總法律顧問劉金梅長期關注移動污染源大氣污染案件,目前自然之友已提起對現代汽車、山東凱馬、唐駿歐鈴等尾氣超標和環境違法車企的公益訴訟。
現代汽車一案歷時三年多,已經通過調解結案,最終現代汽車支付了120萬元設立慈善信托,用于大氣污染治理。
自然之友團隊希望通過公益訴訟,讓企業不僅受到對違法行為的行政處罰,也要負擔對公共利益造成損害或威脅的后果,保障環境利益。
不過,劉金梅更期待的是隨著移動污染源治理加嚴,相關法律制度也能逐漸完善,“包括機動車環保召回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