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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高校的學科治理

2019-07-11 01:57:53陳金圣鄒娜
高教探索 2019年6期
關鍵詞:學科

陳金圣 鄒娜

摘要:學科治理是指學科發(fā)展相關利益方對學科建設與發(fā)展重要事務進行決策的結構與過程。大學邊界內的學科治理是大學學術治理的重心所在,也是大學內部學院治理的核心內容。其要旨在于在學院和大學的共治框架內確保學科學者在學科治理中的戰(zhàn)略性利益相關者和核心治理主體地位,借助學科共同體機制實現(xiàn)學科基于專業(yè)權力的內行者決策,客觀上構成學科良性發(fā)展的基本制度保障。學科治理同學院治理既存在緊密的關聯(lián),又有實質性的分殊,二者不能簡單地互相取代,而應協(xié)同展開。當前不少高校內部存在以學院治理取代學科治理的誤區(qū),最終損及學科發(fā)展。謀求學科治理的制度化,當從持續(xù)壯大學科隊伍、加強學科組織化建設、夯實學科運行制度基礎和著力培植學術文化等方面來尋找進路。

關鍵詞:學科;學科治理;學院治理;實施進路

隨著黨的十八大以來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xiàn)代化的推進,教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xiàn)代化被置于教育領域綜合改革總體目標的高度,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也實現(xiàn)了積極的實踐推展。在高等教育領域,大學內部治理變革目前已在向縱深發(fā)展,學術治理和二級學院(以下簡稱學院)治理構成相應的“重頭戲”。而“雙一流”建設的正式啟動,更為大學學術治理與學院治理的實踐探索提供了難得的契機和有力的助推。在此語境下,遵循“基于學科,治理學院與學術”的治理邏輯,跟蹤大學學術和學院治理的改革動態(tài),探討其中更具內核地位的學科治理命題,無疑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價值。

一、學科治理的內涵與本質

學科的本原含義是人類智識活動所創(chuàng)造的知識在不斷積累之后所形成的分化,即知識體系在分門別類后形成的一個個分支。自中世紀大學誕生后,大學所從事的高深知識的傳遞、發(fā)現(xiàn)和應用等工作,都是以學科的形式展開,如中世紀大學的文、法、神、醫(yī)等學科。學科的演進和發(fā)展離不開學者的知識生產活動,故在學科的知識形態(tài)背后,必然存在“一個以具有正當資格的研究者為中心的研究社群”[1]。隨著學科在大學里棲居下來并不斷制度化,原初的學者社群日漸組織化,形成人們從事知識勞動的特定組織[2],如大學里的講座、系科等。學科由此逐漸成為大學的基本細胞與核心內容。大學之所以為“大”,全在于棲身其中(分布于大學的“底部”),承載大學教學、研究和服務等高深知識操作活動的諸多學科的支撐。當然,盡管微觀意義上的學科多容身于大學等知識生產機構,但基于學科所形成的“學者共同體”組織在邊界上卻并不局限于大學,而是以某種半隱形“學者社群”的形式存在于一個地區(qū)、一個國家,甚至全球范圍內。更重要的是,源于知識的公共產品屬性及社會公共需求,尤其是知識社會的勃興和知識規(guī)劃的興起,學科已然成為“學術同行交流的平臺,以及社會對科學進行管理的框架”[3]。學科建設與發(fā)展亦由此具有社會公共事務和公共事業(yè)的性質,進而被納入現(xiàn)代社會公共治理的軌道。從社會治理的視野來看,學科治理自然可理解為,圍繞著學科知識的生產、傳遞及應用,政府、社會、市場和大學等學科發(fā)展的諸種利益相關者通過特定的路徑對其重大事務進行決策的結構和過程。例如,當下“雙一流”建設中的“一流學科”建設舉措,即可視為由政府主導、大學承接、社會參與的一項事關學科治理的重大政策行動。而鑒于微觀層面學科的建設與發(fā)展更多地發(fā)生于以大學為代表的現(xiàn)代知識生產組織中,這一層面的學科治理,無疑是指位于大學邊界內的學科治理活動或過程。源自學科與大學的依存關系,大學學科治理天然地同大學治理及其重要組成部分的學術治理與學院治理存在緊密的聯(lián)系。

學科與大學,恰如百川與大海的關系: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大學之辦學目標、教育學術使命、學術競爭力與業(yè)界聲望的達成,均仰賴于大學內部諸學科的教育與學術生產力的發(fā)揮,故學科建設“內生地”占據著大學辦學的“龍頭”地位,學科治理亦客觀上構成大學內部學術治理和辦學實體(學院)治理的內核。在大學治理的框架下,大學學科治理盡管并不排斥大學學科發(fā)展的諸種利益相關者(這些利益相關者基本同大學的利益相關方無異)對學科重要事務的共同治理,但因其客體更多地指向學科的基本定位、發(fā)展方向、特色凝練、優(yōu)勢構建、結構優(yōu)化、隊伍配備、資源配置、平臺建設及項目開展等專業(yè)性突出的學科事務,故學科治理最核心的治理主體依然限于本學科的學術人員,治理方式則為某種行會式治理[4],因為這類人員才是學科諸種利益相關者中的戰(zhàn)略性利益相關者,他們更具備相應的專業(yè)能力與責任約束來主導學科治理,以保證對和學科建設與發(fā)展緊密相關的學術性事務,做出遵循學科與學術邏輯以及內行者決策原則的正確決策。學科學者對學科治理的主導,當然并不簡單地等同于對學科治理的絕對把持,因為在學科治理權責上,學科同學院①、大學之間存在著某種分權的態(tài)勢:在學科的自主權內,學科擁有相當的學科事務自主決策權;在學科之外,學院和大學則分別擁有著眼于小學科群(學院所設多個相近學科構成的學科群組)和學科全局(大學所設全部學科構成的學科種群)通盤考慮的調控權。譬如,在學院存在多個相近一級學科的情況下,有關學科的基本定位、發(fā)展方向、隊伍配備及資源配置等議題的決策,便不得不置于學院對其下多個學科的統(tǒng)籌兼顧和綜合考量之下,而非完全由本學科絕對主導。在大學出于整體學科布局及學科競爭力考量的情況下,有可能對已設置的部分弱勢學科進行調整甚至裁撤,此時被調整或裁撤的學科顯然也難以借“學科本位主義”來對抗大學的最終決策。

以學院和大學的背景來看,學科是一種純粹的學術組織,學科事務是最基本的學術事務,故學科治理的內在屬性就是基于學科專業(yè)權力的學術治理,它主要發(fā)生于學科邊界之內,通常采取學科成員集體的行會式決策方式,以保障“學者治學(科)”。但學科又是學院學科群組和大學學科種群的一部分,故其集體專業(yè)自治又須接受學院乃至大學治理的約束,此二者構成學科治理這一矛盾的兩個方面,但顯然前者是矛盾的主要方面,這也是可將學科治理視為一種學科層面的準學術自治的內在依據,盡管它只是一種相對意義上的學科事務自治。良好的學科治理格局,應當是學科自主治理與學院治理、大學治理的有效協(xié)同:學院和大學尊重學科的專業(yè)性權力及其對學科的治理自主權,其有關學科的決策,當以學科的集體決策為討論基礎和重要參考,綜合考慮多種因素審慎決策;而學科也當明了,大學治理框架內的學科治理絕非中世紀大學時代那種近乎絕對的“學者自治”,其專業(yè)性自治須服從于學院和大學對學科的必要規(guī)劃與調控。形象一點描述,學科治理、學院治理和大學治理,應當類似于一種由內而外的三層同心圓結構,彼此呼應,協(xié)調運作,保持良性的互動關系和整體的微妙平衡。

二、學科治理和學院治理的分殊

學科棲身于大學基層的學院之內,學院則為相關學科的知識生產、傳播與應用提供制度性保護。[5]在不甚嚴格的語境下,學院也常常被視為一種學科組織。學科和學院之間的這種緊密依存關系,極易使人模糊二者之間的分野與區(qū)隔。學科治理與學院治理之間,也同樣存在這種“難分難解”的孿生關系。這種“形似”關系,不僅構成學院治理主題理論研究中的難點,而且易引發(fā)實踐層面的相應誤區(qū),故有必要予以澄清和明確。

在現(xiàn)行大學管理體制下,學院作為按學科(群)分類設置于大學基層的辦學實體,位于由學科和事業(yè)單位構成的矩陣的交匯點上[6],兼具行政與學術雙重屬性[7],承載大學的教學、研究和社會服務等多重職能;而學科作為由本學科學者構成的小型學術共同體,主要承擔教學與研究等專業(yè)性任務,甚至以研究為事實上的工作重心。學院和學科在組織屬性和基本功能方面的區(qū)別,決定了學院治理和學科治理必然存在多重維度的分野甚至區(qū)隔(如表1)。

學科治理和學院治理雖并存于學院的運行實踐中,但二者在治理主體、治理客體、價值取向、遵循邏輯、基本職能及追求目標等多重維度上的差異卻不可亦不宜模糊。學科治理盡管發(fā)生于學院和大學治理的框架內,須受此二者的約束,但其本質上仍是基于學科專業(yè)權力而展開的準學術自治,其目的是在學術民主的基礎上達成共識,進而形成本學科共同體的統(tǒng)一行動意志,促進本學科的發(fā)展以及建基于此的學科成員內價值與利益訴求的平衡。學科治理機制的獨特作用,在于保障學科建設與發(fā)展所強調的學科同行自治與“最低決策原則”[8],即知名企業(yè)家任正非先生所強調的“讓聽得見炮聲的人來決策”的原則,它力圖解決的是學科這一大學教育學術“心臟”地帶的權力(尤其是決策權)配置與利益平衡問題。追求的具體目標有二:一是保證以學科集體決策為基礎的學科重大決策的科學性,努力達成學科的善治;二是強化教師(學者)對其學科成員的身份認同,激發(fā)其學術生產熱情和學科使命擔當。從學科的坐標來看學院,盡管其兼有科層結構和學科組織的雙重屬性,但基本定位是大學辦學的實體性組織,仍然是以學科組織為底色,其治理自然也當以學術治理、學科治理為重心。亦即,學院治理是學科治理的背景,學科治理構成學院治理的內核。共治潮流下的大學治理,日益強調分權化的治理變革,其橫向上在行政事務治理之外并行展開著學術治理,其縱向上則日漸強調大學管理重心的下移及由此催生的學院治理,故學科治理又可視為大學治理向縱深拓展和分化的產物,尤其是“基于學科,治理學術和學院”的治理邏輯在學科及學院層面的實踐投射。

組織論者所強調的大學常處于“有組織的無政府狀態(tài)”,通常指稱的是大學因內部學科林立而呈現(xiàn)出的學科(學院)——大學之間的某種“松散聯(lián)結”的組織狀態(tài)。實際上,這種“松散聯(lián)結”關系也存在于大學的運行過程,包括大學的治理過程。學科治理同學院及大學治理,即存在這種類似的“松散聯(lián)結”關系:既彼此協(xié)同,又有所差別,甚至若即若離。深究開來,其根源在于學科的價值與利益訴求,既同學院和大學存在根本價值與利益訴求的一致性,又存在具體價值與利益訴求上的微妙差異。尊重學科治理與學院治理的差異,某種程度上,就是尊重學科有別于學院和大學的那些具體價值與利益訴求。學科治理的要旨也恰恰是確保學科內部基于專業(yè)權力而做出的內行決策,在同學院和大學保持根本價值與利益一致的前提下,有效表達和維護學科自身合理的具體價值與利益訴求,因而構成激發(fā)學科教育與學術生產力的內在基礎與制度保障。反對簡單地用學院治理取代學科治理,道理即在于此。一言以蔽之,學科治理盡管同學院治理之間存在緊密的關聯(lián),但二者間的關鍵性差異卻不可忽視。忽視二者的重要差異,簡單地將二者混同起來,陷入以學院治理取代學科治理的誤區(qū),無視學科治理的獨特作用,削弱甚至取代學科治理的地位與作用,不僅是不可取的,而且會代價巨大——不可避免地損害學科的內涵建設與良性發(fā)展。

三、倡議學科治理的實踐依據及價值

學科治理既是一個嚴肅的理論命題,又是一個現(xiàn)實的實踐課題。提出和強調學科治理的命題,將學科治理從學院治理中予以相對剝離進行探討,并非僅僅是追求這一新命題的理論意義,而是觸發(fā)于當前學院治理實踐中學科治理被嚴重遮蔽、被幾近混同于學院治理、被納入傳統(tǒng)的行政化學院治理軌道而產生相應消極影響,以及“雙一流”建設迫切需要推進學科治理的制度化等現(xiàn)實問題甚至警訊。

近年來大學內部治理變革雖在積極推進,學術治理和學院治理也已構成高校內部治理探索的“主陣地”,但關鍵性、實質性、突破性的治理改革進展還不夠大。不僅學術治理的獨立權威地位仍普遍有待加強,而且學院治理總體上還處在象征性治理階段[9],一流學科建設所不可或缺的學科治理機制還未引起足夠的重視和關注。深入考察不少高校尤其是地方院校的學院治理實踐,便不難發(fā)現(xiàn),即便是在學校一級的學術治理中,囿于學術治理結構及過程的諸多體制性缺陷,如學術治理機構在權責定位上位階不高、范圍偏狹,在人員構成上“學官”比例過高,在機構屬性上呈現(xiàn)行政化的異化,在議題設定及議事過程方面“人治”色彩濃厚等,導致學術治理依然未能擺脫受行政權力操控、淪為行政事務治理點綴的窘境,更遑論大學基層學院層級的學術治理了。不少地方院校迄今尚未在學院層級設置正規(guī)化的學術委員會(或教授委員會),有些院校雖有設置卻未規(guī)范化、常態(tài)化地運作;至于其人員構成上的“黨政主導”格局,幾乎是地方院校學院層面學術治理機構的某種通病。與學院層級學術治理亂象并存的是,不少地方院校在學院層級依然延續(xù)著傳統(tǒng)的“學院—學系—專業(yè)教研室”的組織架構,在“(學)系(研究)所并立”設置的部分院校的學院,“系實所虛”的情形較為普遍,學科建設的組織依托薄弱;在學科的領導架構方面,學科帶頭人—學科方向帶頭人—學術骨干的梯度架構有序運作的也不多見,而由(副)院長、(副)處長乃至(副)校長、黨委(副)書記兼任學科帶頭人的情形倒不鮮見。這些情況表明,相對于學校層面的學術治理,學院層級的學術治理(常常被混雜于學院治理當中)在規(guī)范性和制度化方面更存在明顯的不足:學術權力在學院重要事務決策中的參與程度不足、影響力較弱;行政權力對學術權力的越界明顯,而學術權力對行政權力的制約不足;學術權力的強度和作用力沒有在制度上得到充分保障;學院教職工對(學院)決策結果的效率和公平的滿意程度較低,認為自己的利益在決策結果中體現(xiàn)不足。[10]至于學科治理,在不少院校領導的認知及其主導的院校治理實踐中,幾近為學院治理的同義語。囿于行政化治理的體制慣性及地方院校學院自主權與組織定位方面的局限,多數地方院校的學院治理仍然處于某種行政事務和學術事務決策不加區(qū)分、行政權和學術權高度重疊的混沌狀態(tài)。其結果是,學科建設與發(fā)展客觀上所要求的學科治理,完全被淹沒于黨政主導的學院治理中;學科治理所要求的內行決策和學科邏輯,完全屈服于學院領導體制下的黨政決策和行政邏輯。由于學科治理被黨政主導的學院治理嚴重擠壓而無法獲得獨立發(fā)揮作用的空間,學科建設和發(fā)展的諸多重要決策無法藉由科學的學科治理來規(guī)避決策風險,導致學科建設決策出現(xiàn)嚴重偏頗,并直接影響學科建設的推進和成效。大學組織的運行實踐表明,領導就是環(huán)境[11],領導就是氛圍,因為領導可以決定制度和政策導向[12],這會很大程度上直接決定大學、學院和學科的制度環(huán)境與組織氛圍。事實上,不少地方院校學科治理的要害問題恰恰就在于此。尤其是在學院院長甚至學校領導擔任學科帶頭人的情形下,極易發(fā)生學科帶頭人的“官學一體”異化現(xiàn)象。學科帶頭人藉其行政與學術,乃至黨、政、學“多權合一”的特殊身份及強勢地位,有意或無意地忽視學科治理的學科本位邏輯與民主決策原則,堵塞行會式決策的學科治理運行空間,最終誘發(fā)學科決策的非組織化、學科團隊的“虛置化”、學科資源配置的行政化與低效化、學科文化生態(tài)的庸俗化等一系列惡果,嚴重損及學科建設的公信力和實效。

值得一提的是,隨著近兩年“雙一流”建設的推進,各類高校都空前重視學科建設的“龍頭”地位,位于大學底部位置的學科尤其是優(yōu)勢學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權和資源投入,學界也在不遺余力地倡導“雙一流”建設所須關注和著力的大學內部治理體系創(chuàng)新,這本是加快推進學科治理制度化的難得契機,但囿于認知、體制和利益等方面的阻滯因素,在部分院校,不僅未像學界呼吁的那樣出現(xiàn)學科治理“破繭而出”的局面,反而誘致學院層級行政權和學術權加緊“合體”,學科治理權被學院治理空前裹挾,前者“領地”被后者肆意侵蝕甚至霸占。毋庸諱言,這類以黨政治理取代學科治理、以學院治理遮蔽學科治理的錯誤傾向,相當于為學科的教育學術生產力打造了一個致命的學術生產關系的桎梏。

大學是底部沉重的組織,大學底部的學科構成大學學術活動的“心臟”地帶,處在大學學術生產活動的最前沿,如何通過優(yōu)化學科層面的學術生產關系來激活這一“心臟”地帶,激發(fā)學術生產前沿的教育與學術生產力,直接決定著學科建設與發(fā)展的成效。顯而易見的是,學科教育與學術生產力的發(fā)揮,不僅有賴于人力資本、物質資本和經濟資本等有形資源或學科要素的投入,還仰賴于相應生產關系的改革與完善,尤其是以學科治理為核心的基層學術生產關系。沒有科學的學科治理這一事關學科要素投入轉化效率的關鍵一環(huán)與制度保障,企圖僅僅通過人力資本、學科經費、學術生產資料等學科要素的投入來實現(xiàn)基于要素驅動的學科內涵發(fā)展,來實現(xiàn)一流學科的建設目標,即使不能斷言是難以奏效的,也可基本斷定是難以高效的。從這個角度看,學科治理的制度化,是完善現(xiàn)行學科層面學術生產關系的關鍵所在,也是實現(xiàn)一流學科建設所不可或缺的核心制度保障。

四、學科治理的困頓歸因與進路構想

學科與學院之間的緊密依存,學科治理與學院治理之間的難解糾葛,事實上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學科治理困境和思考學科治理進路的恰當視角。從學科(治理)—學院(治理)的關系來看,學科治理從學院治理中的分化和分立,無疑是學科專業(yè)力量和學院科層結構、學者專業(yè)權力和學院黨政權力之間博弈的結果。學科之于學院的地位與能量,學者群體之于學院領導管理層的力量對比,從根本上決定了學科治理在學院治理框架內的地位和作用。如果將研究型大學內部的學科治理同地方院校內部的學科治理進行對比,這種研判和推論更容易獲得事實的支撐和佐證。

一般而言,研究型大學內部存在一定數量的實力強勁的學者和學科,這些學者及其集合體——學科所掌握的專業(yè)話語權往往較為強大。同時,學者又具有對學科的忠誠度高于對院校忠誠度的特性,這意味著他們在必要時可以選擇“跳槽”,來獲得更加適合自身發(fā)展的大學學科生態(tài)。拋開對大學學科實力與競爭力的直接影響不論,知名學者的出走,顯然具有對該校(院)學科生態(tài)“用腳投票”的深層意涵與壓力效應。在大學學科競爭日益加劇的背景下,這種效應會進一步強化學者個體及群體的專業(yè)話語權。而學者個體及學科集體的這種專業(yè)權力,恰恰是研究型大學優(yōu)勢學科抗衡學院科層結構及行政權力的組織基礎,甚至構成持續(xù)改造和優(yōu)化學院組織氣候的核心動能。不僅如此,相當實力的學科隊伍和學科共同體,往往會同步形成良好的學術文化與傳統(tǒng)。學術文化天然地支持的“知識即權力”[13]的學術權力邏輯,有助于鞏固基于學科專業(yè)權力的學科事務自治的合法性基礎,推動學科共同體的專業(yè)自治(即學科治理)的走向和進程。反觀在絕大多數地方院校,有影響力的學者和學科并不多,少數學術實力相對較強的學者又早已通過“學而優(yōu)則仕”的機制升遷為“學官”,基層學術組織的正規(guī)化建設滯后,學術文化又相對薄弱,這種境況通常意味著“學官”們更容易通過兼任學科帶頭人等方式搶占行政權與學術權“合二為一”的有利地形,進而控制甚至把持相應的學科,將學科治理置于學院治理的軌道。可見,高校尤其是地方高校的學科治理要走出困境,尋找進路,就有必要遵循“在發(fā)展中解決問題”的戰(zhàn)略思維和“多頭并舉,綜合整治”的解決思路。

1.高校應持之不懈地加強學科的師資隊伍建設,尤其是師資隊伍的質量建設。學者不僅是學科的人力資本,而且是學院的組織要素。當學科聚集起一批高水平的學者隊伍,并通過學科的組織化建設有效凝聚和整合其群體的專業(yè)權力之后[14],學科和學院,以及學者群體和學院科層結構之間的力量對比就會發(fā)生有利于學者和學科的顯著變化,進而為學科治理的“化蛹成蝶”創(chuàng)造條件。學科隊伍的不斷壯大,學者群體專業(yè)話語權的日益加強,會通過“量變引起質變”的方式形塑學院內部專業(yè)力量和科層結構之間的力量對比,進而優(yōu)化學院治理結構和治理過程,促發(fā)學科治理從學院治理中的加速分化和相對獨立,并構成學科治理制度化的保護性力量。需要強調的是,無論是學科隊伍的建設,還是以其為重要條件和基礎的學科治理的開展,都必須依靠高水平的專家教授,特別是發(fā)揮伯樂型學科帶頭人的作用。[15]

2.在加強學科隊伍建設的同時,應當加強基層學術組織及學科組織的正規(guī)化建設。“正式的組織是一種在有意識的、審慎的、有意圖的人們之間的合作?!盵16]這意味著基層學術與學科組織建設不僅可以強化學科成員的身份認同,而且可以實現(xiàn)其個體專業(yè)權力的組織化,使其個體化的專業(yè)權力形成一個整體性的合力,用以提升自身在同學院科層結構博弈中的力量效能。同研究型大學相比,不少地方院校在學院層級不僅缺乏具備一定實力的學者的集群,而且缺失正規(guī)化、建制化的學科組織體系依托。這種學科組織化建設的滯后,無疑削弱了整體實力本已相當有限的學者群體的專業(yè)權力及其行使效能。如同學科在制度化的進程中須棲身于學院獲得體制化的保護一樣,學者們的專業(yè)話語權只有在學科組織化的基礎上,才能更加有效地實現(xiàn)組織化的凝聚與整合,形成塑造特定學科決策權安排(即學科治理結構)和持續(xù)優(yōu)化學科事務決策過程(即學科治理過程)的權力基礎。

3.適時用制度來固化學科隊伍及組織建設的成果,并進推動有關學科治理的制度體系建設。大學是高度制度化的組織,制度對大學組織行為具有重要的規(guī)范和使能作用。在推動學科治理制度化的進程中,要努力謀求學科隊伍建設、組織建設和制度建設的相互促進狀態(tài)。在此實踐操作中,階段性的制度建設應構成對前期學科博弈行動成果的制度性確認和保護,并為后續(xù)進一步的制度改良或完善奠定基礎。類似于任正非先生在論及華為的管理改革時所主張的“先僵化,后優(yōu)化,再固化”那樣,通過學科專業(yè)力量同學院科層結構博弈后獲得的有利時機,及時按學科治理的邏輯建立起基本的學科治理結構,并訴諸實踐,將學科治理結構先“僵化”下來,運作起來。在其后的學科治理的摸索性實踐中,再結合實際情況逐步進行制度上的持續(xù)優(yōu)化。在經過較長時間的持續(xù)性制度改良之后,再將行之有效的學科治理運行相關規(guī)則予以系統(tǒng)性的固化,形成相應的制度體系。

4.應在學科組織及制度建設的同時,加強學術及學科文化建設,構建學科文化生態(tài)。在學科隊伍初具規(guī)模后,應當適時加強學科成員內部的學科啟蒙教育和學科專業(yè)規(guī)訓,借以強化同一學科成員群體內相同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專業(yè)信仰和認知圖式,最終逐步形成基于特定學科文化的學術文化。從本質上說,學科治理權力是一種基于學者專業(yè)話語權的組織化權力,這種專業(yè)權力要獲得學院科層結構和官僚權力的尊重與妥協(xié),除訴諸隊伍、組織與制度建設外,必須仰仗于相應的組織文化建設,從學術文化中尋找合法性確認和行動的力量。在學科文化和學術文化的建設基礎上,應努力使學科成員深刻理解學科共同體的屬性與價值,使學院乃至大學領導管理層領會和尊重學科共同體的自治邏輯,并在學院和大學內部形成一種尊重知識、尊重學者、尊重學科、尊重專業(yè)權力的組織氣候,以夯實學科與學術文化賦予給學科治理的合法性基礎,讓學科與學術文化成為學科治理制度化的“保護神”。

注釋:

①鑒于現(xiàn)代大學中學院基本是按較寬學科口徑的學科群來設置,國內大學中的學院也多涵蓋兩個及以上相鄰學科,且已呈現(xiàn)出按學科群來設置的發(fā)展趨勢,加之學院在行政化的大學治理和管理體制下已產生明顯的行政化結構與傾向,筆者認為適合將其定位為棲身于其中的數個學科(或學科群)共生、發(fā)展的平臺,而學科組織則宜界定為以某個具體學科(如一級學科)為邊界并與之對應的嚴格意義上的學科組織,如傳統(tǒng)的講座、研究所、學系等。當然,對學科組織的這種嚴格界定,并非意味著對學科交叉與融合的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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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第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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