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慶觀的奇特與罕見

荊方

延慶觀對我來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從小學到初中，它的主體建筑玉皇閣一直位于我上學的必經之地，我跟它的距離只有一墻之隔。但是我對它熟視無睹，它就像學校的門衛室、路口的雜貨店一樣，是我上學路上的標記物。它的綠色琉璃瓦和紅色墻體，以及頂樓上緊閉的雕花小拱門，都沒有引起我絲毫探究的欲望。

在那些年里，玉皇閣是寂靜的、毫無聲息的。它的前后左右被陋巷和矮屋環繞，只露出兩層有著繁復花紋的塔尖，就像一位豐腴的盛裝美人，站在一群面黃肌瘦的村民里，露出釵環琳瑯的發冠。我注意到它的美，是因為一棵石榴樹。

一個春末的清晨，我走在跟玉皇閣只有一墻之隔的那條路上。遠遠望見玉皇閣旁邊矮墻的墻頭上，蔓延出一大叢翠綠的枝丫，上面開滿火紅的石榴花，油綠和艷紅相雜，先聲奪人，把灰撲撲的土墻瞬間推遠，只有它背后的玉皇閣，翠瓦紅墻，跟石榴花形成絕佳搭配，仿佛一組刻意的擺拍，從色彩到造型都展現出驚人的協調。

那個春天，每個經過的路人都會發出“嚯”的一聲，那是對熟視無睹事物的刮目相看。石榴花就是玉皇閣在民間的閨蜜，因為閨蜜的介紹和引薦，玉皇閣得以走進平民百姓的視野。在這一幀小風景里，石榴花就是一個小小的開場白，玉皇閣才是讓人心頭一沉的壓軸大戲。石榴花的引薦過了不久，延慶觀周圍的矮屋和灰墻拆遷了，延慶觀不再只是一個光禿禿的玉皇閣，恢復了庭院和圍墻，成為一個真正的道觀。不再是委屈在陋巷的美人，它成了被皇室認領的公主。

開封延慶觀與北京白云觀、四川常道觀并稱為中國三大名觀。延慶觀始建于元代，正是因為它，使開封保持了宋、元、明、清建筑遺存的完整序列。元太宗年間，全真教創始人王重陽在此逝世，為紀念他，弟子丘處機修建了這座道觀。王重陽是周伯通的師兄、丘處機的師父、尹志平的師祖，看過《射雕英雄傳》的朋友都知道這幾位人物。金庸老師描寫的王重陽仙逝于終南山，歷史上的王重陽是仙逝于開封延慶觀。而且，丘處機也不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俠士，他是一個處事圓滑的道教掌門人。因為丘處機，延慶觀得以呈現給世人奇特而罕見的建筑特征。

延慶觀的主體建筑玉皇閣有三層，高18米。第一層外墻為正方形，南面正中為一甕門，進入甕門便可發現內部上圓下方，呈蒙古包式的穹隆頂，既體現了漢人“天圓地方，天人合一”的思想，又明顯帶有蒙古文化的特征，可謂是漢蒙文化巧妙結合的產物。玉皇閣中層為八角實體，上層為八角樓閣，中層位置用琉璃瓦砌成的山花，像波浪一樣的山巒起伏，十分精美富麗，上層則是花紋繁復的綠色琉璃欄桿。

在這一幀小風景里，石榴花就是一個小小的開場白，玉皇閣才是讓人心頭一沉的壓軸大戲。

最神奇的是玉皇閣屋脊上的瑞獸，中國廟宇、道觀或者皇家宮殿的屋脊瑞獸，無論造型還是數量都有嚴格的規定。一般情況，屋脊上的瑞獸都是龍、鳳、魚等動物，而玉皇閣的檐脊上除了常規的瑞獸，在東南和西南兩個方向，居然還有兩位蒙古武士，那武士頭戴尖頂卷邊氈帽，腳穿筒靴，身穿蒙族服裝，匍匐在一頭虎虎生風的獅子背上，身體前傾，高舉手臂，御風而行。在東北和西北方向的屋脊上，還有兩位騎在獅子上的西域人，體態雍容，款款前行。玉皇閣屋脊上四位異族形象的造型在中國建筑史上絕無僅有，不僅點睛式表達了丘道長的處世平衡之術，也給中國循規蹈矩、等級森嚴的建筑規則帶來了一次小小創新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