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香 江冰蓉
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把農民組織起來開展各項經濟建設,實行互助合作,是中國共產黨采取的重要舉措之一。1933年11月,毛澤東到閩西上杭才溪蘇區進行調查研究,撰寫了著名的《才溪鄉調查》。該調查報告近萬字,其中有一半的篇幅是關于才溪的經濟生活。毛澤東對才溪的經濟建設成就作出很高的評價,認為才溪的勞動合作社、消費合作社等組織,把全鄉的經濟生活都組織起來,經濟上的組織性“進到了很高的程度”,成為全蘇區“第一個光榮的模范”[1]340。那么,才溪為什么能成為全蘇區“第一個光榮的模范”?它對其他蘇區的經濟建設有什么影響?本文擬以《才溪鄉調查》為基礎,結合《紅色中華》《閩西革命史文獻資料》等相關文獻,對蘇區時期才溪鄉的經濟合作化做些考述,以就正于方家。
才溪位于福建省上杭縣的西北角。1929年5月,毛澤東、朱德率領紅四軍第二次進入閩西,“紅旗躍過汀江,直下龍巖上杭”。7月21日(農歷六月十五日),在紅四軍第一縱隊策應下,才溪黨組織負責人李天富、羅化成、林鵬等人領導農民武裝暴動。[2]9月17日,成立了西三區(即才溪區,包括通賢在內)蘇維埃政府。才溪區蘇維埃政府成立后,根據中國共產黨閩西一大《關于土地問題決議案》的精神,開展了土地革命,其中上才溪每人平均分6擔谷田(1畝為3.6擔左右),下才溪每人分5擔谷田,各抽出一份田作為紅軍公田。[3] 276-277
土地革命后,翻身做主的才溪群眾積極參加紅軍,支援革命戰爭,保衛蘇維埃政權。上才溪16歲至55歲的青壯年男子共554人,其中出外當紅軍、做工作的有485人,占88%;下才溪青壯年男子共765人,其中出外當紅軍、做工作的有533人,占70%。上、下才溪的青壯年男子為什么這么踴躍地參加紅軍?毛澤東明確指出:如此大規模地擴大紅軍,若不從“經濟上、生產上”徹底解決問題,“是決然辦不到的”。政治上的動員只有與經濟上的動員相配合,“才能造成擴大紅軍的熱潮”[1]330,達到這樣的成績。那么,當時才溪又是如何從“經濟上、生產上”徹底解決問題的?
事實上,當時才溪群眾在發展生產上面臨重重困難。首先是勞動力緊缺和耕牛、農具等生產資料嚴重不足。在小農經濟仍占優勢的社會條件下,勞動力是發展生產的第一要素。如前所述,上、下才溪青壯年男子(也就是男勞力)共1 319人,其中1 018人參加紅軍或調外工作,高達77.2%;留在鄉村的只有301人,僅占22.8%。女勞力,上才溪581人,有22人調外工作;下才溪442人,有7人調外工作。[1]330-331這樣,留在鄉村的大多是女勞力以及老人和兒童,這不能不影響到當地生產的恢復和發展。除此之外,上、下才溪在1929年后僅留下6頭耕牛,在農業技術落后的條件下,耕牛的作用僅次于人工,耕牛的匱乏也給農業生產帶來了巨大的困難。
在此情況下,蘇區動員大批婦女投入生產。閩西、贛南等地的客家婦女本來就負擔著“田頭地尾”(耕田種地)的大部分勞動,不過,像犁田這類技術性強的重活,還是要靠男子,平時一般婦女是不能勝任的。根據調查,在1929年前,上下才溪只有大約30位婦女能使用牛。到1933年,能使用牛的婦女約有300位,是1929年前的10倍;能蒔田的婦女也有60多位。[1]331老人、兒童也參加生產,但仍然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如何把有限的、分散的力量組織起來,提高生產效率,更大限度地發揮群眾的生產潛力,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
1930年春,才溪人民在蘇維埃政府的領導下,按照傳統的換工習慣,辦起了“耕田隊”。耕田隊是在本村范圍內,以四五戶或七八戶為單位,鄰近的農戶自愿地結合起來。他們優先幫助紅軍家屬耕種田地,自帶飯包、農具,不收工錢,紅軍家屬只供應菜、茶水。耕田隊幫助孤寡老人勞動,也同樣不收工錢。[3] 284-285耕田隊還實行群眾互助,議定不論男女及緊時平時,每天工錢均2毛;紅屬幫助紅屬,每天1.5毛;若是紅屬幫助群眾,則每天亦為2毛。[1]331
1930年6月初,毛澤東第一次到才溪做調查時,曾熱情贊揚耕田隊這一新生事物,[4]28并建議耕田隊再提高一步,發展為合作社。根據毛澤東的建議,才溪群眾在1931年夏創辦起勞動合作社。這是蘇區第一個“勞動合作社”,也是我國農業合作化歷史上第一個互助合作組織,[5]才溪因此成為我國農業合作化重要的發源地。
勞動合作社是以鄉為單位,把全鄉各戶的勞動力登記在冊,組織和引導勞動力調劑。上、下才溪均設立勞動合作社,成立勞動合作社委員會。該委員會由5人組成,其中1人為委員會主任,負責籌劃全社生產。兩社下面都有4個村,每村都有1名委員,負責籌劃本村的勞力調劑。每村為1個耕田中隊,其下又分若干班,每班分2個耕田組,每組5人。社員要請人幫工的,必須經過村委員,不能私自請,否則,會對勞動力的調劑造成混亂。至于工錢,則由“雇”“傭”雙方自己負責,不必經過村委員。[1]331-332每個勞動力每月還要抽出一定的勞動時間,由勞動合作社統籌,幫助紅軍家屬或紅軍公田。如果有的村紅軍家屬較多,同村的勞動力不敷使用,可由鄉蘇維埃政府進行調劑。[4]29
上、下才溪還組織了犁牛合作社,各有3頭牛。1933年,才溪全區添買了28頭牛,[6]基本上解決了耕牛不足的困難。同時在使用上,由犁牛合作社統一調配,先耕紅軍家屬田、紅軍公田以及其他急需耕種之田,分別輕重緩急搶耕搶種,使所有土地不誤農時,做到保耕保收人人滿意。[7]
勞動合作社和犁牛合作社組織起來后,在短短幾年中就取得了很大的成效。
第一,促進了農業生產的恢復和發展。
1929年后,才溪的生產一度低落了約20%。1931年勞動合作社成立以后,生產得到迅速的恢復和發展,1932年就恢復了10%,1933年比1932年又增加20%,即比1929年前增加了10%,番薯、豆子、芋子、大薯等雜糧,則比1932年增加了50%。所有的田塍都種上雜糧,能種番薯的地方也都種了番薯。[1]332養豬的農戶也增加了,“暴動前百家只有六十家養豬,現在百家有九十五家養豬”[1]336,經濟面貌煥然一新。
第二,開墾荒地。
1929年后,才溪由于敵人的蹂躪和勞動力不足而荒了許多田。1932年開始墾荒,到1933年開墾了1 300多擔,其中3/4的新墾地本來是荊棘叢生的山坡,因為荒田都已墾辟,進而墾山為田。大家你追我趕,“我要開,你也要開”。開展勞動競賽,取得了很大的成效。[1]332
第三,提高了糧食產量,改善了農民生活。
關于糧食產量,《才溪鄉調查》中指出:才溪蘇區的糧食,在1929年前是遠遠不夠的,1932年可以滿足食用的需要,1933年則有余糧了。[1]332
隨著糧食產量的提高,農民生活有了很大改善。1929年前,貧農、雇農大多是以雜糧果腹,一年當中只有約1/4的時間能吃米飯,其余3/4的時間只能吃雜糧。在青黃不接時,還要以“羊蹄子”等野菜充饑,甚至有吃糠的。到1933年,農民吃米飯的時間已經翻了一番,由原來的3個月發展到6個月。不僅自己能吃飽,還可以把糧食賣給紅軍,上交土地稅,交換油鹽等日用品。總之,農民生活有了很大改善。[1]335-336
第四,推動群眾購買公債、借谷給紅軍,并退還公債票、谷票。
隨著糧食產量的提高,農民收入增加了,積極購買公債、借谷給紅軍,并響應號召,踴躍退還公債票(不要本息)、谷票,屢屢受到《紅色中華》《青年實話》等報刊的表彰。如1933年5月,才溪區退還公債票5 732元(原來決定2 000元);借谷給紅軍140石,退還谷票375石;募捐援助東北義勇軍120元,捐助難民355元。《紅色中華》以《才溪區的紅五月工作·福建全省的光榮模范》為題進行報道。[8]同年6月,才溪區又退還公債5 310元,“是光榮的模范”[9]。《青年實話》也在《才溪——福建的模范區》一文中,贊揚才溪“借谷及退還公債的運動等都超過了原來決定的計劃” 。
由于勞動合作社實行自愿、互助、互利的原則,而且優越性顯著,因而被逐步推廣到整個中央蘇區。正如毛澤東在《才溪鄉調查》中所指出,后來整個蘇區實行的勞動互助社,就是發源于才溪。[1]332
由于國民黨當局的軍事“圍剿”和經濟封鎖,加上土地革命本身尚在發展、完善中,閩西蘇區在1929年開始出現剪刀差問題。閩西特委指出:“近來赤色區域中,尤其是龍巖社會,發生了很嚴重的經濟問題。一方面農產品飛快的降低,另一方面城市工業品反而漲價,工人工資更一般的提高。這樣,農產品與工業品的價格相差太遠,恰如剪刀口一樣,越張越開,這便是所謂剪刀現象。”閩西黨組織認為這一現象的本質仍然是剝削農民,因為“農民以多量農產品,只換取少量工業品”,農民吃虧太大,勢必導致農民怠工,造成農業衰落。而農村經濟的蕭條又反過來影響城市,商場冷落,百貨滯銷,工人失業,造成整個社會經濟的衰落,形成惡性循環。對農民經濟利益的打擊還會產生惡劣的政治后果,給國民黨當局的反革命宣傳以口實,因此閩西黨組織把調劑剪刀現象作為“蘇維埃當前急務”,并確定了“閩西黨的剪刀政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措施是:各縣區政府經濟委員會幫助獎勵群眾創造各種合作社,如生產合作社、消費合作社、信用合作社等,使農民在交易過程中不被商人剝削,同時農村的資本又能夠收集和流通。[10]閩西特委在1929年11月召開第一次擴大會議,再次指出:各級政府應努力幫助建立合作社組織,為群眾解除痛苦。[11]
才溪同樣存在剪刀差問題。一方面,米谷、豬肉、紙、木等農副產品因為敵人的經濟封鎖不能出口,價格大跌;另一方面,油鹽、棉布等生活必需品因不易輸入而價格上漲,如表1。
在閩西特委的倡導下,1929年11月間(一說1929年10月)[3]288創立了才溪區消費合作社。這是閩西蘇區最早創辦的合作社。才溪區消費合作社成立時,只有80余名社員、40余元股金,借了一些公款便開始營業。價格由全體社員開會決定,物品賣給本社社員及紅軍家屬、紅軍機關及各部隊,按成本價;賣給群眾,則在成本的基礎上賺5%。到1931年12月結算賬目,除一切開支外,共得存余大洋300元。“當即召集社員大會,報告工作和分配紅利,照社員股金,每一股(伍角)得紅利大洋伍角。”在1933年7月間結賬時,除一切開支外,計得盈余741元,“經社員大會一致決定不分,作為公積金,以充裕資本。”到1933年底,社員發展到1 041人,股金1 041元。[12]
才溪區消費合作社設有管理委員1人,審查委員5人,由社員代表大會選舉產生。在管理委員下,設立發賣股、采辦股、保管股和會計股,從上杭及福建其他地區采購貨物。通常情況下,由當地赤衛軍幫助,把蘇區多余的農產品,如米谷、煙葉、紙、豆等運輸出口,換回蘇區必需的鹽、布等工業品,很少拿現款去購買貨物。采購回來的貨物中,70%是鹽,20%是布,另有10%是其他日用品。合作社還聘請了2名醫生,社員及紅軍家屬都不收取診治費用,群眾的診病費也不收取。[12]

表1 才溪部分物品1929年前后的價格變化
資料來源:毛澤東《才溪鄉調查》(1933年11月),《毛澤東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37-338頁。
根據毛澤東調查,到1933年11月,才溪區8個鄉共辦有14個消費合作社。其中,上才溪鄉2個,為“油鹽肉”“布匹”合作社,加入合作社的人家占 60%;下才溪鄉3個,為“布匹”“油鹽肉”和“豆腐、糖果、豬子”合作社,加入合作社的人家占90%。這5個消費合作社均成立于1929年10月至1931年1月,短短幾年間,越來越多的農民投資入社,每個合作社的股本都迅猛增長,都進行了分紅。貨物不足時,購買順序為紅屬—社員—非社員。貨物價格,紅軍家屬按市價減5%,社員則按市價,因此,舊縣、官莊、南陽等鄰近地區的紅軍家屬紛紛前來購買貨物。確實有困難的紅軍家屬,還可以賒賬,賒賬時間可以一圩(五日一圩)、兩圩,最長三圩。歸還時,用米、豆等抵賬均可。因而消費合作社受到群眾廣泛歡迎,群眾普遍評價“合作社第一好”。[1]332-334據《紅色中華》報道,才溪區還組織了5個藥材合作社。[6]
1933年12月5日,中央蘇區消費合作社第一次代表大會在瑞金葉坪召開,才溪區派代表出席大會,被評為中央蘇區5個模范消費合作社之一,并在大會上介紹了消費合作社的工作經驗。[13]1934年1月1日,《紅色中華》專門刊發文章,明確指出:“在合作運動中,上杭的才溪區是模范的一區,雖然在他[它]的工作中,還有許多缺點,但是才溪區消費合作分社的工作已能使我們得到許多經驗和教訓。”因而號召大家“來學習它的光榮模范”。[12]
糧食是根據地軍民賴以生存、革命戰爭賴以維系的物質基礎。但由于工農業產品出現剪刀差,一些奸商乘機囤積廉價收購來的糧食,到青黃不接時高價拋售,哄抬“糧荒”,一度成為蘇區社會經濟的重大難題。
1929年收割季節,閩西各地糧價低落,廣大貧苦農民因告貸無門,生活困苦,只好低價糶米,到了翌年三四月間,“又要糴回貴米”。這種“谷賤傷農”的現象,造成農民日益窮苦和恐慌。“農民窮了,不能做衣服、整房屋、置用具,甚至連剃頭、吃煙的錢都沒有,結果使工人失業日多,造成社會的恐慌。”為此,閩西經濟委員會決定成立“糧食調劑局”,以調劑米價,救濟貧農。[14]
閩西蘇維埃政府主席兼經濟委員會主任鄧子恢,于1930年6月14日發布《關于組織糧食調劑局問題》第十五號布告,宣布設立糧食調劑局的辦法。該布告共有9條,第一、二條規定了鄉、區糧食調劑局的組成及分工,其中鄉糧食調劑局由鄉政府召集群眾大會,選舉5位工人、貧農組成,區政府則由經濟委員會擔任; 5名委員中,主任、文書、會計、保管各1人。第三條規定了各區鄉調劑局成立的時限,至遲要在6月30日以前成立,但米糧缺少的地方,可以組織辦米合作社。其余6條,涉及糧食調劑局的資金來源及使用。資金須向富裕之家籌借,一年后歸還,利息最高不得超過5%。所借之款作為收買米谷之用,“不準移作別用,如有侵吞此款十元以上者,即行槍決以敬效尤。”在新米登場后,調劑局以比市價高1/3的價格向貧農收買干谷,“使米價不致過分低落,以救濟貧農”。3個月或6個月后,按原價九五扣糶還給農民,也可運到米貴的地方出售,所賺款項,備作基金。[15]
該布告發出后,閩西各地紛紛建立了糧食調劑局。才溪的糧食調劑局設立于1930年,每鄉成立1個調劑局,全區共8個局。由群眾募集股金,每股大洋1元,共有股金1 810元。調劑辦法:每年向群眾購買谷米,比私人購買少收2升。如私人購買每元可買谷米1斗7升,調劑局每元只收谷米1斗5升。出售時,也不按照市價,只是按照購買價格略微除去損耗。比如購買價格是每元1斗5升,出售則為1斗4升5合,除去損耗5合。出售的順序,先是紅軍家屬,然后是困難群眾。對于沒有錢的紅軍家屬以及特別困難的群眾,可以先把谷米借給他們,待糧食收割后如數歸還,不收取利息。[1]3341933年2月,改名糧食合作社,但其組織和運作方式不變。[16]
糧食合作社在保護群眾利益、救濟貧困農民方面,發揮了積極的作用。1933年5月,上村、障云兩鄉發生饑荒,才溪區各鄉糧食調劑局聯合救濟。盡管當時的谷價是每元8升,但調劑局還是按照1932年秋每元1斗8升的價格借給這兩個鄉36擔谷,秋天收成后再如數歸還。此外還募集雜糧及錢款救濟他們。由于措施得力,這兩個鄉沒有一人挨餓。毛澤東稱贊說:才溪區其余各鄉,1933年均未患饑荒,“是調劑局調劑之力”[1]334-335。
除此之外,下才溪還有一個“販米合作社”,由群眾集股合辦,每股5角,共有股本130元。該合作社是專門為路過的紅軍、來往的行人以及機關人員、被難群眾買米而設,米價按照市價。自從該合作社創辦后,“紅軍、難民等就不要向群眾挨家辦米了。”[1]335
對于才溪蘇區的各項建設,毛澤東反復強調說:“只有經濟建設配合了政治動員,才能造成擴大紅軍的更高的熱潮,推動廣大群眾上前線去。”[1]339才溪青壯年男子大量參加紅軍、外出工作之后,勞動力極為緊缺,但農業生產卻比1929年前增加10%,群眾生活有很大的改善。這些成績的取得,正是由于才溪的各種互助合作組織,把全鄉群眾的經濟生活組織起來,經濟上的組織性“進到了很高的程度”。而經濟建設方面取得的成就,“使廣大群眾為了保衛蘇區發展蘇區而手執武器上前線去,全無家庭后顧之憂。”[1]339-340換言之,正是由于經濟的合作化,使才溪不僅在經濟建設上作出了重大貢獻,而且以最大人力、物力支援革命戰爭,成為“全蘇區第一個光榮的模范”“爭取全中國勝利的堅強的前進陣地”[1]340,為中國革命做出了特殊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