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冬梅隨筆五篇

蔣冬梅

《醬的詩》

故事在春天就已經開始。春風一吹，黑土化凍，踩著昨年的豆桿，一頭牛，一只犁，一個人，天上有太陽，身上有汗水，地上有溝壟。?? 那些閉關的黃豆，帶著修行的祈禱，以粗黑的手丟下去，被賜予一種開始，從此就要努力地汲水，吸養，等待。等到與人世的因緣具足，換一場我執的涅磐。于是，有了那一株挺立地平線的豆苗。?? 有綠色就有修行，有修行就有苦楚，一瓣牛蹄，一只蝴蝶，一粒雹冰，一陣風，一場雨，一只鳥，一株野草......九九八十一難，終天把一頁頁經書曬在太陽底下，每一片葉脈都鐫著超度的經文，只要用心，只要虔誠，終會等到一顆正果。?? 所有的果，最后都要交給女人。纖細的手撫摸日子般，撫摸著黃豆。那些金榜題名的赤子，記得女人發自肺腑的囑托，一顆一顆，義無反顧，跳那沸騰的鍋中歷劫。皮開了，肉綻了，香散了，用一只杵，碾到粉身碎骨的痛，再也不分你我，混沌如天地初生，凝聚成一顆醬的心。揉捏成一塊泥土色的坯，束之高閣，在人家的煙火里，干涸皴裂。

掐指盤算出山的日子，等一場清明后的艷陽，清水潤開干涸的故事，水中暈染一抹醬色。雪白的鹽粒是唯一滋味，封壇，把一切交給天命。壇口的白布是通天的符，只為一場場天賜的寵幸。一只耙，萬千次地上下，攪混最后一點自我，面目全非的發酵，日漸一縷香來。最簡陋的碗盞，最低微的筷子，伸向醬褐色的油彩，涂一抹塵世的咸淡風景。這一味日子的藥，醫多少無味的命，那一種滋味世代薪火，守一張毫無秘密的秘方。?? 忘記了我昨日綠裙黃裳，遺下遍地招蜂引蝶的舊情，歸隱一口粗瓷大缸，他日開一朵泥土色的蓮，度向別有滋味的彼岸......

《那一年六月》

有些事，有些人，離開得越久遠，就越懷念。?? 第一次插秧是在少女時代，已經過去整整三十年了。那是人間的六月天，正是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一輛拖拉機上，除了歡聲、笑語，還有隨風飄動的花頭巾。?? 水是溫暖的，泥是冰涼的。當腳一踏進軟軟的淤泥，小腿一點點淹沒進去，感受到了泥土帶給人的踏實。我永遠覺得，生命是離不開泥土的。人在塵世飄泊，把自己交給泥土的時候，才是最平靜的歸宿。?? 綠色的秧苗整齊地插在水中的藍天白云之間，世上沒有哪一本書可以這樣美麗，深遂。人們彎曲如弓的脊背，像歲月，像人生。只是，一生中在土地上多少次繁復的書寫，人們的收獲終究不能用文字表達。一株株小苗載著不同的夢種在了田間，等我們回家的時候，它們孤獨又堅強地替我們堅守著春夏。?? 到處是水，最小的鄉間水利，是一塊貧窮的方寸瓦片?，涓涓的水，不嫌棄，不哀怨，沒有什么能阻止它的自由。小小的水塘，那時還沒有人惦記，魚可以自由自在的游，草可以任性恣意的長，一根釣竿，可以勾引愛慕人間的魚。? 后來，人都散去了......風也散去，云也散去，什么都散了。只有我，留著那一年的六月，沒有忘記.....? ? ???《玉米》

當我行走在田埂的時候，我還沒有看見玉米。?? 人們正聚攏在一處，化肥在一處，種子在一處，農具在一處，希望在一處。?? 彎腰，弓身，流汗，挨累，農民都習慣了。苦不算什么，有希望就不害怕。?? 那時種玉米還不現代，要牛犁，鎬刨，鋤鏟。最后，男人用腳踩出一個個泥窩窩，女人跟在男人身后點種，一直跟在男人身后，跟著他，就是跟著日子，跟著命。種子在哪里，命就在哪里，也許在土里，在泥中，在年復一年的跟隨里。?? 到最后，平整的土地，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埋葬了誰的汗水，誰的天真，誰的癡夢，只留下平靜。無論生命怎么打擾，世間都終將歸于寧靜。?? 接下來，是等待，人們祈求春雨，夏露，愛植株勝過愛自己。當一種愛過于虔誠，一定會感動什么的。于是，有了秋的收成。?? 只是，我始終沒有見到玉米，終于沒有見到，我親手撒落在泥窩中的那一粒種子，究竟在人世有了怎樣的動靜，是不是也像我，沉默又淡泊？可是，至少，我知道，它應該像我一樣，努力多結一粒玉米.......

《我想起你》

又是一年三月，看到林子里挖樹坑的人，我突然想起，你不在已經一年了。?? 一輛四不象，幾輛散放的自行車，?沒有葉子的樹林，在昨夜的薄雪上，畫一個個圓圈，幾個農村漢子，鎬頭掄出力量的弧.......?? 象一幅畫，只有黑白，沒有冷暖，只有天地，沒有物我。?? 我想起你，去年，也在這里，掄著鎬挖掘，那一天和那一生，不停地向土地深處俯身，低著頭，垂著目。我不知你用沉默和大地交流了什么，你是個農民，熱愛著泥土，泥土也回報給你。?? 象所有和土地親近的人，你的智慧，只愿意和植物有關，心象流水，簡單清白，?笑過，累過，淌過汗，流過淚。而這一切，都在這片土地上。?? 如今，你埋在山上，泥土溫柔地腐蝕了你的骨肉，卻最終收留了你的靈魂。??? 陽光照下來了，寧靜溫柔，薄雪漸漸消融，露出大地的顏色。你看見了嗎？那些你愛的泥土，它們終將埋葬一切、終將收留一切。

《炊煙》

那些雪蓋的屋頂上，立著一只只煙囪。傍晚時分，炊煙擦肩接踵。

一戶人家一口鍋灶，一口鍋灶一只煙囪。天賜一粥一飯，支撐一呼一吸?。? 一只只煙柱，燃人間的生氣，這活著的呼吸，縷縷不絕，絲絲不斷。一捆柴，一把火，一縷香.......?? 門前掛起紙錢彩幡的人家，斷了那縷炊煙，滅了那點人間煙火，生命歸于空寂。?? 夕陽在炊煙之后，影子在雪地上涂鴉，落光葉子的柳枝，穿過幾只小鳥，?遠方的車，卷起茫茫雪煙。? 炊煙落幕，溫柔覆蓋了整個村莊，柴火氣漫入心肺血液，余香余味悠悠不散。?? 這就是活著的滋味，活著的痕跡，活著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