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的人與月

曾曉瑩

第一次接觸與高更有關的作品，說來特別，是因為梵高。

我很喜歡梵高的畫，更喜歡梵高的生平，第一次看到那幅藍色背景的梵高自畫像時，我就被他臉上的堅毅所吸引。

我也是在介紹梵高生平的書籍中看到梵高和高更的故事，他們的情愫，他們的創作上與靈魂上的支持，是如此讓人好奇。于是我也買下了同一系列關于高更生平的書，看到了他充滿野性、原始的畫作，看到了“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什么，我們要往哪里去？”的拷問。那是我第二次接觸與高更有關的作品。

第三次接觸與高更有關的作品，是看了《月亮與六便士》，這本據說是以高更為創作原型的書籍。

他從英國來，要到塔希提去

《月亮與六便士》的主人公查理斯·思特里克蘭德本是一個看上去有些平凡甚至無聊的中年人，過著很不錯的生活，有令人羨慕的幸福美滿家庭。也許就如書中旁觀者“我”所想那般，思特里克蘭德會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正如蕓蕓眾生一樣，在漫長無趣的生涯中，努力過著平凡人自以為有趣幸福的生活。

但是，思特里克蘭德沒有。在普通的某一天，他選擇拋棄這一切，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塔希提，開始他從未接觸過的畫家生涯，理由僅僅是那里有他所熱愛的東西在召喚著他。在陌生之地的日子看起來很長，尤其是在如此窮困潦倒的生活中，尤其是在以前閑適無憂的生活對比之下，但是思特里克蘭德最后都堅持下去了。

拋開饑餓、情欲，思特里克蘭德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將自己的感受全都畫入畫作中，即使在外人看來那些畫是那么扭曲與不雅觀;最后他選擇把自己放逐荒島塔希提，與當地土著結婚生子，隱居于簇簇椰樹林中，繼續他瘋狂的創作，遂天意在此終其一生。這是他的選擇，而且是他離開英國時就做好的選擇。

有人說《月亮與六便士》的主題是逃避現實，這的確不為過，因為毛姆筆下的主人公不是在尋找全新的自己，他是在尋找全新的靈魂，而全新的靈魂就在現實之外。

一個高雅的痞子，也是滿口臟話的偉大畫家

書中的思特里克蘭德很自私，真的十分自私。他拋下高貴有教養的太太，聰慧漂亮的孩子，愛他如癡如狂的勃朗什，待他不薄的戴爾克·施特略夫……他的自私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正如他的創作靈感是他如吸血鬼般吸干別人的穩定生活而最終迸發出來的。

所以他活得很黑暗，因為他內心甚至沒有道德二字;但是他有屬于自己的光亮，帶領他走向自己所渴望的地方。不可否認，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用小說對他的形容即是“他的缺點不失令珍珠蒙塵的缺陷，而是優點的附屬品”。殊不知，這正是他的作品能夠讓人心潮澎湃，讓人引起共鳴的原因。大概是因為每個人的內心都會有住著不同的小惡魔，但是囿于世俗的眼光、法律的約束以及所謂的道德的居高臨下，我們都會把心里沒有道德底線或是異想天開的想法吞入胃中，消化成為廢物，然后繼續按原來生活的軌跡前進，遂使心內留下一些畸形的念想。思特里克蘭德沒有這么做，他為了把那些奇異的想法付諸實踐，選擇摒棄自己的道德底線，以水彩顏料為載體將一切瘋狂畫入他的畫中，所以他的畫中，本身就如同他本人一般，混雜了不同的惡與置之事外的態度。

這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這也是他吸引人的地方。這是他畫作在他還活著時難以成名的原因，這也是在他死后畫作變得出名的原因。

盡管《月亮與六便士》是一本以畫家一生為素材的小說，但是毛姆似乎無意過多提及思特里克蘭德的畫，或者說描繪他的畫時比較抽象、主觀，毛姆更側重講的是思特里克蘭德的經歷。不過既然思特里克蘭德與印象派畫家高更無論是身世、做畫家前的職業抑或是后期的荒島經歷都有那么多相似之處，那么他們的畫應該也會有某種契合吧！

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抬起頭看月亮

世上有兩類人，一類是思特里克蘭德太太為代表的易滿足的人，另一類則是會對自己有更高的期望，卻無奈不能實現的“我”。本書作者毛姆曾說過：“人生有兩寶，一是思想自由，二是行動自由。”前一類的人也許并不知道自己應該要什么，因為他們沒有思想自由;后一類人明白自己要什么，卻囿于現實沒有勇氣去實現，很可惜，他們沒有行動自由。思特里克蘭德是那少數的第三類人，因為瘋狂的背后是他對自己靈魂的虔誠，思想和行動自由兼具，也許只有天才才屬于第三類人吧。

當然，大部分人都只是介于第一類人與第三類人之間，時而留戀眼前的幸福生活，覺得沒有什么比饑餓后的一頓美食或酷暑天中的一杯冷飲更美好的了;時而躺在床上，幻想平行空間中的另一個自己活得是不是更偉大、更特別，如果自己真的朝著夢想的道路走去，不受外界干擾，那該有多幸福。很多時候他們有真真切切的思想自由，但還是會受條條框框限制;當他們覺得條條框框的存在已是必然，自己無力改變現狀時，那么就失去思想自由了。追求，向往，人各有異，不能強求統一，但是最終能實現的不過是少數的勇敢者，而勇敢者中的少數才是千古留名之人。

所以呀，思特里克蘭德也好，高更也好，他們身上所帶有的特別，以及他們畫中所蘊藏的特別，才是令人著迷的地方。世界上俗人太多，大部分普通人能做到很體面地生活已實屬不容，所以就算在贏得優雅生活之后，仍有太多的羈絆阻擋住他們心中向往“詩和遠方”的理想，返璞歸真最終也只是成為了留給自己的一絲慰藉。思特里克蘭德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都會在看完《月亮與六便士》后感到一絲絲的溫暖與感動。

如果過去的我們忙于拾取地上的六便士，那么希望現在的我們，未來的我們皆有勇氣，去抬頭望向圓滿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