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群芬
竇鳳霞出生于甘肅寧縣的一個梨園世家。清光緒28年即1902年,一個叫竇廣來的寧縣人,創辦了名為三勝班的秦腔班社。這個三勝班,在隴東董志塬上和陜西的一些地方活躍了十多年。竇廣來對秦腔藝術傾注了畢生的心血,把所有的家產都投入到了戲班建設上。由于辦班非常艱辛乃至傾家蕩產的緣故,竇廣來沒有讓孩子再從事戲曲演藝事業,而是棄藝經商,家業漸漸恢復。竇鳳霞的父親竇付民就出生并成長在這個由辦戲班而衰,又因經商而漸漸興盛的家庭里。
竇付民的父親雖然不唱戲了,但竇付民深受爺爺竇廣來的影響,自小喜歡秦腔。當時,寧縣縣城部隊上有個秦腔劇團。竇付民每天晚上去看戲,認識了劇團的馬生娃,教他學會了《別窯》里“窯門外拴戰馬”一段戲,他就在老鄉家里唱“影子”戲給家里換雞蛋。
父親以“農本思想”為立家之本,想收住付民唱戲之心,買了三百畝地,十五只羊,讓付民老實務農,繼承家業。可竇付民就是一心想唱戲。有一天在放羊時,他把羊趕到溝里讓羊吃草,自己跑到縣上劇團報了名,憑著“窯門外拴戰馬”的唱段被錄取了。團里給他發了中山裝、運動鞋、黃背包,當上了“吼娃”。父親滿山去追他,從東山追到西山,從西山追到東山,追來追去追不上,看娃鐵了心,索性依了娃,給娃把鋪蓋送到了劇團。從此,竇付民便開始了自己的秦腔藝術生涯。
誰能知道竇付民的這段傳奇經歷,多年后被女兒竇鳳霞奇妙地復制了!
竇付民不僅自己走上了秦腔藝術之路,還締造了一個秦腔藝術之家。竇鳳霞回憶說:“在隴東厚厚的黃土塬,一道溝壑邊的半坡上,有幾孔破舊的窯洞。那就是我小時候的寧縣老家。每當夕陽西下,勞累了一天的鄉親門,拎著小板凳,成群結隊地來到我家窯洞前窄小的院子里。幾盞煤油燈,照亮了被男女老少擁擠得水泄不通的小院。鄉親們圍坐在一起,等待著我的爸爸媽媽和姐姐給大家唱戲。這種情景深深地刻印在我兒時的記憶中。爸爸飾演《紅燈記》中的李玉和,媽媽飾演李奶奶,姐姐飾演李鐵梅。一家人就是一臺戲。掌聲和歡笑聲,為勞累了一天的鄉親們解除了疲勞,帶來了歡樂”。就這樣,姐姐穿著戲服表演,她的一念一唱,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讓坐在鄉親們中間的小鳳霞也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也就是從這時候起,長大要當一個像姐姐那樣受觀眾歡迎的演員的想法,已經在竇鳳霞這個小姑娘的心里萌生了。
她對父親想讓她當醫生的想法,沒有興趣。心田里想當演員的幼芽,已經默默而頑強生長得堅不可摧。十二歲的小鳳霞,竟然自主決定,放棄學業,背著父母,到縣劇團報考演員,并被錄取了。當時滿腦子裝著讓小女兒鳳霞將來穿著白大褂去當醫生的竇付民,在報考劇團演員的人群中,發現了小女兒鳳霞。他心里忐忑不安,煎熬起來。晚上回家和妻子商量后沒有對女兒再提當醫生的事,但他把鳳霞叫到身旁嚴肅鄭重地問:“唱戲這個職業,可是要吃苦的。你能吃得了那么多苦嗎?”小鳳霞堅定地回答:“我一定能吃得了苦!再苦再累我也要唱戲!”
小鳳霞和父親的想法有不一致的一面,但骨子里卻有著出奇一致的一面。父親沒有走爺爺給他設想好的人生之路,而是違背了爺爺讓他放羊種地的意愿,13歲時背著爺爺考進了縣劇團。鳳霞又沒有按照父親的想法選擇人生之路,違背了父親讓她當醫生的意愿,在12歲時考進了縣劇團。這真是有趣的重復!奇妙的復制!竇鳳霞雖然沒有讓父親有一個女兒當醫生的愿望實現,但她忠實地繼承了父親熱愛戲曲、熱愛秦腔的藝術志向!忠實地繼承了父親自主選擇人生之路的堅強性格和執著精神!
演戲唱戲是一個極為辛苦的職業。正式進了縣劇團后,竇鳳霞常去農村演出,晚上睡在草鋪上,或者睡在學校教室里硬邦邦的課桌上,有時候在零下十幾度的氣溫下還要下鄉演出。化妝用的油彩,凍成了冰塊,要用自己臉上的溫度慢慢融化了,才能抹上去。用樹皮制成的貼片,要用自己的體溫化軟了,才能貼在額頭上、鬢角上。
1992年,甘肅省隴劇院院長來到寧縣。一曲《南泥灣》和一段秦腔唱段,院長被竇鳳霞的嗓音“征服”了,當即表示想調她去蘭州。老院長至今仍記得竇鳳霞當年的決心——哪怕是當臨時工也要去蘭州。可竇鳳霞已經組建了小家庭,孩子剛剛滿周歲,有太多的割舍不下。
這時的竇鳳霞,是一位23歲的年輕母親,是選擇繼續以母乳喂養一歲的寶貝兒子呢,還是給兒子斷奶,離開寧縣上省級劇團發展呢?臨走時,她躲在門外,悄悄地看著父母沖奶粉喂小外孫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酸楚時時涌上心頭。
到了省上,依然歷盡艱辛。有一次下鄉演出到甘谷,晚上住在破舊的民房里。股股冷風鉆進屋,陣陣寒氣滲透身。五個人沉默在凄涼的小屋里,蜷縮在冰冷的被窩里。這段時間,竇鳳霞自己感覺在戲曲藝術之路上,一度出現了迷茫和彷徨,也冒出了想放棄唱戲的念頭。
竇鳳霞這時的迷茫和彷徨,讓人想起了戲劇低谷的時期,想起了劇團演職人員工資低、待遇差的歷史。竇鳳霞曾經聽一位老師給她說,我們當演員的一定要有“寧讓牛掙死,不讓車翻過”的精神。這里的“牛”就是我們演員,“車”就是要演的戲。車里裝的是什么?是正義,是先進文化,是真善美,是時代精神。老師的教導讓她經受了一次次考驗。有一次,在慶陽西峰演出《楓洛池》時,竇鳳霞意外受傷,頭上血流不止,疼痛難忍,走路不穩。但當天晚上的演出節目單早已公布,方圓數里的鄉親們都趕來要看她的戲。同事們心急如焚。竇鳳霞不負眾望,堅持原定的演出。此時的她,覺得“戲比天大”就是“觀眾比天大”,決不能讓觀眾失望。于是在縣醫院經過緊急處理,在她頭上縫了四針。竇鳳霞忘記受傷,忘記疼痛,完美地演完了全劇,贏得了觀眾陣陣熱烈的掌聲。在卸妝時,大家看到她頭頂上厚厚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無不感動和欽佩。
在排練隴劇《死水微瀾》時,苦練基本功和一些高難度的動作,竇鳳霞出現了椎管狹窄的狀況,住了半個月醫院,出院后繼續練。她是劇院里練功極為認真的人,也是常年從未停止過基本功訓練的人,更是排戲演戲特別一絲不茍的人。終于以她雕琢時間最長的隴劇《楓洛池》為申報劇目,于2015年獲得第27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竇鳳霞曾經說過,“既然選擇了遠方,就得風雨兼程”。這個遠方有多遠呢?她風雨兼程走了三十五年啊!
竇鳳霞吃苦最多的是在藝術造詣的磨練提高方面。多在苦其心志,難以詳盡言傳。她對角色內心探尋的深度,表演的細膩性和層次感,及其音色的豐富感,處理高中低音拖腔收韻換韻的技巧都非常高。她塑造了鄔飛霞、鄧巧姑、蘇三、姜氏等三十多個栩栩如生、極具光彩的舞臺藝術形象。她對角色的塑造,做到了任意拿捏、游刃有余,演技自如嫻熟、爐火純青,“從必然王國漸漸邁入了自由王國”。除梅花獎外,她把省上及全國的諸如現代戲突出貢獻獎、戲曲演唱大賽金獎等,都一一收入囊中。她是秦腔隴劇“兩門抱,兩門精”的戲曲表演藝術家。
在寧縣米橋鎮演出時,她拉著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大娘走上舞臺,為老人獻上了一段《龍鳳呈祥》。“我清楚地看到老大娘淚光閃閃。她是在替我驕傲。為她能看到這樣一場演出而感動。所以我們再苦再累也值得。群眾對我們的認可,和他們精神文化需求方面的一些滿足,讓我感到能為他們表演是我的榮幸。”竇鳳霞這樣敘說她從未有過的感動。
她帶團在甘谷縣大莊鎮城子村演出時,有一位癱瘓老人,被兒子抬著放到車上,坐在椅子上觀看演出。兒子為老娘盡了一回孝心。老娘了了一生能看上一回省城劇團演出的心愿。在正寧縣山河鎮演出時,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抱著一束很大的紅花。老奶奶把能看到這樣一場演出,當作她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一件喜事!所以她要懷抱鮮花看,看后要把鮮花送到演唱者的懷里!還有一位癱瘓了的老大娘,坐著輪椅被女兒推到現場。竇鳳霞蹲在老人旁邊,拉著老人的手,為她深情演唱。老人很高興,她的女兒在旁邊連聲說“謝謝”!
文藝輕騎兵在一次冒著大雨演出時,有位老人,一手撐傘,單膝跪地,而且是跪在已經積水的地上,神情專注地觀看演出。顯然,在老人看來,臺上的演出精彩而且非常神圣。在竇鳳霞眼里,那老人以及那拖著殘疾之身坐輪椅來看演出的人,他們更為神圣。
這大量的事實,感染著竇鳳霞,激勵著竇鳳霞。讓她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人民群眾對優質精神文化的需求,真是如饑似渴。作為新時代的文藝工作者,一定要堅定地為人民群眾服務。她寫了《當人民的好演員,演老百姓愛看的戲》的文章。她說:“我們給群眾送來了藝術享受,群眾給我們送來了深情的感動,從未有過的感動。我們和老百姓相互感動,精神融匯在一起,水乳交融。演員真正接了‘地氣,演出成為真正‘接地氣的演出。演員和觀眾,激動在一起,感動在一起,快樂在一起,幸福在一起。”這就是竇鳳霞的高尚情懷、藝術擔當和社會擔當。
在泰昌的演出,整場演出大雨不停。上至六七十歲的老人,下至三四歲的小孩,有的穿著雨靴,有的一手撐傘、一手用手機照相。有的兩三個人頂一塊遮雨布。有的小孩、老人,穿著布鞋蹲在積水的地上。他們個個情緒激動地看演出,竇鳳霞深受感染,為大家深情演唱。有個觀眾上來給她打傘。這種演員和觀眾水乳交融的“雨中戲情”,怎一個“情”字了得!
竇鳳霞的擔當精神,還表現在她在省政協會上的提案,要加強對全省戲曲藝術人才的培養和建設;她還用了許多心血,宣傳推廣我省獨有的隴劇藝術,深入大專院校給師生們講解隴劇聲腔藝術和人物形象塑造。從竇鳳霞身上,我們看到了甘肅戲曲人鍥而不舍的精神,和勇于承擔書寫新時代、塑造新人物的責任感。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