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生

趙荔紅

1

5月的一天，我走到庭院。竹叢下有一團什么在蠕動？軟軟的，黃茸茸的。竟是5只小貓咪！眼睛才睜開，湖藍寶石般，眼神散漫，皺巴巴小臉，要哭出來似的;肉肉小身子，小豬似的擠在一起、疊在一起，腦袋埋在一處……我環顧左右——并沒見到貓媽媽，蹲下來，挨近細看——

“喵——”叫聲尖銳短促，嚇我一大跳：一只大橘貓站在離我腦袋數尺的矮墻上，全身黃毛炸起，胡須根根倒豎，雙眼如銅鈴，尾巴劇烈擺動。她一躍而下，竄到竹叢，圍著小貓咪打轉，尾巴不停甩動，半伏身子，圓瞪雙眼，死死盯著我，發出蛇芯子般嘶嘶顫音伴隨老虎似的低吼——刻骨的憤怒、對侵入者的厭憎、逼退敵人的決心——我被嚇住，喵喵叫幾下，試圖安慰貓媽，不會傷害她的寶貝。貓媽對我完全缺乏信任，見警告威脅沒有嚇退我，低伏下身子，前爪不停刨土，突然，箭一般向我的腳射過來，兇惡地大張嘴巴，伴隨低沉嘶啞噴氣似的顫音……我落荒而逃——逃到離她十幾米遠的地方：向前邁一小步，她即刻發出嘶啞的警告喉音;向后退一小步，她就不叫，只是警惕地盯著我，保持蹲伏動作、隨時準備戰斗……顯然，她能目測我與她的孩子的安全距離。這樣僵持了十幾分鐘，在她的決心、意志、無所畏懼的勇氣面前，我妥協了，退回到玻璃門內。但只要我不關門，貓媽依舊死死盯著我，一動不動，終于，我如小偷般垂下目光，拉上門……

貓媽僵硬的軀體、聳起的黃毛、豎立的尾巴頓時松弛下來，她臥下，放平身子，露出腫脹奶頭，小貓咪爬到她身上，一個一個，排成一排，小豬般吮吸起來。貓媽喂奶時，始終豎著腦袋，盯著玻璃門內的我。我悄悄移開一道門縫，她立馬半抬起身子;我一關上，她就臥下。我就藏到窗簾后。大概以為敵人被趕跑了，貓媽終于垂下腦袋，微闔雙眼，窗簾一動，馬上睜開——后來知道，貓是天才捕手，嗅覺靈敏度比人類高10倍，聽覺比人類高50倍，比狗還要高。

這只大橘貓，我是認得的，她兩三個月大時，在我家墻頭出沒，才一年，就做媽媽了。貓的成長，竟比人快許多，竟如植物般，是一年一熟的。人類自視為世界精華、萬物靈長，是否因為成長、成熟得比其他物種慢？

貓媽每天不得不拋下孩子出去覓食，有時一兩個小時，有時十幾分鐘就轉回。一只流浪貓，能否覓到食物、有充足奶水養活孩子，是個問題。生下5只小貓后，年輕的貓媽瘦弱不堪，除了腹部下垂的腫脹奶頭，她好似一塊披著皮毛的行走骨架。趁貓媽不在，我做賊似的溜到庭院，在離小貓咪1米遠的地上，放一碗貓糧，一碗清水;一面新奇地看小貓咪，一面提心吊膽的——只要墻頭一聲尖厲叫喚，趕緊竄回玻璃門后。貓媽三步并作兩步跳下墻，往小貓咪奔去——猶豫地停住腳步：有新情況！她謹慎地挨近兩只碗，嗅嗅貓糧，嗅嗅清水，又在小貓咪附近泥壇來回嗅;巡視完畢，警報消除，這才臥下喂奶。

貓糧一口沒動，水也沒喝。但此后每天，我堅持換上新鮮干凈的貓糧和清水。一周后，貓糧被吃掉了一半。貓媽開始信任我了？一周內，在她離開時，我沒有傷害她的孩子，貓媽憑此判斷，食物是可靠的？看來，貓媽會通過經驗累積進行邏輯推理，具有抽象思維和判斷能力。貓糧漸漸被吃掉，但她依舊謹慎，不肯多吃。有一兩次，我壯著膽，提著貓糧袋子挨近——我一片好心，貓媽該會有所通融吧？但她依舊向我撲來，用小小的前爪鉤住我的腳，張嘴就咬（幸虧我明智地穿著厚皮鞋），伴隨憤怒的嘶嘶嗚嗚的低吼——但是，貓媽和小貓咪終于留在了我的庭院。

2

5月下旬的一天，大雨。熬到下班回家一看，5只小貓咪全都不見了！貓媽也不在。茫然若失！

貓媽將他們銜到哪里去了？那該是怎樣危急緊張的情景啊——大雨中，貓媽銜起一只小貓，奔跑、跳上墻頭，翻墻下去，將他藏到一個安全所在;又跑回我家庭院，再銜一只……如此5遍，來回跑10趟——貓媽必須有充足的精力、體力、勇氣;必須在下雨前，緊急找到一個安全隱蔽、遮風擋雨的處所;必須記住并將小貓藏在同一個地方。也就是說，貓媽得是運動健將、天氣預報員、小區地形勘探師，富有勇氣、力量的同時，她還必須有智慧和記憶。而被她轉移隱藏的小貓，必須乖乖躲在新地方，不會亂動亂爬，不要被別的大貓騷擾、威脅、撲咬，更不能被人偷走、關進籠子、賣掉或殺了吃。

但顯然，事情出了差錯。貓媽獨自回來，徑直跑到竹叢下，來回嗅著，辨認著，在雨中站了好一會兒（貓本性是非常討厭水啊）;雨嘩嘩下個不停，她終于跑到屋檐下，站著，呆呆地看著雨，若有所思。她將小貓藏到哪里去了？不擔心嗎？她是想等雨停了再走？未等雨停，她跳上墻頭，走了。過了半個多小時，貓媽又出現在庭院，依舊是到竹叢下到處嗅，沉思，過了一會兒，又走了。

一晚上，她就這樣在我家庭院，來來去去，十幾遍。有幾次，她往落地玻璃門內看，與我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心中一抖：那眼神茫然、失望，疲憊不堪，滿含詢問，是詢問我有沒有見到她的孩子？冒雨搶救5個孩子期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是否忘記孩子藏身之處了？是否其中一個孩子丟失了？還是，她的5個孩子全部不見了？貓媽站在屋檐下，沉默不語，茫然若失、呆呆地看著雨;我倒掉被雨水泡糊的貓糧，換上新鮮的，她碰也不碰。

我忍不住，想到小區找一找。雨夜漆黑，我打著傘、拿手電筒照著角角落落，“喵喵”地叫。就在茶花旁，碰上了貓媽，她顯然認得我，朝我看看，順墻腳快走了幾步，就鉆進車底下不動。見我久久守在車旁，無奈似的從車底鉆出來，向我家臥室外墻方向小跑去。我尾隨著她，叫喚她，她卻越跑越快，試圖擺脫我。在一叢密集的杜鵑花邊上，她停下來，回頭看我，見我慢慢挨近，就蹲伏下來，發出嘶啞的低吼聲——于是我判斷，那些小貓咪，被她藏在杜鵑花叢中了。但她為何反復回到我家庭院？是否其中的一只或兩只不見了？這場該死的雨！

……

我再也沒見到那5只小貓！慢慢也就將他們忘記了。個把月后，在小區偶遇貓媽，她的眼神不再迷惘失望，看見我，熱情地候在路中間，在我周圍的臺階、樹干，來回蹭，親熱地喵喵叫——她似乎又恢復了單身，有著年輕母貓的嫵媚與活潑。當初有小貓在身邊，她對我可真兇。真是判若兩貓！可是她的孩子哪里去了？雨夜之后，難道他們全部夭折了？這真是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