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有可能是其中的一員

桫欏

從《追趕養蜂人》到《冰宮殿》，劉榮書兩部小說集里的作品都有一股沉郁的調子，這種調子來自那些令人感懷卻又有些乖戾的故事——說“乖戾”，是說這些故事多不是自然天成的，而是小說家創世野心的產物，復雜的觀念和主題在其中纏繞糾結，左沖右突。在《冰宮殿》《浮屠》的文本中，作者不厭其煩地為世界和人心繪制出種種設計藍圖，以為尋找現實的真相提供指引。我們不難探測到小說里那些古怪的裝置意象、濃重的神秘氣息所發出的“先鋒小說”的信號，但其對故事的匠心、對現實的關懷，又標示出他與經典敘事和現實主義的深度關聯。中國小說在“向內轉”經歷先鋒等諸種風格的探索之后，始終在尋找現實與精神化合反應的臨界點，眼下這篇《虛擬愛情》在彰顯劉榮書獨特敘事風格的同時，似乎也可以暗歸到敘事變遷的流脈上。

劉榮書的小說中不乏一些若隱若現的角色，它們被用來將抽象的現實意義和生命體驗具象化。他有一篇小說題目就叫作《隱身人》，孩子從隱身人的身上感受到生活的溫暖和希望;而在《換心》中，范子增的父親是一個未曾正面出場的“隱身人”;到了《拯救》中，哥哥則占據了那個隱身者的位置。但與以往那些隱身者是一個可以具體存在的人不同，《虛擬愛情》中有意制造出一個虛擬的角色，作者開篇第一句話就交代緣起：“幾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們開始炮制一個并不存在的人。”回憶的情節排定了小說的結構——在給定結果之后開始推演這種結果是如何形成的。耽于青春情感想象的同宿舍女友們，共用一個性別被設定為男生的網絡社交號碼，用來誘惑被大家孤立的舍友龔敏潔，以達到在愛情上幫助另一個舍友余麗的目的。只可憐龔敏潔被這個名為“喬峰”但卻“不存在的人”誤了青春年華。大學畢業若干年后，那個始作俑者、即文中的敘述者“我”重新激活這個號碼，再次編織謊言騙取龔潔敏的信任，再次將她帶入情感和生活的深淵。借助龔敏潔創作的一本名為《不存在的人》的小說，“我”驚訝地發現，龔敏潔對過去的一切都是早有預知的！面對“我”的懺悔，她的態度更令“我”無地自容。

小說有著深刻的技術和現實的倫理背景，“喬峰”和社會人一樣，是文化的產物——它是網絡時代的“我們”的縮影，是當下現實情態的寓言化象征。在現實生活中，網絡的虛擬性改變了人的情感和心理結構，也改變了人類的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2006年，美國《時代周刊》年度風云人物頒給了一個用以指代所有上網者的詞“you”，雜志封面上顯示的是一個白色的鍵盤和一個電腦顯示器的鏡面，購買者可以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鏡像——這意味著我們都是構成這一身份的組成部分，但是又無法確證其具體身份，這正是劉榮書筆下那個不存在的“喬峰”的形象原型。當龔敏潔被孤立，盡管炮制“喬峰”這一行為看起來有些惡作劇的性質，或許僅僅被當作一場游戲，但當“我們”共同以一個偽裝者的身份開始對龔敏潔說話時，我們都背棄了同學情誼，也背離了道德的底線，開始充任無恥的騙子角色。

作為一個機械式的裝置，“喬峰”這個角色以及與之對應的那串數字成為作者用來詮釋人性和精神的符碼。一方面，人在喧囂塵世里的孤獨感，使“我”和龔敏潔都“從一個并不存在的人身上，品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另一方面，這個“不存在的人”也對“我”施以了精神控制，當“我”被向龔敏潔借錢的心理魔咒鉗制而不能自拔時（后來證明這只是龔識破騙局而另外設下的一個圈套）：“那個并不存在的人，像被豢養在身體里的寵物，日益壯大。他會操控我的心智，對我頤指氣使，每當在借錢這件事上稍有猶豫，他便會跳將出來，指手畫腳，代替我做出決斷。”甚至我恍惚間看到了這個“不存在的人”：“我最終將他認出——不是別人，正是豢養在我身體里的那個魔鬼，那個被我們憑空虛構出來的人，一個并不存在的人。”虛擬的“人”已經被主體灌注的情感“養”活了，成為情感的新宿主，并開始影響主體的行為，這在現實中已屢見不鮮——當我們身處在小說中的“305宿舍”，或者面臨與“我”同樣的情感困境時，我們有沒有能力阻止“不存在的人”產生或再被激活？我們顯然對此沒有自信。透過生活原型和現實例證，我們不得不懷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組成這個“不存在的人”中的一員。

當然，劉榮書不屑于寫一個上網成癮的故事，也不止于以影射現實的方式寫一個友誼與背叛的寓言。當“我”讀到龔敏潔的小說，知道“喬峰”的行為給她的人生帶來了難以彌補的傷痛，“我”終于無法再將騙局進行下去而坦陳真相時，隱藏在繁復情節下的主題不斷遞進：龔敏潔的遭遇和對待“喬峰”的方式令“我”倍感羞愧，不斷懺悔與反思從前的惡行。面對“我”的懺悔書，龔敏潔的回復充滿反諷：“現在想想，其實我們倆都挺可憐的。你騙了我，改變了我的命運。而你呢？你又從中得到了什么？”與“我”及其組成“喬峰”的群體相比，龔敏潔真誠、善良，因為她信任別人并對愛情和未來懷有美好期待，才被那個“不存在的人”欺騙。而當“我”良心發現意識到自己錯誤，不僅已經對她的精神造成創傷，連自己迷失的人生也無可挽回——但遲到的懺悔終究是主體的自省，仍然是有意義的。

有了“不存在的人”或“隱身人”，必然要為它們賦形或讓它們顯影，而那些影影綽綽的角色，象征的則是驅動世界運行的邏輯真相，尋找它們，就是發現真相的過程。于此，劉榮書仿佛是一個探險者，不斷在現實的精神荒漠中發現時代的標志物。米蘭·昆德拉在《被遺忘的塞萬提斯的遺產》中說：“小說唯一存在的理由是去發現唯有小說才能發現的東西。一部不去發現迄今為止尚未為人所知的存在的構成的小說是不道德的，發現是小說唯一的道德。”這種說法盡管邏輯上并不嚴密，但《虛擬愛情》和劉榮書的其他作品一道，切入精神和人性的幽微世界，在試圖拓展其邊界并發現其可能性方面提供了新的路徑。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