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漪麗：一生只守一架琴

清源

一遇鋼琴“誤”終身

1930年，巫漪麗出生于上海一個書香世家。她的家族雖然不算顯貴，卻才杰輩出：外祖父李書云是一名實業家，曾資助過辛亥革命；父親巫振英曾赴國外留學，歸國后在上海創辦了中國建設師工會；哥哥巫協寧是國內消化學病專家；妹妹巫漪云則受聘于復旦大學，是一名英文系教授。

巫家雖然家學深厚，卻并未出過音樂方面的人才。巫漪麗6歲那年，舅舅帶她去看電影，當時電影里的男主角彈奏了一曲肖邦的《即興幻想曲》，正是這首曲子打開了巫漪麗對音樂的向往。那天晚上，她怎么都睡不著，腦海中一直回蕩著那美妙的旋律。第二天，巫漪麗就跑去告訴母親，自己要學鋼琴。母親拗不過，只好同意了。

從那時起，小小的巫漪麗就開始以手指在琴鍵上跳舞。她的天賦卓著，學琴第一年就拿到了上海兒童音樂比賽鋼琴組第一名。由于獎杯太大，還是舅舅抱著巫漪麗上臺領的獎。母親在臺下激動地直抹眼淚，暗下定決心要好好培養女兒。

巫漪麗9歲那年，父母帶她去向梅百器拜師學藝。梅百器是意大利著名音樂家，也是李斯特的關門弟子，以一己之力開啟了上海古典音樂的新時代。名下出過傅聰等高徒，這些弟子后來撐起了國內音樂界的半邊天。

在大師的指導下，巫漪麗的琴技日益精進，18歲就同上海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貝多芬第一鋼琴協奏曲，一時間轟動上海灘；24歲那年，巫漪麗已經成為北京中央樂團第一任鋼琴獨奏家，并于1962年被評為國家一級鋼琴演奏家，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接見。

有一次在重慶演出，當地許多人沒有見過鋼琴，就跑來問巫漪麗：“擺在大廳里的黑柜柜是干什么的？”巫漪麗就耐心地把琴蓋打開，露出黑白相間的琴鍵，耐心地給大家講解音樂知識，并一個個撥動琴鍵，讓人們感受音樂之美。做這些的時候，她很開心，因為能讓更多人認識鋼琴、了解音樂，在她看來，音樂是有生命的，更能滋養人的生命，在純粹的音樂的熏陶下，人們自會“思無邪”。因此越是動蕩的年代，人們越是需要音樂的安撫。

還有一次是參加抗美援朝志愿軍慰問演出，巫漪麗為梅蘭芳、陳艷秋、蓋叫天和周小燕等名家伴奏，當時使用的鋼琴是志愿軍們從地下25米挖出來的，許多琴鍵是殘缺的，但志愿軍們的熱情打動了她，因此她全身心投入完成了演奏，只為讓更多的人從音樂中得到慰藉。

巫漪麗曾說，音樂將人引向正道，不敢想象沒有音樂的世界會是什么樣子。她很慶幸能夠在很小的時候就遇見自己一生摯愛的職業，并早早地將心交付于它，只要坐在鋼琴前，一切就會變得充滿希望。

有時作品亦是人生

1959年，小提琴協奏曲《梁?！吩谏虾Ｌm心大戲院首次公演，完成了交響樂的世紀性突破。那時《梁祝》還沒有鋼琴版，巫漪麗覺得這是一個遺憾，于是她查閱資料，嘔心瀝血熬了三天三夜，創作出了《梁祝》的鋼琴伴奏曲，并親自登臺演奏。

鋼琴不僅給巫漪麗帶來了快樂與榮耀，也讓她結識了一生的摯愛——中央樂團第一任小提琴首席、著名小提琴家楊秉蓀。兩人在北京結合后，一時間人人稱羨。雖然樂團的收入不算高，宿舍也堪稱擁擠，但二人琴瑟和鳴，經常在一起演奏樂曲，家中永遠流淌著歡樂的音符。結婚之后，夫婦二人合作過多首曲目，而跟丈夫共同演奏的時候，巫漪麗總是甘當綠葉，也非常享受這種吹拉彈唱的快樂。

1966年，“文革”開始了。巫漪麗夫婦的快樂也戛然而止。期間，中央樂團的多位成員被污蔑為“資產階級學術權威”，楊秉蓀也鋃鐺入獄，被判刑10年。其后，巫漪麗被迫同丈夫離婚，被送往北京郊區進行勞動改造。

9年多之后，楊秉蓀終于獲準出獄。巫漪麗非常開心，兩人也打算復婚。但楊秉蓀的大姐卻堅決反對二人復婚，長姐如母，楊秉蓀最終聽從了姐姐的意見，后另娶他人。

經此打擊，巫漪麗對愛情與人生都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此后再演奏起自己編曲的《梁祝》，她又有了不一樣的體驗。她將心中的思念、哀痛和郁結全都付諸音樂，將那種愛而不得、化蝶紛飛的凄美演繹得絲絲入扣，令聞者無不心悅誠服。

于琴鍵上品評人生百味

1983年，巫漪麗赴美深造，之后定居新加坡。輾轉多年，輝煌的前半生早已隨著記憶遠去。在新加坡，她成為了一名普通的鋼琴教師，靠教琴來維系生活。

獨在異鄉的生活貧寒而孤單，因為經濟窘迫，巫漪麗只能同別人合租住房，吃最簡單的食物，穿最廉價的衣服。在這段難挨的歲月里，仍然是鋼琴給了她最大的慰藉，不管外在的環境如何粗糲，只要手指開始在琴鍵上跳舞，她的眼前就會展現出一個旖旎無限的世界，令她沉醉不知歸路。而當學生們拿了國際大獎，或者有人彈奏起那首熟悉的《梁?！?，她又會悲喜交加，淚光閃閃地回憶起那段已然塵封的歲月。

這樣的獨行俠生活，巫漪麗一過就是幾十年。2008年，78歲高齡的她終于出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張鋼琴獨奏專輯《一代大師1》，這張專輯融匯她一生的傳奇和成就，面市后引發了國際市場的熱烈反響。此后，名聲和榮耀接踵而至，但巫漪麗卻表現得分外平靜：因為這些她在年輕的時候就已經享受過、擁有過，對她也不再具有吸引力。

5年后，83歲的巫漪麗再度發行了自己的第二章專輯《一代大師2》，對她來說，這張專輯有著非凡的意義——因為它是在廣西僑鄉容縣錄制的，里面有《繡金匾》《松花江上》《百鳥朝鳳》等曲目，每一首都散發著濃濃的中國風。專輯完成后，巫漪麗特地托朋友帶了一張送給遠在美國的楊秉蓀，與他一起分享這份遲來的快樂。

2017年6月，87歲的巫漪麗榮獲世界杰出華人藝術家大獎。但領獎后不久便傳來了楊秉蓀逝世的噩耗。巫漪麗默默換上白衣，將自己關進了錄音棚，然后演奏起了那首熟悉的《梁祝》。談到《哭墳》一段，悲傷像水花一樣四濺開來，如泣如訴；而梁祝化蝶后，曲調倏然變得舒緩，老友們在錄音棚外靜聽，仿佛看見了兩只白色的蝴蝶雙雙飛舞……

2018年2月，巫漪麗在央視《經典詠流傳》的舞臺上再度彈奏了一曲《梁?！罚敇非懫鸬哪且豢蹋瑫r光都變得安靜起來。她用變形的手指輕撫鍵盤，就像在彈奏自己不可復制的一生。今年4月，巫漪麗在出席音樂會時忽然暈倒，送醫后不治去世，享年89歲。

巫漪麗去世后，凄美無雙的鋼琴版《梁?！啡詫⒗^續流傳，扣動更多人的心弦。而她的生命姿態，也將永遠銘刻于樂章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