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將至(組詩)

北野

黃沙漫天

內蒙古來的黃沙，漫天飛舞的

黃沙，上都的沙。中都的沙

地球的沙。土星的沙。金星的沙

都是迷眼、硌牙、堵路、埋人的沙

你在高原上搖扇車

故意要制造一場災難的揚沙

母親被紗巾勒得咳嗽不止

父親的羊群掉下了山崖

衰老的脊背。倒塌的墻。流血的額角

契丹人的石頭屋子。殘缺的墓碑

流浪者干枯的白發

我緊緊抱住一縷風，和一百個

空空的摔跤手，反復摔打

我矮小。你高大。你在半空里直起腰

故意用一塊石頭壓住我

用一座山壓住我。用杜甫壓住我

茅屋為大風所破。羊皮鼓被石頭擂響

在春天的深淵里，我被撈起

推倒，叛逆的身子生出鱗片，凹陷

最后變成了繃直的旗子和鎧甲

你用我值更，磨刀，打鐵，殺人

刻成石像，然后，你看著我

嘩啦一下變成了一盤散沙

城市陌生，煩惱。鄉村喘息不定

哮喘的人夜夜叫喊

肺泡鼓得像燈籠，好像要把自己炸塌

泥皮墻一層層揭開

露出了另一個時代的尖刺，死與生

就是一層窗紙的距離了

天堂沙沙響。地獄沙沙響

博物館和烈士陵園也沙沙響

只有幼兒園傳出的聲音是稚嫩的

他們喉嚨里堵著沙子

像膽小的天使一樣嘁嘁喳喳

窒息。喧嚷。波濤翻滾

它們的到來一定是有密道的

蒙古人知道。鮮卑人知道

東胡人知道。我是落魄的女真人

我知道這些道理的時候

這個世界就已經變了——“谷為阡

淵為陌，七溝八梁溝是壑”

半夜黃沙突然沖出屋脊，跳進曠野

但它的尾巴，還攥在我手里

別跟我說這是人類的杰作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

沙走天，風走野，猛獸走心，火走鐵

黃沙漫天，正是萬物需要的凌厲之心

和它新生的孤絕，翻過現實的山梁

在幻覺中站起來

一座雷電驟至的靈魂加工廠

用風敲著我的頭顱：沙沙，沙沙沙……

犀牛與老虎

在淤泥中深埋，在朽木中沉睡

揭開龜裂的河床之時

兩個敵手，在互相探詢和辨認

躍出時間的構圖。頑石的牙齒

抵住幽暗的顎骨

斑紋裂開，露出猩紅的旅行圖

它們各自抱著一個巨大的世界

如果互相擲向對方

我準備了兩顆撞在一起的悶雷

寂靜的正午，空氣中流過一陣

硭硝味，某種莫名的火苗

潛伏在滾燙的塵土里

我覺得，此時正可以借助一個

理由廝殺：血肉橫飛，你死我活

把一個遺忘的世界徹底逼退

野獸在樹頂尖叫，它們用

捶胸頓足，來表達吶喊和歡躍

像我呼之欲出的偷窺

野臺子戲

月亮吊著嗓子，在天空說

“湖里陷住的馬蹄，層層疊疊

只有人的影子是藍的”

當月光落回湖底，埋伏在草莽中的人

都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鑼鼓的光，像一條細細的馬尾線

從琴孔里抽出

把眺望的脖頸，一個一個勒住

夜深的時候，我仍然不適應回頭

樹枝上坐著的孩子，唯一不被

燈光鎖住，他身在世外，張牙舞爪

仿佛一個人正逍遙于崇山峻嶺

“你知道，許多事注定要發生

你用桃花的名字來此，除了

映紅我的臉，還要帶走我的心！”

桃花遁去。螢光沸騰

鑼鼓驟停時，水袖垂直，盔甲轉暗

一個女子在臺角低低抽泣

此時月亮正進入云中

我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

遂向暗處說：“我今生要死死記得

你的好，你在虛高處，要慢慢謝落才好”

……星月搖蕩，似有簌簌聲

暴雨將至

許多人，都通過高處的手臂

表達掙扎。我從樹林經過

常常被摔倒，抱住

用尖喙敲，用鼓槌敲

最后，好多人選擇用石頭敲

你仍然無法出來

你已被幽深的樹干鎖住

閃電站在樹冠上，湖泊站在

針尖上，寬袍大袖的人

站在雨地里，他們被風捂住嘴巴

既不讓碎成剪紙，也不讓

鼓成氣球，只讓悶雷

一陣陣教育他，在逆風中發出怒吼

從高原上經過，電流的圖案

和心靈的圖案，總是被

描繪出對稱的虛線

火焰的激流中，萬物陷入旋渦

只有躲進現實深處的厭世者

才不被此時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