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組詩）

麥笛

去覺皇寺

誰的心事那么重

把去寺廟的路壓得坑坑洼洼

我是趕著夕陽和三角梅去的

畢業于五臺山的覺能說：

姓“釋”才進得去

跪在佛的面前，我比一炷香還矮

雙手合十

白云就從經幡上掉了下來

下山時夕陽很重

鎮上的商品房，小酒館，信用社

斷頭山里的小煤窯，都很輕

在野

眾草之中你認得幾株

只有割傷過你的，你才記得

它們叫藿麻，叫思茅

在野的植物頭上插滿翎毛

也非貴族，有些是芒，有些是葦

入了典籍才稱為蒹葭

自古以來，在野自有在野之道

鶴翔于林，草長于土

你看那些盆中花、籠中鳥

急于脫賤后

不是被玩弄就是被踐踏

最后連尸首都找不到

中元夜，眉州遇蘇東坡

月亮是陰陽兩界的通行證

天凈，霧大，沙洲冷

蘆葦舉起招魂幡

東湖風大，落葉簌簌

水面上，有些是雪泥鴻爪

有些是鬼影

秋風吹滅長明燈

三蘇祠內，庭院深深

只有月亮出來，父子樹的根

才會拱出地面，纏在一起

青苔爬上東坡井，似一闋《阮郎歸》

也只有月亮出來，囚于石碑的蘇體字

才會跳出來，如蛤蟆趴在門聯上

唱“一蓑煙雨任平生”

東郊外，短松岡，孤鶴鳴

心歸處，已非吾鄉，夫子何在

勾欄瓦肆無絲竹

朝云已去，不見琴操

如今的歌廳只干一件事情

新修的宋城油漆未干

仿宋字朝代，風骨低于脂粉

此刻，月亮從東山升起

顯然不合時宜

皮影戲

許多看不見的線，牽制著

生旦凈末丑，粉墨登場

開場鑼，凱旋鼓，狼煙起

燈影恍惚，愛恨情仇一鍋煮

胡琴深處，槐樹嗚咽，皓月之下

跑來馬蹄……

曲終人散，道具散落一地

像誰吐出的骨頭

耍戲人說，我累了

等到鑼鼓響起，我還要

牽起一串人頭

左手與右手搏斗

遺忘

鈍刀銼骨是什么感覺

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象

痙攣的閃電和抽搐的河流

揚灰成雪，風撕傷口

有所戀，必有所痛

結痂了最好不要再去碰

忍一忍就過去了

詩酒不是最好的干擾素

偶爾望望流星雨，好好活著

把藥方活成經書

樂山大佛

有人在腳背寫生，有人在腳趾舞劍

大佛繼續在此，鎮妖

我來，是為了尋找

開元初年，海通和尚自剜其目

那顆掉在地上的眼珠

腳踏兩江，雙手撫膝

腳趾長出青草，腳背爬滿青苔

江畔，夕陽修成正果

大佛的眉心痣是掛在江邊的

一盞馬燈

佛是仁者，我是過客

凌云山，烏尤山，是臥佛

青衣江，大渡河，岷江，以及

青草喂養大的流云

都是行腳僧

海拔為零

不能再低了，低了自取其辱

不能再高了，高了泰山不會答應

站在這里就好

海闊天高，云淡風輕

我與影子的距離

大約等于命運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