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行是題，不是魂(組詩)

沙克

我們習慣于三樣東西

我們習慣于三樣東西

粉筆、教鞭、書本

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人，神，愛

人寫得小，神寫得大

愛寫得不清楚

教鞭在半空里揮動

桌子，頭，手掌

桌子敲得響，頭敲得昏

手掌敲得痛而又腫

書本向眼睛里頭照射

瞳孔，腦子，心臟

瞳孔照得收縮，腦子照得復雜

心臟照得敏感多疑

黑白，是非，好壞

黑白抵不住，是非擋不住

好壞就得分不清

粉筆、教鞭、書本

做了三代教具，教了什么？

人，神，愛

兌換成銀子的斤兩

教具是錢買來的

為使用者說話

孔明燈，風箏

孔明燈，風箏

一個行星閃光

一個隨線舞動

一個晚上飛

一個白天飛

有限地飛

被動地飛

好玩地飛

不負責任地飛

高過了整個城市

孔明燈，風箏

被別人飛

自己也陶醉

高過了所有人

不時看見一只鷹

不時看見一只鷹

在縮小的田野上飛旋

黑影子——變肥，變瘦

這里距離黃海不遠

可以懷疑

可以提問

它翅膀是肉還是金屬？

附近剛建一個機場

村莊變城鎮，人群變密集

不時看見一只鷹

在放大的人心中飛旋

可以懷疑

金屬翅膀能長肉嗎？

可以提問

肉質翅膀能飛多高？

不知鄰居是誰

不知隔壁鄰居是誰

一個單元十二家

只認自家的門

住了十年

不知上下左右鄰居是誰

對門三口人姓什么

走錯一次門

是樓上的那層

是親戚的家

人們只關心肉

人們只關心肉

減肥，嬰兒重量

肉價，肉體感受

摸摸胸口，心臟在哪兒

貢獻，良知，正義

被懷疑和蔑視的眼光橫掃

自私的肉體下得廚房

入得江湖與廳堂

路邊病倒的人，也是肉長的

人群走過他身旁

卻視而不見，或掩口

嘲笑他這堆贅肉

雞蛋的活法

雞蛋的活法

頗似哲學常識

雞蛋不知道自己的外部

承受太多的危情

碰撞，摔跌，敲打

蛋殼破裂，淌開來枯死

被吃掉

被吃掉蛋清蛋黃

被吃掉胚芽、胎兒

死得稀里糊涂

雞蛋細看自己的內部

雞形已經長成

頭嘴，腿腳，膀子，羽毛

嘴巴癢癢的，啄著蛋殼

啄破蛋殼來到外部

嘰嘰嘰慶生

自由行走，看世界，覓食

活一天是一天

即使遭遇瘟疫和宰殺

活多久是多久

看得見死，死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