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哀愁 沉沉的相思
——評韓國電影《八月照相館》

張志敏

在人才濟濟的韓國電影界，許秦豪雖不能算作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也是十分具有個人風格的導演。從20世紀90年代，韓國電影開始在世界影壇嶄露頭角，到了新世紀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先后在戛納、威尼斯、柏林等國際電影節上斬獲重要獎項，引起了世界對韓國電影的矚目。許秦豪談不上高產，但憑借高質量和藝術探索獲得了觀眾的認可。《八月照相館》是許秦豪獨立執導的第一部愛情長片，該片上映后獲得如潮好評，獲得第19屆韓國電影青龍獎、最佳新人導演獎和第36屆韓國電影大鐘獎最佳新人導演獎。《八月照相館》以照相為線索，將永元和德琳兩個年輕人串聯起來，生發出淡淡的愛情，又隨著永元的離世劃上淺淺的句號。作為一部愛情文藝片，許秦豪摒棄了以往相關題材轟轟烈烈的表現方式，將劇情和感情做簡單化處理，通過生活化的呈現推進故事，從而探討愛情和生死問題。

一、東方鏡語中的愛情表達

愛情歷來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寵兒，不僅如此，不同時代的導演們也熱衷于將其投放在銀幕上供觀眾欣賞。這是因為愛情作為人類重要的情感之一，以它的純潔、美好在人們心中有著不可取代的絕對位置。電影史上表現愛情題材的經典作品不勝枚舉，如公主和記者邂逅的《羅馬假日》、戰亂年代惺惺相惜的《亂世佳人》、陰陽兩隔的跨世之戀《人鬼情未了》、遭難面前方顯偉大的《泰坦尼克號》……似乎一提起經典愛情影片，觀眾會不由自主地去好萊塢片庫中搜尋，這跟多年來好萊塢在世界影壇絕對的統治地位不無關系。但是在那些熱情奔放的感情表達外，我們發現，在眾多愛情電影中還有一部分含蓄、內斂作品，它們在不動聲色的溫情中如同潺潺流水向觀眾傾訴，這種作品往往追求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效果。這些電影多見中、日、韓等亞洲國家的作品，其中韓國導演許秦豪的《八月照相館》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品。

《八月照相館》但從片名上看就很好地劃定了故事的時間節點和線索。影片以女交警德琳去永元經營的小照相館洗印照片為開端，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稔起來，洗印照片的次數見證了二人情感的變化過程。男主人公永元在未認識德琳之前就身患絕癥，這也成為男女主人公之間感情的最大障礙。但是永元對待愛情和生死的態度卻將這段本可以撕心裂肺的愛情悲劇變成了觀眾心中一份淡淡的遺憾和傷感。影片采用了飽和度極高的暖色調，加之充足的光線，因此即使故事的結局不那么盡如人意，觀眾還是能體味到這段感情的美好。影片的開頭，是永元駕駛著電單車騎行在馬路上，以近景近乎特寫的正面拍攝展現永元的面部表情，身后是藍天白云的好天氣，配合著輕快的音樂，清新之感溢于銀幕。二人的感情在一種明亮、溫暖的整體色調中漸漸升溫。在大多數的愛情題材作品中，導演十分注重氣氛的把握，這種營造很多時候依托于光線等元素的運用。影片在構圖方面也體現出導演的意圖，這個愛情故事發生的背景是漢城（今首爾）郊區附近，不同于大廈林立的繁華，這里以低矮的平房居多，馬路兩邊是過往的行人和臨時停靠的車輛，這在影片的許多景深鏡頭中可窺見一二。永元和德琳的見面地點以永元的照相館居多，這個照相館空間不大，但是擺設卻充滿生活氣息，電影在表現二人談話時，并沒有單純地讓鏡頭框住二人，而是讓主人公處于生活的氛圍中，無論是墻角的落地扇還是墻上滿掛的柯達膠卷，都是在一定程度上拓展畫面空間，使得二人的感情張力有釋放的可能。永元和德琳的第一次見面，因為永元不能及時幫她處理照片問題，德琳只能獨自一人去照相館對面的樹底下等。后來永元帶著雪糕走到樹下遞給德琳略表歉意，此時畫面中有永元、德琳二人，還有被倚靠的大樹，后景則是過往的車輛和行人。在這樣的日常化構圖中，一段美好的感情正在醞釀，如若只是用中近景鏡頭來表現二人的對話未免太過于戲劇性，反而會營造出一種壓抑感來。這種富有東方特質的鏡頭語言在影片中還有很多，這是亞洲導演在愛情表達上比較擅長的手法。《八月照相館》通過永元和德琳之間純粹、淡淡的感情向觀眾傳遞了對愛情的態度，冷靜不乏溫情的鏡語以潛在的力量充當故事后景配合敘事，使觀眾在感傷之余升騰起一絲絲的甜蜜。

二、克制的敘事與生死思考

《八月照相館》作為許秦豪的代表作品，經受了時間和觀眾的更迭，仍被人們所推崇，不僅僅在于它講述了一段至純至愛的感情，還在于影片在愛情的包裹下所傳遞的關于生死的思考。許秦豪進入影壇也算是跨界而來，大學時代他學習的是哲學專業，在這樣的教育背景下許秦豪的作品中自始至終帶有一種思辨的意味。

永元和德琳的初識源自洗印相片，但后面的屢次洗印照片則源自德琳的交警身份（工作需要）。這樣的安排沒有刻意營造強烈的戲劇性，反而是在一種生活化的處理中展開故事。影片的開始就交代了男主人公永元的情況，包括他的職業、家庭和身體情況，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影片自開始就彌漫著一種感傷的情緒，但德琳以一個純真美好的象征進入故事，中和了這種低落的情緒。在敘事上，導演先后采用了兩種視角，分別是永元視角和德琳視角。影片開始，畫面里永元在做醫院的操場上看孩子們在嬉戲，此時畫外音（也是永元的獨白）出來：“小時候喜歡坐在操場上想念已經去世的母親”。之后隨著故事的發展，導演總是在不經意間談及生死的問題：永元參加好友周高父親的葬禮，坐在殯儀館外面的永元聽到對逝者家屬的安慰“請保持冷靜，他去了，但我們還要活下去”；永元跟隨父親去菜市場買魚，一個是魚在水缸中游動的特寫鏡頭，接著以父親轉身看兒子的中景過渡，然后是刀俎下的血淋淋的死魚的特寫鏡頭，兩個對比鏡頭的含義不言而喻。之后，永元的照相館來了一家人照全家福，照完之后老太太在兒子的建議下又單獨照了一張。后來一天老太太又來到照相館，永元告訴她照片還沒有洗印好時，她卻表示想要重新拍一張獨照作為日后的遺照用。老太太這次特地穿了傳統的韓服，還化了淡妝，這令永元有些意外。一個遲暮的老人在面對自己死亡時如此的平靜和從容，這對身患絕癥的永元來說也是一種安慰和啟發。通過永元的視角來講述生死似乎有些殘忍，但這恰好說明了導演借永元來表達他對生死問題的看法，人生老病死乃自然之規律，每個人都要經歷，只不過是時間先后的問題，若將生活過得充實，即使離開也算是一種幸福。相較于之前表現生死問題的作品，《八月照相館》明顯克制很多，很大一部分是表現在當事人的態度：得知自己病情的永元沒有悲天憫人，抱怨上天不公，也沒有郁郁寡歡，消極度日，而是以慣有的笑臉面對生活，面對來照相館的每一個顧客。只有在面對自己的至親和朋友時才會稍顯不安。電影對于永元的失控有四處描寫：一處是永元的初戀聽說他患病前來問候，之后永元從醫院回到家后在房間里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后躺在地板上默默流淚；第二處是永元和好朋友周高相約喝酒，以玩笑的口吻訴說自己彌留人世的事實，接著因為喝酒和別人發生摩擦，在警察局失態痛苦；第三處是他覺得自己時日不久，于是教爸爸如何播放錄像帶，連教幾次父親都沒有學會，永元有些生氣地走掉，轉而在房間幫父親手寫使用說明；第四處是永元從照相館回家后蒙頭哭泣。這四處感情描寫存在遞進關系，也說明隨著事件的發展，永元情緒的波動。一個人面對自己的死亡不會無動于衷，永元雖能釋懷但也有不舍，這恰恰是令觀眾心疼和感動的原因。

影片從永元暈倒住院開始采用德琳的視角敘事。雖然兩人經過多次接觸，以及游樂場和夜燈散步的升溫處理，但雙方對彼此并沒有太深的了解，甚至連聯系方式都沒有。正是因為這樣，永元的小照相館成為了牽連二人的唯一線索，于是才有了電影后面德琳一次次在照相館門口的等待未果。通過分析，可以將德琳和永元的感情大致分為六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照相館的初次碰面；第二階段是照相館的多次碰面；第三階段永元陪德琳去游樂場坐過山車和夜燈下散步；第四階段是德琳因為多次找不到永元拿石頭打碎了照相館的玻璃；第五階段是永元從醫院出來后去了德琳新工作的地方，在咖啡館的窗前默默看著值勤的德琳；第六個階段是永元去世后，德琳又一次到照相館前發現了自己的照片出現在櫥窗上。這六個階段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沒有常見愛情電影中戀人牽手、擁抱、親吻的橋段，取而代之的是會心的一笑。在這個略顯傷感的電影中，人物的微笑多于哭泣，這既是主人公永元對待愛情和生死的態度，也是導演通過獨特構思，傳遞給觀眾的生活觀點。曾有學者將《八月照相館》與中國電影《山楂樹之戀》做比較，其實日本導演巖井俊二的《情書》也與這兩部作品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通過含蓄的故事情節將感情做隱忍處理，即使面對的是生死，也在一種溫情中消化悲傷，這是東方電影中特有的處理方式，因為細膩、內斂而更顯珍貴。

三、細節壘砌下的生活和家庭觀念

作為以感情為主導的文藝電影，《八月照相館》摒棄了宏大敘事和戲劇張力，通過隨處可見的細節累積成一個生活的剪影，讓觀眾在觀影的同時如同置身于日常之中。在環境的選擇塑造上，許秦豪沒有采用典型環境和某些文藝片慣用的費解布景，而是將鏡頭放置于生活中，成為一個生活的記錄者，因此《八月照相館》是帶有煙火氣的。

電影中，導演并沒把永元的家庭單獨拿出來另起段落描寫，而是通過永元和德琳的談話以及片段式鏡頭講述了他的家庭情況。永元家人的第一次出現是父親和永元做飯的場景，在狹小的廚房內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各自忙著手頭的事。之后是姐姐的出場，永元從店里回來看到姐姐在院子里晾衣服，然后是鏡頭切換至永元拿飯菜，畫外音是姐姐告訴她帶來的菜種，接著鏡頭轉向客廳里切西瓜的姐姐，永元從畫外走進。這一系列的鏡頭十分具有生活氣息，就像是發生在我們身邊。對于兩人吃西瓜談話段落，導演采用了平拍鏡頭，使觀眾扮演傾聽者，進入故事。在這一段中有一個很巧妙的處理，兩人吐西瓜籽。這一個小細節表明了姐弟兩人的感情很好，雖已是大人卻還有著孩子般的天真和美好。兩人一起吐完西瓜籽后先是互相一笑，接著姐姐面露愁容，有些傷心。她知道弟弟所剩時間不多，越是美好卻越容易傷感。導演對此處的處理沒有多余的筆墨，姐姐傷心的表情后便戛然而止，切換至別的鏡頭，導演對“度”的把握，正好造就了影片感情的含蓄、內斂。

電影對于永元在家中刻畫并不多，其中一處是下雨的夜晚，永元先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間的門，從熟睡父親那里偷拿了一根煙，然后慢慢關上門，接著靠著門框吸煙。此處永元位于畫面右側為虛景，窗外的樹木和雨水則為實景，加上光影斑駁的窗戶，營造出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效果。之后永元回到房間睡覺被雷聲驚醒，他起身到父親房間躺下，如同兒時依偎在父親身邊一樣。這是影片中少有的表現永元在家中的段落，沒有一句對白，但傷感之情彌漫整個畫面。另一處是他在吃完藥后轉身看到堆滿碗筷的水池，然后耐心把它們清洗干凈。之后父親叫他播放錄像帶，永元照做后又教父親如何播放，但是教了好多次父親還是不會，永元有些惱火，起身出了房間。本以為鏡頭到此為止，結果后面是永元沉默后開始手寫播放說明書的畫面，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包含了太多的深情，一個即將離開人世的年輕人放心不下他的老父親，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幫他解決日后面臨的問題，令人潸然淚下。永元再一次從醫院回來后，出現了他通過拍照編號寫說明的方式記錄下機器如何使用，加上之前寫電視播放說明的舉動，觀眾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永元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告別，在這些情緒累積后，是他在家中的哭泣，通過剪影的方式體現了父親的欲言又止，然后以父親呆望窗外結束，通過一種極其隱忍的方式完成了情感的釋放。

電影《八月照相館》作為許秦豪的電影探索，并沒有露出初涉影壇的生澀，而是憑借扎實的劇作、人物設置的簡單化以及對感情力度的合理把握，為觀眾帶來了一個哀而不傷、美好清麗的愛情故事，如同八月的風，在夏末帶來一陣涼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