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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何以可能

2019-07-01 10:02:47范麗娜
鄱陽湖學刊 2019年2期

范麗娜

[摘 要]文章基于問卷調查數據和訪談資料,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因素進行討論。研究發現,在面對環境風險時,約40.8%的受訪者不會采取任何應對行為,而采取應對行為的受訪者中有84.1%的人會選擇采取向各級政府和制造污染的單進行投訴和抗議的應對行為。通過統計回歸分析發現,環境知識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具有正向顯著影響,而環境價值觀、風險溝通、系統信任等影響因素對應對行為沒有顯著影響。這與重化工項目落地、運行、管理中政府與項目方的行為有關,即在風險溝通失效、信任系統崩潰的情況下,公眾通常會選擇采取冷漠態度。改變這種狀況的基礎在于將公眾真正納入環境風險溝通的全過程,通過提高公眾參與公共事務的積極性來重建公眾的系統信任。

[關鍵詞]環境風險;環境應對行為;重化工項目;環境知識水平

近年來,中國出現了各式各樣的、為應對環境風險而采取的行為,其中反對PX(對二甲苯)等重化工項目落戶當地的抗爭行為尤為引人注目。如2007年,廈門市民爆發了反對PX項目落戶海滄的抗爭行為;2011年,大連PX項目的防波堤發生潰壩,引起了當地市民對PX項目的關注;2012年,寧波鎮海區村民舉行示威游行,反對為擴建引進PX項目;2013年,昆明市民由于反對PX項目而引發了群體性事件;2014年,廣東茂名市民舉行了反對PX項目的游行示威,最后演變成流血沖突。

面對環境風險,不同的人會采取不同的措施。有的人會直接抗爭,積極采取各種方式進行應對,而有的人則不作應對,采取消極躲避行為。那么,公眾面對環境風險時選擇何種應對行為,會受哪些因素影響呢?在本文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研究中,因重化工項目引發的環境風險是一個重要背景。當公眾切實面對重大環境風險時,他們的風險應對行為會呈現何種樣態,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因素是否與已有研究存在某些不同?這是本研究要探討的核心問題。

一、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由“環境風險”和“應對行為”兩部分組成,后者是對前者作出的反應。當面對環境風險時,個體采取的應對行為會受到個體層面因素和社會層面因素的影響。對個體層面因素的探討帶有社會心理學色彩,主要基于“態度影響行為”這一基本的心理學認知;對社會層面因素的探討則是在社會心理學研究的基礎上,將“人”這一主體置于群體、社會、全球化的時空背景下進行思考。

(一)個體層面因素研究

針對個體層面因素的研究,學者們提出了一些經典的理論研究框架。如Ajzen提出的計劃行為論(Theory of Planned Behavior)①認為,如果個人對某種行為的態度越積極,所感受到外部規范的壓力越大,對該行為所感知到的控制越多,那么個人采取該行為的意向便越強。1999年,Stern等學者提出了價值—信念—規范理論(Value-Belief-Norm Theory),明確指出環境態度變量受個體價值觀體系的影響,并通過實證研究提煉出Schwartz構建的個人價值觀體系中與環境行為最為相關的三種價值觀,即生態價值觀、利他價值觀和利己價值觀。這三種價值觀會對人的信念(NEP、后果意識、責任歸屬)產生影響,進而對個人規范(環境道德感)產生作用,最終決定了人是否會作出具有環境意義的行為②。

在這類環境社會學研究中,對環境關心③的探討和測量研究尤為引人注意。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不斷有學者進行相關研究,并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測量方法。例如,馬洛尼(MaLoney)和沃德(Ward)提出的“生態態度和知識量表”,羅素·威格爾(Russel Weigel)和瓊·威格爾(Joan Weigel)提出的“環境關心量表”,鄧拉普(Dunlap)和范·李爾(Van Liere)提出的“新環境范式量表”(簡稱NEP量表)等,都是具有重要影響的測量工具④。2000年,鄧拉普等人討論并修訂了1978年提出的NEP量表中的有關問題,使之更符合時代發展趨勢⑤。2003年,首次在全國范圍內開展的中國綜合社會調查就使用了修訂后的NEP量表⑥。此后,洪大用等學者多次對修訂過的NEP量表在中國的應用情況進行評估⑦,并最終提出了中國版的環境關心量表(CNEP)⑧。

隨著測量方法的不斷發展和完善,對環境關心與行為之間關系的研究不斷出現。Tanner和Kast使用NEP量表測量居民環境信念后發現,居民的環境信念與可持續性消費行為顯著相關⑨。沈立軍認為環境意識的核心是環境價值觀,他通過分析大學生的調查數據后發現,環境價值觀對大學生的行為有顯著效果⑩。孫巖、宋金波在研究城市居民環境行為時,將居民的應對行分為生態管理行為、財務行為、說服行為和公民行為,其中公民行為包括法律行動(如向法律機關上訴等)和政治行動(如上訪、游行或組織參加競選等),研究發現環境信念與公民行為具有很強的相關性①。孫巖通過分析大連市的調查數據后發現,環境責任感、環境知識與公民行為顯著相關,即環境責任感越強,環境知識掌握越多,越易于實施公民行為②。另外,環境知識水平和環境風險感知對青年環境友好行為有顯著的積極影響③。但還有一些學者認為,環境關心與環境行為之間的關系并不總是如此緊密。Scott和Willits在對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居民的大樣本實證研究中發現,環境態度與行為之間的關聯并不強④。Arbuthnot和Lingg的研究也得出了類似結論⑤。

基于以上文獻回顧結果,筆者提出如下兩個假設:假設(1),環境價值觀能夠促進公眾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假設(2),公眾環境知識水平越高,越傾向于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

(二)社會層面因素研究

一般來說,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常被分為環境友好行為(親環境行為)、環境風險規避行為和環境抗爭行為。環境友好行為(親環境行為)是指人們為保護環境而在實踐中采取有利于環境的社會行為⑥。環境風險規避行為通常指在環境風險產生之后,公眾以非激進、非暴力的形式采取的防護行為,如搬家、戴口罩、避免出門等個人行為⑦。環境抗爭行為則是指公眾在遭受環境危害之后,為了制止危害繼續發生或挽回損失,公開向造成環境危害的相關方作出的對抗性行為,如投訴、上訪、游行、示威等⑧。與環境友好行為的預防取向不同,環境規避和環境抗爭行為通常發生在產生環境風險甚至影響人們生活之后,具有問題導向。馮仕政用“沉默的大多數”來形容大部分公眾在遭受環境危害之后選擇保持沉默的現象。他發現,公眾面對環境危害時的應對行為受到差序格局的強烈影響,即一個人是否會對環境危害作出抗爭,與他的社會經濟地位和社會關系網絡規模有關⑨。王曉楠在對公域環境行為和私域環境行為影響因素的討論中發現,人們的環境知識、環境污染感知、社會互動和制度信任對私域環境行為有顯著影響,環境污染感知、生態衰退感知、政治參與、制度信任和人際信任則對公域環境行為具有顯著影響⑩。此外,學者們也常利用底層對抗邏輯、抗爭類型、抗爭策略等,來解釋公眾的環境規避和環境抗爭行為。

此外,學界對風險溝通的研究尤為值得注意。在西方,隨著公眾對參與公共事務熱情的高漲,風險溝通經歷了從強調權威、專家決策轉向關注公眾、重視多元溝通。這不僅能夠傳遞風險信息,還包括各方對風險的關注和反應,并發布了官方在風險管理方面的政策和措施”①。這大大豐富了風險溝通的內涵,不僅僅是信息自上而下的傳輸,更是不同主體間信息的交流和互動,包括信息傳遞、接收、反饋和回應。風險溝通作為不同主體之間相互對話合作的渠道,其理想狀態是不同主體的共同參與和協商。但就目前不斷被報道和披露的各種環境爭議事件,如垃圾處理、重化工項目建設等來看,公眾在此過程中仍處于缺位狀態。可見,如何構建有效的風險溝通范式,已成為一個重要的研究議題。Morgan等人認為,應當把關注點放在“關于風險公眾已經知道了什么以及還需要知道什么”上,并基于心智模型建構一個由“創建專家模型”“進行開放式的心智模型訪談”“進行結構化的問卷調查”“擬定風險溝通草案”和“評估風險溝通效果”五部分組成的風險溝通流程②。Sellnow等學者則強調互動和多元信息對風險溝通的重要性,認為風險溝通是一個“互動式辯論”過程③。不論是Morgan等人強調的以受眾為中心的風險溝通,還是Sellnow等人提出的以信息為中心的風險溝通,都暗含著同樣的前提條件,即不同溝通主體間的信任以及信息的可信度。Renn和Levine對信任(trust)和可信度(credibility)作了區分,指出信任是人們普遍期望所收到的信息是真實可靠的,同時傳播者通過傳遞準確、客觀、完整的信息來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誠實;可信度則是公眾基于個人或機構可信賴性的感知而形成的一種共享的和普遍的信任程度。在風險溝通中,信任和可信度并不是唯一目標,但卻是實現溝通中的其他目標,如行為改變、公平參與等的基礎④。在盧曼看來,信任是一套信息簡化機制。他進一步將信任分為人格信任和系統信任,前者是在簡單的、熟悉社會里的表現,后者是在高度分化的復雜社會里的選擇。在高度分化的復雜社會里,公眾無法通過依賴個人表現的人格信任處理龐雜的信息,信任此時已實現分化并且功能獨立,形成了系統信任,如現代復雜社會中的貨幣、權力等,信任逐漸演變成了一種泛化的期待⑤。由此,個人和信息實現了分離,信任使得社會關系突破了時空限制,“所有的脫域機制(包括象征標志和專家系統兩方面)都依賴于信任”⑥。由此,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將信任定義為:“對一個人或一個系統之可依賴性所持有的信心,在一系列給定的后果或事件的這種信心表達了對誠實或他人的愛的信念,或者,對抽象原則(技術性知識)之正確性的信念。”⑦在現代社會的環境風險溝通過程中牽涉到的主體、知識、信息等內容復雜多樣,被期待進行互動的多元主體常常脫離了特定的人和場景,抽象體系如政府、市場、專家等在其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對于個體來說,信任是與這些抽象體系進行互動的媒介,對個體建立自我保護機制具有重大影響①。當面臨環境風險時,這種信任更是個體繼續守衛“自我”的基礎。

在一個有效的現代風險溝通語境中,信任貫穿于多元主體間(主要包括政府、專家、市場、公眾等在內的利益相關方)的互動過程。龔文娟結合帕森斯對社會系統的分類,將經濟系統和文化意義上的模式托管系統、政治系統和社會共同體的信任,分別對應為企業/市場信任、專家信任、政府信任和非政府非營利組織信任,并發現公眾對單一系統的低水平信任可能會采取較為理性的表達性行為,而對多重系統的不信任則可能導致其采取激烈的抗爭行為②。對于公眾來說,溝通過程中所面對的信息不再是單一來源,而是集合了政府、企業、專家、媒體等多元主體的信息大雜燴,信任成了處理龐雜信息并在其中進行選擇的重要因素。公眾對政府的信任意味著政府和政治系統的運作符合他們的期待且抱有信心③。他們相信,當遇到問題時,向政府相關部門進行反映投訴后會得到合理回應。卜玉梅通過對廈門市幼兒家長對食品安全風險感知的實證研究發現,系統信任與風險認知之間存在負相關關系,即對政府和市場的信任程度越高,對風險的后果嚴重性認知越弱;對政府和專家的信任程度越高,對風險的可控性認知越高④。目前,公眾往往不具備能對風險作出有效評估的足夠的專業知識,需要借助政府相關機構和專家進行風險評估判斷。但事實上,公眾常常無法通過制度化渠道獲取充足的信息⑤,因此媒體成為承載信息的重要工具及公眾獲取信息、構筑風險認知乃至行動動力的來源。有研究發現,互聯網的動員潛力、行動特征和運動歷程綜合影響了集體行動從在線到離線的轉變⑥,而社交網絡甚至成為社會運動的有力助推器,發生了“社交網絡革命”⑦。

近年來,隨著全國各地重化工項目不斷落地,由此引發的群體性事件時常出現在公眾視野。這一現象折射出目前環境議題中風險溝通的失效與系統信任的缺失。根據上述文獻回顧和本研究重點,筆者提出以下研究假設:假設(3),風險溝通越多,公眾越傾向于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假設(4),公眾對政府、企業和專家的信任程度越高,越不容易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假設(5),公眾對媒體/群團的信任程度越高,越傾向于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

二、數據來源與變量測量

(一)數據來源

本研究的數據來源于廈門大學龔文娟老師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基金規劃項目“公眾對重化工項目的風險評價及應對行為研究——以PX項目為例”。該項目對F省Z市和X市重化工項目建設運營過程中的環境變化和公眾態度進行了問卷調查和訪談。其中,Z市為重化工項目實際所在地,X市為重化工項目曾經選址。問卷調查采取多階段混合抽樣法:首先,依據本研究對重化工項目環境和社會風險評估的需要,立意選擇Z市和X市為抽樣框。其次,根據兩地人口規模,按“概率與元素的規模大小成比例(PPS)”原則抽取居委會/村委會。再者,在居委會/村委會中按簡單隨機抽樣方法抽取家庭,并在每戶家庭中確定1人為最終調查對象,由經過培訓的調查員入戶進行一對一問卷調查。本次調查共發放問卷400份,回收380份,其中有效問卷380份,有效率為95%。在問卷調查過程中,對有特殊性和代表意義的受訪者,由調查員進行深度訪談,累計對4位Z市的受訪者進行了深度訪談。

(二)因變量

本研究的因變量是公眾風險應對行為,對“為了避免/減輕大型化工項目對您和家人產生影響,您曾經采取過哪些措施?”這個問題進行測量,并對該問題附上12個回答選項,即“搬家”“向制造污染的單位直接提出抗議”“向工作單位反映”“向街道居委會反映”“各級政府投訴”“向法院起訴”“通過民間環保團體反映”“向新聞媒體投訴”“尋求網絡支持”“私人特殊渠道解決”“靜坐、游行、示威”和“沒有采取任何措施”。我們首先對公眾風險應對行為進行描述統計分析,將采取的措施按照選擇頻數的高低進行排列,具體情況見表1;然后將上述12個選項的回復分為“采取過措施”和“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兩類,重新編碼為“1”和“0”,具體情況見表2。

從表1和表2的描述統計分析可以發現,40.8%的受訪者在面對重化工項目帶來的環境風險時并沒有采取過任何應對措施。在59.2%的采取了應對行為的受訪者中,向重化工項目落地的直接相關方——各級政府和制造污染的單位進行投訴和抗議的有124人,再加上選擇向街道和居委會反映的106人,總數達230人。而選擇通過向法院起訴、私人特殊渠道解決和向民間環保團體反映的,總共僅有42人。

(三)預測變量

本文選取環境知識、環境價值觀、風險溝通和系統信任四項內容作為預測變量,用以探究其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

1.環境知識

本研究通過一組環境保護問題來測量受訪者的環境知識,涉及化肥農藥、水體污染、水質等級、野生動植物滅絕、塑料降解、空氣質量指數等問題。受訪者依據個人認知進行判斷,選項分為正確、錯誤和不知道,回答正確得1分,錯誤或不知道得0分,累加計分,得分越高表明掌握的環境知識越多。

2.環境價值觀

本研究對環境價值觀的調查問卷設計參考了鄧拉普等人修訂后的NEP量表①,詢問受訪者對15個環境項目的態度,并設5個選項,即“完全贊同”“基本贊同”“說不清/不確定”“基本反對”及“完全反對”,分別賦值5—1分。由于量表中存在負向問題,因此在數據分析中,將負向問題重新賦值為1—5分。這15個項目的Cronbachs Alpha系數為0.727,在可接受范圍內。隨后,再將各個項目的得分加總后得到一個新變量,命名為“環境價值觀”。

3.風險溝通

風險溝通是指政府、項目相關方是否就重化工項目的選址、運營等問題主動與公眾溝通、交流。溝通形式的選項包括“宣傳公告化工項目選址規劃”“公開舉辦環境評價聽證會”“專家為居民講解大型化工項目相關知識”“邀請居民參觀先進的廠房和設施”“民意調查”和“邀請居民參加政府決議會議”6項,答案分為“有”(賦值為1)和“沒有”(賦值為0)。這6個項目的Cronbachs Alpha系數為0.912,信度較好。將各個選項的得分加總后,得到一個新變量,命名為“風險溝通”。

4.系統信任

系統信任主要通過公眾對重化工項目在落戶過程中對相關機構的信任來測量,這些機構包括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居(村)委會、項目投資運營方、環評機構、項目技術專家、環境科學家、新媒體(如互聯網、手機、電子郵件、博客等信息渠道)、傳統媒體(如電視、報紙、廣播等)和群眾組織的社會團體等10個。這一系列機構信任程度的選項分為“非常信任”“比較信任”“中性”“比較不信任”和“非常不信任”,分別賦值5—1分。這10個項目的Cronbach's Alpha系數為0.850,信度較好。此外,這10個項目的KMO值為0.817,且達到0.000顯著性水平,選項之間相關度較高,適合作因子分析。因此,本研究運用主成分法對這10個項目進行因子分析,經最大方差法旋轉后共提取3個因子,再根據因子負載,將其命名為:政府及項目信任因子、專家信任因子、媒體及群團信任因子。因子分析結果詳見表3。

(四)控制變量

已有研究結果認為,性別是影響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一個重要變量,男性和女性之間存在顯著差異①。此外,年齡、受教育程度、收入狀況、戶籍狀況等代表個人背景特征的變量,也有可能成為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因素。

在本研究中,年齡和受正式教育年限是連續變量,性別(男=1)和戶籍(非農戶口=1)為虛擬變量,再將家庭年總收入取對數。表4呈現的是所有變量的描述統計情況。為了排除各自變量之間的共線性問題,筆者對所有自變量進行了相關性檢驗,檢驗結果表明自變量之間基本不存在相關關系。

四、研究發現

重新編碼前,公眾風險應對行為是一個定類變量,共有12個項目。重新編碼后,將公眾風險應對行為分為“采取過措施”和“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兩類,分別賦值為為“1”和“0”,形成一個二分類變量,用以探討預測變量和控制變量對公眾是否采取風險應對行為產生的影響。因此,這里使用二元邏輯斯蒂回歸進行分析,其模型可以表示為:

logitP(Y=1)=β0+β1X1+β2X2+…+βnXn

其中,β0是常數項(或稱截距項),βi是Xi(i =1,2,…,n)對應的偏回歸系數。

以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為因變量,性別(男=1)、年齡、受正式教育年限、家庭收入和戶籍(非農戶口=1)為控制變量,環境知識、環境價值觀、系統信任的三個因子(政府及項目信任因子、專家信任因子、媒體及群團信任因子)和風險溝通作為預測變量建立二元邏輯斯蒂模型。模型1中只包含控制變量,模型2則包含了全部控制變量和預測變量,回歸結果詳見下頁表5。

在模型1中,只有性別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有顯著影響,表現為男性對環境風險作出應對行為的水平顯著高于女性。已有研究也表明,性別會對訴求性參與①行為產生統計顯著性影響,表現為男性的訴求性參與行為的得分要明顯高于女性②。對于抗爭性行為來講,女性參與集體抗爭的可能性明顯低于男性③。在本研究中,公眾應對環境風險的諸種舉措體現了其對環境的訴求以及抗爭,這兩方面原因導致男性對環境風險作出應對作為的水平要高于女性。

模型2在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了上文所列4項預測變量。一方面,控制變量中性別因素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變大了,戶籍和家庭收入因素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從不顯著變得顯著,即非農戶口的居民比農業戶口的居民在面對環境風險時更容易采取應對行為,家庭收入越高的居民在面臨環境風險時也更傾向于采取應對行為。另一方面,預測變量中的環境知識因素對公眾的環境風險應對行為存在顯著積極影響,環境知識得分每提高1分,公眾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可能性就增加1.2倍(p<0.05)。因此,假設(2)得到驗證。但其他預測變量如環境價值觀、風險溝通、系統信任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影響均不顯著,即假設(1)、假設(3)、假設(4)和假設(5)無法得到驗證。這其中原因何在?對于環境價值觀來說,修訂后的NEP量表測量的是公眾一般的環境價值觀,而風險應對行為量表測量的是公眾具體的環境風險應對行為④,這使得環境價值觀和風險應對行為之間存在脫節,表現為意識先行,行為滯后。

對于風險溝通和系統信任這兩個預測變量的結果,筆者希望通過分析訪談資料進行解釋。在對Z市環保局工作人員的訪談中得知,政府非常重視與公眾的溝通,通常會采取包括邀請環境利益相關者參與調查并回訪、召開公眾聽證會、進行民意調查、公示環評報告等溝通形式。

[訪談1]這個項目在公共參與這塊,前期工作做得比較好,得到了上級肯定。當時工作做得比較細,覆蓋面也比較大,包括D地、L地都有一些團體參與相關利益人公眾參與這方面的調查。我們的環境影響報告書中有個章節專門記錄了公共參與這項工作,里面有明確的身份證號碼和回訪電話,之后也有電話反饋……這就相當于民調。這項工作主要是縣一級政府在做,當時也開過聽證會。國家、部里批項目的程序都比較嚴格。就批準之前的公示來說,環評報告簡本就要公示兩次,最后還要由部里批準,并在網站上公示。在環評階段,我們要在自己的網站上把擬批項目的基本情況公示一個星期,除了環評單位,還要把項目信息對外公布,后面環評的基本情況也要在相關的網站上公示。

從上述訪談材料可見,在Z市重化工項目落地前期,地方政府和環評機構都進行了民意調查、電話回訪、環評報告公示等程序,意在表明該重化工項目在本地的合法性。卜玉梅基于風險社會的競技場理論和環境話語的類型學對這種風險溝通場域中的話語競技進行研究后發現,政府、環評機構和運營企業利用自身強大的知識體系和話語建構能力,分別通過規制話語、科學話語和技術話語為社會制造關于風險的主導話語,從而建構起鄰避設施的合法性①。但這種溝通方式是否有效?筆者在對當地幾位居民進行訪談的過程中,卻被告知:

[訪談2]不用問啦,都已經問了好多了(筆者注:指政府已經做了很多調查)。官方都說好,明明是不好,他們都說好,那也沒辦法……填的那個表都叫人家填成好,其實大家都說不好。

[訪談3]都是強征強拆強遷的,我們什么都不知道,給我們的房子、土地的補償價格也比市場價低多了……他們財務很混亂啦,好像征地補貼沒有直接到村財務,做賬外賬……化工廠開發的時候說這些都是無毒的,但后來污水管道直接通到村后面的大海,鮑魚什么的都死了……

從當地政府與公眾的溝通形式上看,并不局限于自上而下的信息發布,也包括吸納公眾參與、聽取公眾聲音的聽證會和民意調查等形式。但政府采取的這些風險溝通措施在公眾看來只是“官方”行為,并不代表他們的實際感受。對Z市環保局工作人員的訪談也證實了這一點:

[訪談4](老百姓)多少都有反映,來上訪投訴的,打電話到環保局的都有,主要是沒及時處理。

當地政府看似關心公眾,注重信息互通,但事實上仍然是以“溝通者”為中心的單向行為。政府采取的這些措施,更多的只是為了走完規定程序,建構起該項目的合法性。在一片大好的民意調查中,面對民眾的上訪、投訴等行為,政府的反應是“沒及時處理”,對于那些村民組織起來的抗爭行為,政府則會采取強力鎮壓的措施。

政府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消耗了公眾的信任。公眾在環境問題上對政府、專家、媒體和市場的信任具有雙重風險,這種雙重風險使得公眾的信任異常脆弱,一旦有消極信息傳出,系統信任就會崩潰,如果想再建立起來就十分困難了。不信任一旦出現,就會不斷加強并維持不變,再多的積極信息也無法抵消消極信息的影響。在低信任度的情況下,當公眾面臨或遭遇環境風險而在體制內求助無效時,就可能產生兩種后果:冷漠與集群事件②。

可想而知,當一部分人上訪、反映無果時,剩下的群眾采取應對措施的積極性就會受到極大打擊,對政府、專家、媒體、市場等的不信任也會蔓延傳播。這種低信任度的狀況一旦形成,公眾就會陷入冷漠,再難以采取措施積極應對環境風險了,系統信任和風險溝通也就失去了對公眾環境風險應對行動的促進作用。

五、結論和討論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發現,在重化工項目帶來環境風險時,民眾采取的最主要的應對行為就是向各級政府、制造污染的單位等這些直接相關方進行投訴和抗議,也會向聯系最為緊密的街道居委會反映,而選擇通過向法院起訴、私人特殊渠道解決和通過民間環保團體反映的卻很少。

在回歸分析中發現,環境知識這個預測變量對公眾風險應對行為有顯著正向影響,而其他預測變量沒有顯著影響。通過分析訪談資料可以發現,政府在重化工項目落地、運行、管理的過程中雖然程序到位,如對環評報告等信息按要求公示、進行民意調查和召開聽證會等,但實際效果卻并不如人意。受訪者對民意調查結果嗤之以鼻,認為并沒有如實反映他們的想法,且在征地、賠償等過程中存在信息不公開不透明的情況。而且政府部門在管理上也存在疏漏,如環保局對管道沿線的刺激性氣味并沒有究查原因,對民眾的投訴反映也沒有及時處理。此外,政府與廠方的實際行為與說辭不相符,補償也無法不讓人滿意,民眾對當地政府和廠方實際上積怨已深。在此過程中,政府的公信力會不斷下降。心理學家斯洛維奇(Paul Slovic)曾指出:信任具有易毀難建的不對稱法則,消極事件更容易引起人們的關注,并保有更大權重①。正是由于這種不信任的延續和加劇,村民們在一開始的反抗無果之后,便會失去信心,就算對自己的生存環境再關心,也難以再次采取有效的抗爭行為并隨之陷入冷漠狀態。在本研究的調查中發現,公眾由于對政府、市場等環境災害和環境風險制造方失去信任而選擇對關系到自身生命安全的公共事務采取冷漠態度。不難想象,這種極端的不信任也會對公眾參與其他公共事務產生負面影響,公眾冷漠呈蔓延特性,這與我們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社會治理格局”的目標背道而馳。

對于大部分公眾來說,基層群眾自治組織、基層政府已融入日常生活中,比較容易接觸到。而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的成功案例太少,且金錢成本、時間成本、人力成本太高,使得大部分公眾沒有能力選擇法律途徑解決問題。環境司法實踐中存在的“起訴不立案、立案不審理、審理不判決、判決不執行”現象,也極大地打擊了公眾信心②。中國民間環保機構的發展也存在明顯的地區不平衡性,全國最大或最有影響的幾個民間環保組織基本上都集中在一些中心城市和沿海大城市③。而且對于中國來說,民間環保組織是一個新生事物,很多官員和老百姓對其并不了解④。在這種現狀下,公眾通過民間環保組織去應對環境風險,也就更加無從說起。

這種現狀讓我們不得不反思,從公眾面臨環境風險到能夠采取積極有效的應對行為,這中間還有多長的路要走?就目前情況看,提高公眾的環境知識水平是促進公眾采取環境風險應對行為的一個重要舉措,但更重要的是重建公眾的系統信任。開放風險溝通渠道,將公眾真正納入到環境風險溝通的全過程,提高公眾參與公共事務的積極性,這不僅是重建系統信任的基礎,更是培養公民性、構建“共建共治共享社會治理格局”的應有之義。

(感謝廈門大學龔文娟老師的悉心指導及匿名審稿人的寶貴意見。文責自負)

責任編輯:鄭 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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