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蘭，遇見“地下仙境”

姜莉敏

當我說“地下仙境”的時候，實際上，我說的是位于波蘭維利奇卡小鎮的地下鹽礦。它已有八百余年開采史。

這個地下“仙境”是在豐厚的地下巖鹽間，生生鑿出的九層深礦，廣逾百公頃，深達327米，約300公里長的通道蜿蜒其中。鹽壁呈深灰色，光照下，會閃爍水晶般的藍光。久經人踩的道路光瑩如冰，又像誘人的果凍，但若你敢舔一口，又咸得你齜牙咧嘴。雖然它僅對游客開放百分之一區域，參觀完也要兩三個小時。其中除了礦坑、小鐵道，還有辦公室、餐廳和在彩燈下美艷奇幻的地下鹽湖，完全就是座罕見的地下城。

更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個地下世界不僅源源奉獻著人類生命之詩——鹽，更隨處閃耀著一般礦井少有的靈性之光。八百年來，礦工們全憑己力，在巖鹽上雕塑出采鹽場景、人像、馬匹，以及多達40座鹽雕教堂。正是這精美絕倫的藝術世界及創造者對理想與信仰的虔誠，讓人恍如置身華麗恢弘的“仙境”。無怪它會被聯合國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我曾為之困惑：采礦生活已那么艱苦，倘若是我，一下班定會趕緊逃回地面，這些礦工怎么還會有如此的藝術熱忱？但當我看到他們雕塑的大眼睛含情脈脈、幾令我潸然的役馬形象后，我悟出了答案。這些馬匹是缺乏機械的年代，被捆住四足放到井下運鹽、拖升降機的。這對馬是“恐怖的經歷”，下來后就不再上去，從此含辛茹苦，直到老死也見不到天日！

正是因為對馬匹的同情，以及不甘經歷同樣的命運，礦工們才嘔心瀝血地為自己也為后輩創造出一個可以寄托情感的神性世界吧？而這是怎樣恢弘而壯觀的世界呵！就以那40座教堂中的福佑金嘉教堂來看，它比地上教堂更富神韻。這座教堂位于地下105米深處，禮拜堂高達10到18米，長54米。地板上布滿精美的花紋，天花板上有精美吊燈。祭壇和神像栩栩如生，其中圣母像有兩米高。而整個空間和每件作品，如墻面裝飾，教皇保羅二世站像及逼真的巨幅名畫《最后的晚餐》等，都由鹽雕就。

流連其間，你除了為她的精美絕倫驚詫，更會為人的精神與信仰之壯美而深深地感動。須知，這竟是三個普通礦工用68年時間潛心雕刻而成！而這鬼斧神工的藝術瑰寶，張揚的恰恰是至美、至善的人性。它讓我體悟到，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都是一個儲藏著珍寶的靈境，它是自然宇宙與人類智慧的結晶。只要你自信并善于發掘，都能夠開發出豐富的“礦藏”。

你若去波蘭，不妨看一下維利奇卡鹽礦。對了，奧斯威辛集中營距此不遠。兩者一起看看，尋思一下為什么地上也會有“地獄”，地下也會有“天堂”，相信你能獲得比我的文字更深邃、更震撼的對人性、對世界的領悟。

（摘自《揚子晚報》2018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