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勘探者（組詩）

馬行

柴達木山上

一覺醒來，柴達木山上居然下雪了

雪不算厚，但也不薄

像一縷縷白云，像夏天的

一個個夢境

再看，勘探隊似乎不再是昨天的勘探隊

卡車也似乎不再是昨天的卡車

帳篷門口，新撿的一塊戈壁石

好像也變了

昨天它還像一頭駱駝。此刻，無論從哪個角度看

都像小羊

或許，我已不是昨天的我

伸一下懶腰，我居然感到了

久違的輕

在大慶的五馬沙坨

請喊乳名，請用蒙語烏乎木勒

把五馬沙坨，連同松嫩平原

一起喚醒

請把五匹駿馬

一絕地、二翻羽、三奔霄、四超影、五逾輝

統統指認出來，把至今未歸的

超光、勝霧、挾翼

也找回來

萬里晴空，宜出行

也請從最高的沙坨之上，找到且解開

所有的韁繩

出昆侖北山口

突然間，似乎被誰狠狠推了一下

玉珠大雪峰不見了，其他雪峰也全都甩到了背后

天高了，云小了。忍不住

回頭望了又望，直覺得山中歲月，前世今生

只是一朵朵狼毒花

在搖曳。唉，誰在勘探，誰在犧牲

向前，戈壁無邊，天地徹底敞開

靈魂如風

在通天河大橋上

通行，并不是最要緊的

海拔5300米的通天河大橋

向我啟示，它其實不是一座橋

而是一架天梯

抬頭再望，天上多寂寥，把它當作橋的人

都到河那邊去了

九月

九月高原，十月勁風

孤獨是枯干的蒿草，蒿草是漸遠的溪流

牧人扎西

開始準備過冬的棉衣、牛糞、肉干

他的妻兒，忙著尋找

一只誤入迷途的羊

從下午到黃昏，沒人在意那只飛鷹

一會兒把天空緩緩抬高到云彩里

一會兒又把天空狠狠地降下來

在可可西里

大風大風

吹歪天空，吹涼雪峰，把我和勘探隊

吹在可可西里

大風大風

哪是野驢，哪是羚羊，哪是地質探區、測線

哪是一個人的命

大風大風

你是誰的使者，誰的悲喜

誰的背影

大路長長啊。我的太陽

又藏哪兒去了

大風大風，孤獨的大卡車，在可可西里

咣當當，咣當當

地質勘探路上：跟著木壘河向北

一座座雪山，支起帳篷

一塊塊大戈壁灘，一次次把河邊的天地攤開

一路多么歡快啊

還有那高了又高的天空

遠了又遠的山影

然而流水，然而那細白細白的浪花

領著我出了大南溝

之后，卻風一樣

突然消失了

我登高遠望，我想找到阿克喀巴克村

可前面只有從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方向

趕來的連綿黃沙

克拉瑪依

西風如刀

秋水涼

白楊河大峽谷兩岸的胡楊

越來越老

油田砂石路

鉆井架上的月亮

也老了

克拉瑪依啊，你能否

轉一轉身

我只想看一眼，是否，你還是那塊少年模樣的

金絲玉

在岡底斯山下的洛江小鎮

牦牛往河那邊去了

云彩都被雄鷹托到岡底斯山頂上了

這是異鄉還是故鄉，我的孤獨如此空蕩

除了一地野草野花，只有牧人丹巴的拖拉機

不停地突突突

羅布泊

一個羅布泊

一粒黃沙

不僅挪動了命運，還占領了

大半個天空

太多的生，太多的死

白茫茫的

看上去極似一座座城池，又似大片樓宇

走近了，只是風化的

雅丹土丘

樓蘭古國的時光

已成風礪石

舊帳篷里，大都

空無一物

羅布泊啊

你這是要把我

趕向哪兒？

風小了，勘探卡車

又拋錨了

駕駛室內，唯指北針箭頭

在輕輕地抖

陪著一塊風礪石在準噶爾戈壁灘上

風礪石啊

這個下午，我哪兒也不去了

我不知，你在此等了

百年還是千年

也不問，你是不是

正在想念千里萬里之外的另一塊

風礪石

我只想坐在旁邊

像你一樣，耐心地等

唉，就這樣

并排坐著，你等你的

我等我的

大雁

大雁飛過麥地

飛過黃河，飛過林間的黃昏

大雁除了一對瘦翅膀，不攜帶丁點

口糧和水

大雁飛啊，把一個又一個塵世，帶向遠方

大雁飛啊，一如苦行僧

大雁過后，我頭頂的天

叫空

青藏高原

一座座大雪山是墻壁，喜馬拉雅是屋脊

牦牛踩著白云，進了門坎

地毯鋪開，繡花圖案分別是青稞

小蒿、格桑花

往里走，太陽剛剛起床，寬大的金絲睡衣

一直垂到岡底斯山谷

我彎下腰喝一口長江源

又手扶巴顏喀拉山抿一口黃河水

生命啊，就像嘛呢叭咪

有些涼，有點甜

在瑪多縣

到了瑪多縣，雪山又站起來了

一條條無名小河，孩子一樣拐著彎

追趕漸遠的春色

我們的向導

扎西拉姆

年輕又豐滿，她扎下帳篷，支起鐵鍋

在煮茶

瑪多縣，讓高原有了起點

讓雄鷹盤旋

俯沖，滑翔

調整著天空的角度

嗨，這時的瑪多縣，我們喜歡

神也喜歡

請看身邊的幾朵格桑花兒，順著風，一會兒向東擺

一會兒又向西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