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乃平
油田會戰時期恢弘鮮活的畫面,已漸行漸遠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對我這樣一個沒有身臨其境的“后來者”,體會這種逝去的“渺遠”,大都是在書籍里、影視中。任憑我飛揚的神思,穿越半個世紀的莽莽時空,探尋彌漫高貴精神的歷史隧道,也還是未免有些虛空。
涼意闌珊的上午,跟隨已近耄耋之年的會戰老者——我的姑父,走進廣袤的草原深處,祭奠會戰初期就匆匆離世的湯凱華之后,才深深體悟到石油會戰的真切與悲壯。
時令已進春季,枯瘦的荒草依舊蕭瑟,倘若細細察看,樹木已悄然泛青,堅韌的草尖拱破了泥土,一簇蔟黃橙橙的連翹花迫不及待地開了。姑父帶著我一左一右往前走,蹣跚的腳步,踏破荒草,穿過蒼茫與遼遠。姑父駐足于一棵偉岸的白楊下,兩手纏繞捆扎起草環,插上九束連翹花,然后蹲下,一把一把薅除雜草,將花環小心置于清理出的平地上。我想搭把手,伸出的手被姑父堅執地抵回,堅毅的眼神里沒有商量的余地,祭奠的每個細節,他一定要親自動手。姑父面容莊重,雙手合十于胸,鞠躬叩拜,再跪下,把余下的連翹排成扇形,燃香,撒酒……黃花在風中抖動,輕煙裊裊升騰,好似在不住地哭泣與訴說。我不敢多嘴,不知橢圓的花環、扇形的連翹深寓什么,只是隨著姑父規規矩矩地鞠躬跪拜。
湯凱華隨部隊轉業到油田,正值會戰初始。隆隆的火車喘息著停于薩爾圖車站時已是午夜,昏黃疲憊的燈光,并未引出他的睡意。湯凱華興奮異常,心急火燎。一下火車,就背起行囊,隨一隊人馬,追著遠處閃爍的燈光,一頭撲進了荒原深處。他深知國民經濟遭遇的困難,自己為自己打氣,當漫漶的石油井架輪廓漸次凸顯時,他內聚的力量一下子盈溢于胸,一顆激動之心烈火般地燃燒起來。
1961年的深冬,嚴寒肆虐于風雪呼號里,鉆井遭遇重重困難。連續五天五夜,低溫導致的問題頻現,作為班長的湯凱華堅守鉆井平臺,他放心不下,唯恐出一丁點兒的紕漏。他守護平臺猶如呵護著孩子,左手握緊剎把,右手不離開關,眼睛盯著井口,觀察表的參數,滾筒鋼絲的走向。汗水一次次浸濕了棉襖,他渾然不知,寒風一吹,表面凝成一層白霜,凜冽徹骨的晚上,白霜凍成了硬實的鎧甲,人仿佛背著冰衣一樣透心涼。人終究經不住寒魔的侵蝕,他身患重感冒,持續高燒39℃。戰友們都上前勸他,拉他回駐地休息。他瞪圓了血紅的眼睛,擲地有聲地喊道:“輕傷不下火線,國家需要油,井上離不開我……”他以威武的姿勢迎著寒風傲立,任憑吹打,白加黑連軸轉,他決絕站立了11天,直至最后一息。湯凱華踉蹌著倒下了,他在平臺上軟綿綿地轉了一圈,還是沒有撐住,撲倒在地。他走了,23歲的韶華戛然而止。戰友們捶胸頓足,嚎嚎滔滔都哭成了淚人。
聽著姑父聲音顫抖的講述,置身傷懷的氛圍中,風雪酣戰的場景就“呼”地推到了我的眼前。那種已然凝固的凜然,仿佛正活現起來。
祭奠進入高潮時,姑父從灰色布袋里摸出一瓶酒,兩酒盅。他解開胸前的扣子,盤腿坐下,右手一翹一翹,打開酒瓶,斟上兩盅。他喝一盅,撒一盅,再喝一盅,再撒一盅,像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一樣,喃喃自語:華子,我來了,你在哪里呢?白楊樹作證,我沒有食言。今天,我帶來的也是二鍋頭,不多不少,還是一瓶,你半瓶,我半瓶,可別忘了我們的約定,不醉不歸。姑父喝著喝著,身子就隨風開始搖晃,醉態朦朧。平時姑父酒量很大,不知為什么,今天的醉意來得特別快,酒話也多:那年寒冬,我也感冒了,你非要讓我歇著,硬是把我從井上拽回去,你自個兒頂著,還開玩笑說,等感冒好了,你小子請喝酒。沒想到呀,酒沒喝成,你就走了。我欠你一頓大酒呀!如今,你不忙了,有的是時間,來,咱哥兒倆喝一頓,這回得說好了,年年都喝一頓……
眼前悲切的情景,我不忍再看,遂把眼光移開。其時,春風正掀動著連翹的葉子,微微顫動,簌簌作響,我忽然就有些傷感,那草原上一片片無言的黃花,一定是為湯凱華而怒放的吧?我想,現今沒有幾個人能夠記起他的名字了,但年年定時開放的連翹花,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事實上,在這棵高大的白楊樹下,并沒有湯凱華的骨殖。據說,他的骨灰被親友悄悄取走,葬于河北保定鄉下。歲月流年,匆匆若干年后,姑父卻尋不到戰友的墳塋了。他無法接受這一現實,趔趔趄趄去了當年打井的草原,停下腳步,茫然四顧。此時白云游走,草木暗換,他定定神兒,果斷地用手一指,就執拗地認準了這棵挺拔如碑的白楊。
我讀懂了這世上最深的情——這么多年,戰友陰陽兩隔,無法朝夕廝守,而多年后,一個年邁的“閑人”甘愿為一個“年輕人”終生守候。
其實,姑父不止一次去過湯凱華出生的鄉下,尋找骨殖,走遍了那個偏遠村屯,終沒找到。上點年歲的人都回憶說,他十幾歲就當兵去了,一家人也都搬走了,再無音信。姑父很失望,去他念書的學校,紅磚墻四圍杏花正放,他手扒鐵大門向里張望,一隊穿著校服的少年正在跑步,他瞧這個,瞧那個,終于看到——其中一個的姿勢,與華子很像。姑父看傻了,直至那個少年跑進教室,沒了影兒。
姑父去了鄉村的墓地。手捧一束菊花,一溜溜墓碑查過去,查一排,再查一排,直至最后一個。他恍惚地站著,夕陽已經暗下去,薄涼的秋風催促著姑父,看墓的人來了,他不得不走了。
姑父還去過軍營,走他們曾經走過的路,瞄著櫥窗里微笑的戰士發呆,慢慢抬起手,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訓練場上,兩個士兵“格斗”正酣,汗流浹背,想華子也曾是其中一員,不忍再看,扭轉身坐于石階上,仰臉長嘆,任憑夏風吹來,吹干他的淚。
最終,姑父無奈地回到油田,還是選中了草原。
時間可以淡忘一些東西,但在姑父的經歷中,回憶是刻骨銘心的,更是牽腸掛肚的,他毅然守護著這份地老天荒的情義。我深知,這摸爬滾打的荒原,有過創業和奉獻的激越,是湯凱華的戰場,即便他的骨灰不在,但他的靈魂是永遠不會離開這片熱土的。
草原上那棵突兀的白楊,矗立于荒坡之上,如一座豐碑,櫛風而立,沐雨傲霜。近處靜臥一泓清蕩的湖水,湖岸蘆葦隨風搖曳,連翹花一簇簇地開放。騁目望去,透過那星羅棋布的石油井架,還有那忙碌的磕頭機,繁華的街區已然撲面而來,不遠處的公路上車水馬龍,呈現一派喧鬧的氣象。我倏忽想到,如若湯凱華還活著,也該70多歲了,現在繁華與喧囂的生活,是不是他當年的想象與追求呢?
相形于城市,有些蒼老的白楊樹孤零零地佇立在蕭蕭塵風里,靜靜地凝睇著了無痕跡的悠遠和悲愴,與奔跑、壯大的城區遙遙相望。我堅信,湯凱華的靈魂還游戈在草原上,我仿佛看到,他依稀又穿上了那件盔甲一般的棉襖,弓腰鉆出簡陋的地窨子,穿過那片荒僻的沼澤,大步地奔向井場……如今,他累了,歇息了,蜷縮棲息在白楊樹下,是否孤單、寂寥?我無從得知。但我看到,崛起的繁榮正在迅速擴張,已經步步逼近草原。人們都匆匆地疲于奔命,來不及回望。我低頭凝望著白楊樹下,再抬頭追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感慨當今與舊時的時過境遷,宛如兩個世界。
陪伴姑父,已是我的常態。我與姑父在樓前的亭子里曬太陽,榆葉梅粉嘟嘟伸手召喚,一片片的粉紅,也吸引了幾個年輕人。他們比比劃劃談論,突然就談到了石油會戰,他們爭論得面紅耳赤,也勾住了姑父的目光。當一個爆炸頭對會戰流露出不屑時,姑父原本笑意的臉,變得痛苦不堪。他好像被一把匕首刺痛了,猛地站起,嘴唇抽動,踉踉蹌蹌地上前,砰,一腳踢飛了半截磚頭,罵道,什么東西!磚頭飛出老遠,劃出一條弧線,嚇得遠處的一條寵物狗,嗷嗷叫著一路逃竄。幾個年輕人不知老人何以如此動怒,面面相覷,覺得不妙,無趣地散去。
常陪伴姑父身邊,才能理解他的心痛。只有親歷生死,才有這樣深切的情感。
細雨紛飛的清明,姑父得病臥床,我帶著一份懷念和崇敬,朝圣來了。雨滴落在那棵白楊樹上,泛起凝重而清幽的光,她顯得更加堅毅、沉勇,歷盡滄桑。白楊高聳著額頭,深邃的葉子散亂地拍打,不知是在激賞著什么歡快著什么?我出現了瞬間的幻覺,讓我懷疑這細雨中的白楊就是那個活生生的人!
我決定了,在那棵挺直的白楊樹旁,再植幾棵白楊吧,這既是驅除孤寂的一種陪伴,也是一種精神的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