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子推薦:也只有蔣一初,能把這人間的煙火氣,寫得這般深刻又孤獨。
超市里人很多,往常賣電器的柜臺全部撤掉了,空出來的地方全部擺著新搭的臺子,賣堅果和零嘴。廣播里循環播放劉德華的《恭喜發財》和祖海的《好運來》,小孩子們推著手推車到處亂竄,每個角落都是翻倍的喧囂聲,好像有那么點過年的意思。
五點鐘父親才回來,上個月他剛開了一家快餐店,越到過年生意越好,員工都回去過年了,他堅持今天也要營業,舍不得打烊。父親被母親趕去浴室洗了個澡,身上的衣服全部換掉,母親嫌棄他身上總是有股油煙味。
灶頭上還在燒著年夜飯,熱氣從砂鍋蓋上的小洞鉆出來,還夾著“咕嚕咕嚕”的聲音。我把餐桌擦了又擦,大年三十晚上的這頓飯總要比昨天的那頓要隆重些吧。母親端出了每年過年才會拿出來的火鍋,我從冰箱里拿出了前幾天放進去的梅酒,給所有杯子都倒滿。所有杯子,其實也就三個杯子。
這是我第一次吃只有父母在的年夜飯,往年我們都會去外婆家,跟舅舅家、姨母家一起過年。我們家人本來就少,全員到齊也就10個人,今年就更少了。母親說不想總湊在一起過年,老在一起多多少少都會有摩擦。
在一旁聽著,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記憶里家中長輩的關系都很好,姨母家的條件最好,有什么新鮮玩意兒總會帶著我們一起嘗。舅舅家的人越來越聚不齊,舅媽在外地打工,哥哥在外地成家,3個人在3個地方,過年是他們團聚唯一的機會。
浴室的門打開,水汽往外冒。父親洗完澡,母親開始燙火鍋。火鍋燒開了,熱騰騰的,母親落座后舉起酒杯,我和父親也舉起酒杯,碰上她的杯子。
電視開著,放著央視的“一年又一年”,我背對著電視,聽到了電視里放著“我愛你中國”背景音樂,一下子覺得眼睛酸酸的。
這一年,確實又過去了。
這頓飯確實和昨天的那頓不一樣。父親喝了點酒,跟母親提起了爺爺。母親嚼著牛肉的嘴停了下來,冷聲問父親是什么意思。父親支支吾吾的,只說老頭子老了,今年是一個人在家過年,想征求母親的同意,吃完飯后要不要去老頭子家坐坐。見母親置若罔聞,父親也不敢再說什么,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句,火藥就要爆炸了。母親的婆家就是她的火藥,威力驚人。
父親還是放心不下,趁著母親洗澡的時候讓我打個電話給爺爺。
爺爺的家住在我們家的后面,只隔著一棟樓,從我家到他家的距離,步行只要5分鐘。此時的爺爺坐在餐桌前吃著中午的剩菜剩飯,因為舍不得開空調,手腳冰涼。吃完飯把碗刷干凈,然后看一半春晚,差不多就要睡了。床也是冷的。
“喂,爺爺。明天早上我和我爸去你家拜年。”
“好,明天早上來吧?好,好,謝謝你。”
掛掉電話后春晚開始了,今年的女主持人是李思思和朱迅,董卿不在了,朱軍也回家了。沉浸在那句“中國中央電視臺”里,我難以忘記爺爺對我說的那聲“謝謝”。
母親和婆家的恩怨持續了22年,和我的年紀一樣大。這場持久戰也是因為我的出生打響的,因為我是女孩兒,爺爺奶奶卻偏愛孫子,所以叔叔家的堂哥和我的待遇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母親恨,恨爺爺奶奶重男輕女,恨父親偏袒他的家人,卻從來沒有恨過我是個女孩兒,她有多恨別人,就有多愛我。
22年。在第16年的時候,奶奶腦溢血去世了;在第17年的時候堂哥讀了大專;在第19年的時候我考上了大學;在第20年的時候爺爺下了病危通知書;在第21年的時候叔叔中風癱瘓。
母親總覺得自己扛著大旗大獲全勝了,父親不敢多說話,私下里去看爺爺也不敢告訴她。痛苦的是我,我被母親劃到了她的陣營里,是爺爺的敵對方,而我卻也是我自己,我同情獨自過年的古稀老人。第22年,我逃不開女兒的身份,并且永遠都逃不開。
我們一次都沒有在爺爺家里吃過年夜飯,母親總說,老頭子有孫子陪著就夠了。今年嬸嬸帶著堂哥和叔叔回娘家過年了,沒有一個人陪爺爺吃飯。母親一邊看著春晚,一邊說小的那一房沒良心,老夫妻倆把他們的兒子養那么大,到頭來過年了還沒老頭子一口熱飯吃。
看到電視里賈玲架不起來二郎腿,我爆笑出聲。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個頭,匆匆跟著父親去爺爺家拜年。
電視里放著86版《西游記》,蜈蚣精那一集。
父親問堂哥,叔叔最近怎么樣了。堂哥說就那樣,腿稍微能動一點了。幾句話問完也就沒有話說了,父親還要去店里看看,既然租金都付了,年初一也沒事,還是開門營業吧。
我站起身,想跟著父親一起走,父親示意我再坐一會兒。
父親離開以后,我又剝了一個橘子吃,剛吃一半,爺爺拿了一個紅包塞給我。接了紅包我道了聲謝,捏了捏厚度,一千。
把紅包收起來,我又吃了幾個碧根果,吃得手上都是油。問了問堂哥什么時候回學校,哪一年研究生畢業,再之后我也想不出有什么話可說了。我邊吃邊看電視,蜈蚣精終于被菩薩收服了。
彼時的我手腳冰涼,坐在那里凍得像一坨冰,實在受不了了。道別過后我回家去,母親問了我一些話,聽聞堂哥還是那么胖,母親像是撿到了錢一樣。笑過后,母親說,他家的事我可不管。
在去姨母家的路上,母親買了個大蛋糕,挑貴的買。母親說去姨母家花多少錢買東西她都樂意,并且叮囑我以后掙錢了除了要對外婆好,還要對姨母好。
高中三年我在外地讀的,住在姨母家里。母親說,光這三年,就無以為報。
母親把愛恨都掛在嘴上,怕我不知。
到姨母家的時候,姨母塞給我一個紅包,母親和姨母拉扯了一通,最終姨母獲勝,紅包到了我的口袋里。捏一捏,是一千。外婆也從口袋里掏紅包給我,在我耳邊悄悄地跟我說:“少少個,你拿著,等你考上研究生給你包個特別大的。”我笑著接下,捏了捏,比剛剛的紅包薄,八百。
母親偷偷地笑,她告訴我外婆沒錢了,今年哥哥娶媳婦,外婆加塞了不少錢,加上被賣保健品的人一忽悠,幾個鈔票就光光的了。
火鍋又煮起來了,今年姨母發現芋頭放在火鍋里煮也很好吃,大家都在鍋里撈芋頭吃。火鍋上冒著的煙是我今年見到最有年味的東西了。
過年這些天母親總在家里抱怨現在過年完全變成了休假,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說:“那明年過年咱們出國吧。”
“去哪?”
“去暖和的地方。”
“就我們3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