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之花（二章）

孫改鮮

七 月

在雨天里選出明亮的顏色繡花。孤獨有花朵那么大。一天天喂養它。

這是自個兒的奢華：家織的土布上有彩色的楓葉和艷麗的花朵安家。

家其實就是一塊棉布，溫潤的暖心的貼己的特質讓趕路的人很快丟掉了過客心態。

一年之中總有一些月份，你得學會忍受炎熱也忍受潮濕，這是針扎一樣的七月。

整個七月，亂走于南山，專注于天空的云朵或樹梢的明月。

找不到回頭路就索性向著月亮或者白云走。急于關上箱子的人放跑了收留好的風。

風帶來的秘密在游動。河里的水涌動起來，有山丘起伏的意味。

若是在深夜，雨還在下，愛人啊，請把你的手伸給我。愛人的手里有不止一道彩虹。七月，無論繡出了誰的心中所想，都是美麗的。

這世界有那么多好夢可做，雨夜里起身的人，記下七彩的思念。

思念叫一個人穿越一片片樹林，從南山去往北山，只為建立一個自己的家園。

將它靜置在那里，只做棉布上的一次精神出游或折返，讓布上花來說話。布上花說出了草木說出了波濤說出了手鼓簫音，也說出了鹿鳴呦呦和月沉于水。

雨來臨。大地潔凈一分，又臟污一分。

那對著樹喃喃自語的愛人，無人知道他說了些什么。而我，正在學習察看和聆聽。

九 月

不能記下花朵的全部往事，卻可以記下她的美，記下又酸又甜的勾人滋味。

九月，世界如此歡愉。花朵應答了一個人，鳥兒等到了甜果。

在花朵里找你。在雨水之后新生的葉芽間找你。在南山北山的果子中找你。

找到了，就抓住你的手。找不到，就造一個新的昵稱呼喊你。

用花朵醞釀一場遇見，進而開出艷麗。珍珠梅白美人蕉紅硫華菊黃，樣樣都是好年華。

分開月色與冷露，一個愛著的人，就想懷抱玫瑰不撒手，哪怕被刺扎了手。

九月，看見波斯菊滿坡。花開的時候，風就繞著花舞蹈。九月，還看見一片葉子走掉了，另一片葉追著去了。月散布了滿天的光，孤單遇見了孤單。

于是決定回到原地。回到桐花之春，采收桐籽之實。寫一首詩，天下歸藏。

寫下濱河，流水幽遠。寫下北山，杏樹成林。寫下南山，松柏撒香。

爬山虎用全力抱緊了懷中的黑紫果子。向日葵垂下沉甸甸的頭。

九月把想做的全部準備好了。命運把不想做的，也全都安排好了。

怎樣才繞得開？藤繞在你的指上，纏著我的腳。

舊山河易碎。開疆破土已是新天地。無法言說的愛啊。

秋高而爽，藍穿透了天空。裝卸落花和草葉的愛人已然到來。

九月，靈與肉歸一。記下的花名都繡在了棉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