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記（組章）

耿永紅

一

路迢遙，水浩淼，他背負著一把古琴。

那是最好的木頭，來自名山大川。上面鐫刻著風聲林濤。獅虎經過，不屑一顧，狐兔經過，視若無睹。唯有他，拿一柄斧鋸，日砍夜斫，丁丁有聲。

琴是塊好木頭。花紋，聲音，色澤，世間絕無僅有。有人拿食物來換，玉粒金莼，美味佳肴。有人拿衣服來換，霓裳羽衣，華彩絕倫。有人拿高屋大廈來換，有人拿金銀珠寶來換，還有人愿意削減自己的壽年，把身家性命與他交換。

他一笑拒絕。

這把古琴是他的至愛，他把骨血放進去了，也把青春乃至生命，放進去了。

這把古琴滲了淚，滲了汗，鐫刻著屬于一個人的印跡，以及秘符。

二

一路翻山越嶺，相依為命。他和他的古琴。

那是多么深摯的安慰。黑夜幽深，星粒詭譎，他的琴聲發出聲音，每一聲都來自他的身體內部。在琴聲里，你能聽得見他的悲嘆。他心臟的跳動，起伏不定，無數螢火在他體內翩然飛舞。

風雨征程，琴聲彌漫。

琴聲藏在他的發絲。風吹處，頭發有銀質的聲響。

哦，這內心的聲響，在巨大的喧囂中，特立獨行。

有人談起他。那個獨行客，在無名湖邊燃起篝火。他的胡須黑亮，眼睛明亮。他坐在湖邊，望月，望天空。低頭，望著湖水，抬頭，仰望天空。

有人說他的古琴，價值連城。但他是古琴的唯一主人，沒有任何人，可以掠奪得了。

他走路。荒草萋萋。他那么自由自在，高興時，連走帶跑，不高興時，皺著眉頭，慢慢挪動。有時坐下來，雙手抱膝，一動不動，陷入長久冥思。

他建造出一個獨屬于他一個人的世界。

三

讓我加入你。

一個耄耋老人道，風吹動他蒼老的面龐，聲音仿佛無根的飄萍。他拒絕了。

讓我加入你。一個少女走近他身邊。她鮮嫩的臉如同花瓣，在他的眼前綻放，窈窕的腰身仿佛白天鵝，婀娜多姿。他望了又望，深嗅一下那朵花帶來的芳香，依依不舍地移開眼光，繼而不發一言，默默離去。讓我加入你。一個孩童靠近他。他小小的臉蛋又紅又圓，仿佛灶膛里初升的火苗，仿佛東山頂上那顆嫩陽，有著小小的執拗的光。他摸了摸那孩子的頭——他的身體多么柔軟，他的小臉多么鮮艷，他的小胳膊小腿，還不能抵擋遠方的風沙。

不要來，孩子，你還小。他沖著那個小小的影子揮了揮手。

讓我加入你。

迷亂的場景，紛亂的人群，熱烈的呼喊。植物們張開葉子，伸出手臂，動物們擋住去路，咽喉里發出滾燙的詞語。那些渴望的眼光，層層涌來。

他撥開那些聲音的墻壁，自顧自走去。

后來，有人說他拒絕了世間萬物，最后會拒絕掉一切，包括生命。還有人用崇拜的眼神，講起他，眼眸閃亮，仿佛眼前亮起一顆啟明星。

四

沿途，有人唾他，也有人在酒館茶肆，繪聲繪色講起他的故事。那些聽眾跟著嘆息，扼腕，拍桌子打板凳吼叫悲嚎。有人愛他不流世俗有人說他是個怪物。

而他不知。

他飲酒，一杯一杯，似乎滿江湖的酒都被他飲了去。他飲茶，一杯一杯，他仿佛生來就是一棵樹，要被水不停澆灌。

有時他在街頭踽踽獨行。有人在暗影處指指點點，喏，就是他，說不定有一條尾巴哎。聽的人狂笑。他們嘴唇里噴出的唾液，面對陽光飛濺，最終濕了自己的臉。

有一次他在一棵柳樹下睡著了。一個老人走過來，凝視了他很久，最后把一件織錦花紋的斗篷輕輕蓋在他身上，轉身離去。那是他一生的珍藏，發霉發暗，卻從不曾舍棄。

那也是一個人的路與遠方。

五

他耳邊，常常聽到一個聲音在喚他。

那聲音來自西天的殘陽，黃葉落了一地，蝙蝠低飛。那聲音來自東邊的晨曦，那時炊煙尚未染臟大地，云霞似初綻的豆蔻少女。那聲音來自南邊的大雁，紫燕，她們馱著故園的消息，馱著楊槐榆柳，在他的履痕上辛勤栽種。那聲音還來自北方，大雪紛飛，群山之巔，萬物披麻戴孝。

那聲音，有時蒼老有時鮮嫩有時渾厚有時清亮。

他在月下舞劍，颯颯有聲。

旁觀者有屏息斂聲的蟋蟀。有桂樹一聲不響的暗香。有半彎匕首似的殘月。

他長久背倚大樹，默不作聲。星墜去，星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