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春天（組章）

方文竹

白 虎

甘心街幾個人在一起談論白虎。

誰見過它？

“我曾騎在它的背上，抖一抖威風！撫摸過時光收購站。”

“我曾在一本書里見過它。如虎添翼：它真的有一對嚇人的翅膀。”

它像一陣風滑過甘心街的上空，呼嘯了一陣，可是誰也不曾看見它那滑輪一樣的翅膀。

“它活動于云端，冷眼看人間。

或被上帝所掌握，完成了一次生命偉大的轉化。”

其實，它就在我們中間，在我們的身體內——

一天一天里，

一點一點地……消耗掉了。

三個人夜走皖南

騰起漫天云煙。落日，虎視眈眈，似將人間的一切吞沒。此刻，留下三個人，三粒小黑點，移行于皖南之夜的腹中。

一位是我的大伯，走在前面。卻不時地回頭看著我，溝溝壑壑裝于他的心中。一路上，他沉默地計算著什么；不時地抬頭一望，明月是一只亮餅，高懸著。

一位是我那位大城市打工返城的侄子，腳步正急（大伯和我趕不上）。小橋流水俏美。春天的高領衫，敞開著藍調心情。

短信剛剛發完。遠處一列火車的轟鳴傳來，他說，這多像公雞夜叫。

一會兒，大伯和侄子爭起來了，生活的勺子越攪越渾。

山陰道上，一只夜鳥，惡狠狠地飛出了草叢，叫聲像硬幣拋下，擾亂了月光的旋律。

夾在兩個白晝之間，靈魂開始逃離，美麗的野菊花一樣星散。

我在一地的月色里，暗修棧道。

三千愁絲

比現實長，比夢短。

中間一座獨木橋，下面水深火熱：一千尾魚，難變鳳凰。

甘心街像一根顫動的琴弦，我們像一群小麻雀一樣：彈奏。

神獸寄居——

一千年，一萬年，聽不見她的一聲吼叫。

一棵蒼老的松木，甘愿戴著鐐銬。

一尊斑駁的古甕，內藏的灰燼勝過黃金。

用頭撞過去的，不是墻，而是空氣里的一張白紙：上面寫不出一個字。

今夜，我吃的不是月餅，而是月亮。月亮要回家，沿途布滿溫和的雷霆和絕望的黑洞。

我獨自撫摸著這些金絲、銀絲呵，時間爛掉。

深夜的府山廣場

星群隱匿。

月亮癱軟。

一片云，像神女的紗巾，悠悠地，抹去了人間的多情……草叢里，百蟲唧唧。我放慢了腳步，附近的工棚里傳來低沉、清甜的男女歌聲。

此時，空無一人。我刷新自己，用月色的波，用星光的浪，放眼八方，邀請萬物……感到自己是一座小島……我知道，任何孤獨都充滿危險。

城市的蜂巢，寧息下來。此刻的廣場，像城市安全的衣領，可以順勢而摸探：神秘，幽深，多解。

突然，我感到被影子抱住，是一個，還是無數個？不知道。我沒有叫喊，像一只翅膀遇上另一只翅膀，覺得如此熨帖。

我抱住了影子，

抱住了整個夜晚：夢寐和光芒。

貓

抽象的一只貓，跑進了國畫。宣紙上的一滴，如一小堆星辰的殘骸，燦爛地輕吟。將它喚出來，會一下子竄到審美的花邊。

具體的一只貓，躺在一位美少婦的懷中酣睡。三天之后，成為一樁捕案的線索。

生活：有著太多的破墻而入，寂寞心，隱身術，休閑經，小巧的結，暈眩的毛色，凡人惱，大神的點心……通過一只貓的叫聲，修復靈魂的暗道。

黃昏的宛溪河畔，天邊鋪著霞錦，一位白發老人正為一只黑貓洗濯，在歲月的回光返照中，整個世界都在傾聽一只貓的藍調，幾人能懂？

如果一只烏鴉在雪地上呆久了

雪地上的污點，讓整個世界提心吊膽。

如果一只烏鴉在雪地上呆久了，那就成為了雪地上的留聲機，一股由不祥釋放的激情讓天地空蕩。

如果一只烏鴉在雪地上呆久了，那就是一只不合群的烏鴉，有時候它又像是兩只烏鴉、三只烏鴉，它想讓別人不要認為它是烏鴉。它像是雪地上的擋道者，像一具黑棺木修改著純潔。

如果一只烏鴉在雪地上呆久了，它就不會飛到詩歌里去，撒播文字的愛滋病。

仿佛取得了戶籍。

如果一只烏鴉在雪地上呆久了，會長成春天的一棵小矮黑樹。

如果一朵花多開了一次

如果一朵花多開了一次——

那一定是移植到了我的心田，里面的土壤已經蘇醒，我趕忙制造陽光、空氣和水，培育著培育，多么需要這樣的一朵呵……心靈的花可以開出千遍萬遍，愛美的人卻擁有兩個春天。

如果一朵花多開了一次——

那一定是闖入了蝴蝶的集市，像一件最昂貴的禮物，被寵被愛被搶被抬，一朵花暗結胎芽，護花天使們融化著自己的一生培育著，讓花魂繼續散發出不可理喻的芳香，花開不敗。

如果一朵花多開了一次——

那一定會擾亂自然的結構、心靈的秩序、毫無戒備的生活，嫁接了美的幻想和法則，而美與美已訂了條約，上帝被堵在中途，生活的色彩撒滿了一地。

如果我筆下的漢字濕潤了，而且你聞到了她的氣息，那么，一定會是——

一朵花多開了一次。

我明明看見你笑過

嚴冬的一天，我來找你。

——哭喪著臉，訴說著老婆的離異，兒子的逃學，上司的威嚴，股票的暴跌，親友的暗箭……生活的大海，潮汐一刻不停。

——這是你嗎？我明明看見你笑過，笑過。

笑在三月的春風里。

笑在人世的叢林里。

笑在鏡子前的反復端詳里。

笑在情人的發香里。

笑在披著夢幻的出行里。

笑在化干戈為玉帛的握手間。

笑在望著一堵墻壁的出神間。

“我明明看見你笑過……如今為咋？”

——笑一下有咋子了不起的？不就是一朵鮮花、一個答案、一個誤會、一個回眸、一個頓悟、一種自慰、一下快感？

“時間是我的敵人！它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