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陽神鳥起飛的地方（組章）

任俊國

陶器，還原樸實生活

“日月麗乎天，百谷草木麗乎土。”

泥土生長谷物，又讓先民燒制陶器以煮熟谷物，生命從此絢爛多彩。

平底罐、高領罐、圈足罐、尖底罐、尖底杯、圈足杯、高柄杯、高柄豆、尖底盞、圈足盆、圈足缽、瓶、盉、甕……我略略閉目，3000年前的滋味就撲鼻而來。

鹽，或者陽光的味道。

時間是最好的陳釀，我舉起尖底杯，一飲而盡。

微醺，是時間的波瀾。

這遙遠而樸素的味道，其實不遠，比如老屋下那雙粗糙的手端上來的味道。

日子，意味深長。

我仿佛看見摸底河畔的陶工正在陶輪上拉坯，時光緩慢而均勻。他手上的老繭打磨著泥的坯，打磨著時光的坯，留下古蜀人生活的指紋。

心把身體的能量聚攏，一點點預熱胎坯。

這數以萬計還留著指紋的陶器仿佛還在旋轉，像數以萬計的宇宙星系圖。我久久沉靜，在浩瀚無邊的宇宙中，人類將歸于何處？

每一個陶器都曾是一抔泥土，從混沌中脫胎而出，宇宙不也是從混沌中脫胎出來的嗎？

這些陶的炊具和食具，曾經盛著多少溫飽。

手上，端著陶器。心中，端著太陽。

于是我們歌唱太陽，歌唱負日飛翔的太陽神鳥。

一只甕，缺口的那極小的部分，一定正從時間的遠方趕來。

那個高領罐是經過碎陶片復原而成。我轉身，在金沙村的時光碎片中一點點復原從前，并指引未來。

浴火，重生

以時間為鄰。三只翎羽逸動、引頸飛翔的太陽神鳥，穿過800度的火焰，繞日飛翔，不舍晝夜。

從《西山經》中的“三危之山”飛來？從《海內北經》中的“昆侖虛北”飛來？從《大荒西經》中的“大荒”飛來？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

到底，你們背負著太陽飛過了多少光陰？

最終，你們歇落在金沙的土地上，歇落在青銅璧上，歇落在那個鑄造輝煌的青銅時代。

金沙村的天上，有金箔太陽神鳥。

金沙村的地下，有青銅太陽神鳥。

金沙人的心中，有靈魂太陽神鳥。

太陽神鳥喲，你到底還要帶我飛多久？才可以回到從前，回到遙遠先人的生活中。才可以回到青銅作坊中，看另一領青銅神鳥璧出爐，看另一只太陽神鳥于烈火中涅槃，重生。

神鳥于飛。讓我們一起飛過摸底河，飛過岷江。飛上龍門山，飛上龍泉山，飛上岷山。飛向太陽。

飛向未來。

行走大地的太陽

我聽見青銅的腳步聲和厚重而平穩的呼吸。

在金沙村，一個青銅立人，那么具體而微地向我走來。

從鑄造的陶范中走來。

在制陶范之前，需要制泥模。泥模，就是青銅立人的前生。今天，我們需要努力學習的“模范”，就誕生在青銅時代。

青銅立人，除圓壯有力的大腿和頎長的身材外，整個頭部被概念化了，只有一只又大又圓的眼睛，洞悉未來。

世界在眼中，太陽不熄。

我又一次看見太陽升起，又一次看見古蜀人的信仰，多么虔誠。

太陽把能量轉化成先人的思考，先人又把思考轉化成太陽。

青銅立人，一個行走大地的太陽，以一束光的方式穿過3000年，照亮后來者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