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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兒長風

2019-06-25 02:37:01崔天醍
中國鐵路文藝 2019年5期

崔天醍

楊長風差點沒能出生。

楊長風他媽周惠澤懷他的時候,已經快四十歲了。生了三個兒子的周惠澤一心想再要個女兒,可她年紀大了,丈夫楊建功常年不在家,她知道自己很難再生了。于是生完了老三之后,她就到處尋別人家的閨女,想抱過來當自己的閨女養。可誰想找了一圈,別人家的閨女沒找著,自己倒又懷上了。她本沒想著自己在這個歲數還能再懷孕,可懷上了以后,村里的七姑八嬸都說,看她走路的模樣,像是個閨女。她自己也覺得,這次懷孕跟之前的感覺不同,應該能換個樣兒了。

可到了生產的時候,接生婆跟她說:“又是個小子。”她一直提著的一口氣頓時泄了下來,她心想,早知道就不受這個罪了。

周惠澤雖說心有不甘,最終還是沒能逃脫老來得子,獨寵幺兒的路數。周惠澤盡著家里最好的吃的用的都給楊長風,好像只有疼這個幺兒,才能補償自己高齡懷孕生產受過的罪。

其實周惠澤這輩子真是沒少受罪,打根上說,都怨她爹周老爺子。周惠澤這個名字,還是她爹給起的,那會村里很少有女娃叫這樣的名字,只有周惠澤她爹這樣的讀書人,才會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可周惠澤自己都記不得她爹的名字了,她也幾乎很少提她爹。楊長風長大以后,才偶爾聽鄉里鄉親提起這個人,當然,鄉親們也不會說他的名姓,只會說一句:“那個狗漢奸。”

周惠澤她爹周老爺子是個不折不扣的投機主義者,民國那會,他就在鄉里縣里混得如魚得水,誰想日本人來了,他立刻搖身一變,成了日軍封的偽縣長。鄉親們本以為日本人走了以后,他該被痛打落水狗了,可誰知道,他竟然又變回了國民黨的人。四九年之前,他終于知道自己這回再也混不下去了,便收拾行李跟著國民黨跑去了臺灣。

周惠澤她媽早就死了,周惠澤十五歲那年,周老爺子又一人跑去了臺灣,丟下周惠澤姐妹兩人。周惠澤在親戚幫襯下長大,沒過幾年就嫁給了楊建功。但是周惠澤她妹妹就沒這么幸運了,周老爺子跑的時候,她妹妹才十歲,她爹跑了以后沒幾天,便被賣去外省做了人家的童養媳。那人販子興許還在人前振振有詞地吹噓,認為自己賣了漢奸的女兒,是在為國爭光。

周惠澤大半輩子都在找她妹妹,到得六十歲上的時候,終于在鄰省尋到了,雖說兩位老人再見的時候,已經絲毫無手足之情可敘了。但周惠澤的這樁心病,總算是了了。

與周惠澤的出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楊建功。楊建功早早就出去參加革命,新中國成立后成為了南下干部。那個年代,南下干部大多在南方安家成婚,但楊建功卻惦記著自己的老家十里村還有個定了親的媳婦,主動放棄了在南方的錦繡前程,回去跟周惠澤成了親。

楊建功這么做倒并不是因為對周惠澤有多深的感情,他是個傳統到骨子里的人,一方面不愿意背上毀棄婚約罵名,另一方面也舍不得自己的鄉土。可楊建功回來之后也沒跟周惠澤過幾天朝夕相守的日子,就一個人跑到市里去工作。

周惠澤結婚六年后才生了大兒子楊長江,可楊長江卻跟她不親。楊長江小的時候就跟著祖母,長大以后又被父親楊建功帶去市里上學。等到周惠澤生了老三楊長云之后,楊建功才調回了縣里,擔任縣里的郵電局局長。

跟周惠澤坎坷的一生比起來,楊長風實在是幸運得多。他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是縣里的局長,母親在家種田,在那個時代,一人掙工資,一人務農,家中既不缺錢,也不缺糧,這樣的家庭最為富足。因此楊長風一出生便吃穿不愁,長到十五歲的時候,天上又掉了一塊餡餅給他。

那一年楊建功因為身體不好準備提前退休,按照規定,可以允許一名子女接班進入郵電局工作。這對于楊家來說,意義非常重大。楊家除了楊建功之外,其他人都是農業戶口,只要接班進了郵電局,立刻就能轉成非農戶口。當時楊長風的大哥楊長江已經出外當兵多年,且在北京立了足,自然不會回來接班。二哥楊長河性格內向,且已經娶了媳婦,因此主動要求在家務農。三哥楊長云向來是不爭不搶,他中學畢業后,便在父親的安排下進了郵電局工作,只不過沒有正式編制,是個合同工。楊長云當時說:“俺都已經有工作了,這個機會就給俺弟吧,這樣俺們哥倆都在郵電局,也能有個照應。”或許,楊長云知道,即便他爭,也是爭不過楊長風的,因為從小到大,母親最寵這個幺兒。周惠澤很有農村婦女的厲害勁兒,包括大哥楊長江在內的哥仨都有點懼怕母親,可唯獨楊長風不怕。所以,楊長云干脆就養成了這個什么都不爭搶的性子。

就這樣,楊長風初中都沒上完,就成了縣郵電局的一名正式職工。

楊長風從小就愛看武俠小說,向往自己能像小說里的俠客一樣,仗劍江湖,快意恩仇。幾乎每本武俠小說里,都有一位傳奇人物,他江湖地位很高,很受人尊敬,他或許有坎坷的成長經歷,但是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贏得了江湖地位。小說大多來源于現實,現實中不乏這樣的人存在,楊長風的家中,就有這么一位傳奇人物。

過去的人常愛講“出息”這個詞,楊長風的大哥楊長江便是十里八鄉最有“出息”的一個。但對于這個有出息的大哥,楊長風既不崇拜,也不羨慕,他對他的感情,更多的是倚賴。特別是父親楊建功退休以后,楊家能在十里村依舊保持過去的地位,全是因為有這位人在北京的大哥。

楊長江的確沒什么值得楊長風羨慕的,提起楊長江的人生,基本可以用一個字來總結,那就是“累”。楊長江高中畢業之后便去外省當了兵,他在偏僻的山溝里看過倉庫,開過汽車,當過連里的文書。或許楊長江心中一直有個寫作的夢想,或許他只是想依靠寫作實現自己希求成功的愿望,總之,他從當兵時就筆耕不輟,一次次地被退稿,又一次次地投稿,他終于憑借自己的一桿筆,提了干,最終被調到北京,成為軍區的新聞干事,并在北京組建了自己的家庭。

楊長江曾經說過,北京是全國人民的首都,能留在北京并且立住腳的,都是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并且能力超群的人。楊長江過去在老家的同學大多都是縣里各委辦局領導的孩子,他們成年以后,在縣里的生活過得大都順心得意,可唯有楊長江,放棄了在老家安逸的生活,選擇一個人去北京打拼。

可是包括楊長風在內的全村所有人,沒有一個能夠理解楊長江一人在北京打拼的不易。在楊長江眼里,北京是全國人民的北京,可在楊長風和十里村人看來,北京就是楊長江一個人的北京。所以,他們去北京看病讓楊長江替他們付醫藥費,去北京旅游讓楊長江管他們吃住,就連在北京犯了事進了派出所,也讓楊長江想辦法把人“撈”出來。后來,楊長江的女兒楊天心曾經說過一句話:“我爸這輩子沒為自己活過一天,他一輩子都是為楊家和十里村的人活著的。”

但在最初,楊長風還沒看到楊長江的累和苦,他只看到了楊長江的風光。他接班去郵電局上班沒幾天,就嫌日復一日的工作太過枯燥,跟父母鬧著要和大哥一樣去北京當兵。對于幺兒百依百順的周惠澤自然是滿口答應,楊建功想讓這個被寵壞了的幺兒出去歷練歷練,便也同意這個建議。而楊長江作為大哥,照顧幼弟更是義不容辭,便立刻幫楊長風入了伍。

起初,楊長風被分到距離北京不遠的一處勞改農場做武警守衛工作。一進部隊,楊長風頓有被欺騙的感覺。原來不是當了解放軍就可以威風八面了,而是要被這么多規矩管著。起床、睡覺、吃飯都得照規矩來,每天還有繁重的訓練任務。而最讓楊長風忍受不了的是,班長劉建國明明沒比自己大幾歲,卻處處對自己吆三喝四,指手畫腳。

在基層部隊,班長的地位是至高無上的。因為班長有權力為班里的士兵分配不同的任務。任務有輕有重,誰都希望能分到輕松的活計,所以戰士們紛紛前去討好班長。基層部隊的班長,生活幾乎不用自理,洗臉水有人幫打,衣服有人幫洗,更有甚者,連刷牙時牙膏都有人幫忙擠好。

對于這一切,楊長風看在眼里,心中滿是不屑:“都是當兵的,憑啥讓我伺候你?”所以楊長風從不主動討好劉建國,更不用說“伺候”他了。劉建國倒也沒強求,畢竟那么多人“伺候”著自己,也不缺他楊長風一個。可即便如此,楊長風和劉建國之間,還是爆發出了一場轟動全連的“戰爭”。

普通士兵討好班長,當班長的想的便是討好排長。劉建國從沒主動要求任何一名戰士幫自己洗衣服,但他卻經常明里暗里教手底下的兵幫排長洗衣服打水。劉建國從不認為自己這樣的要求是在“使喚”誰,相反,他覺得自己是在給底下的兵一個接近排長的機會。

可楊長風卻不這么認為。

對于楊長風這個愣頭青,劉建國自認為忍耐力算是好的,他知道他混不吝的脾氣,所以從不安排給他任何重要的工作。一天,班里其他人都被連里叫去干活,就剩楊長風一個,在宿舍里裝病沒去。劉建國對楊長風道:“哎,小楊,反正你也沒事,去幫苗排長把衣服洗了吧,我看他那衣服都在那泡了好半天了。”楊長風躺在床上,只用鼻子發出了一聲沒有意義的聲響。劉建國以為他應了,便出去了。

等到下午的時候,劉建國一摸兜,發現煙沒了。一抬眼,正好看見楊長風晃晃悠悠從自己面前走過,便叫住了他,從兜里掏出三毛錢,說道:“哎,你去幫我買盒‘青松。”

“青松”牌香煙是較早出現的帶過濾嘴的香煙,價格較貴,要四毛多一盒。但是班長讓底下的戰士幫自己買煙,戰士大多會買比班長給的錢貴一些的香煙,變相賄賂班長。比如劉建國給戰士五毛錢,讓他幫自己買四毛多一盒的“青松”,戰士可能會給自己買回一盒九毛的“黑鷹”。劉建國覺得這純屬浪費,自己實在沒必要抽那么好的煙。久而久之,劉建國便形成了習慣,干脆少給幾毛,直接讓戰士給自己買“青松”。

可這就激怒了楊長風。楊長風也抽煙,自然了解煙的價格。楊長風當時沒說話,只接過了錢,點了點頭。

到了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劉建國忽然想起了排長衣服的事,便問楊長風:“哎,小楊,苗排長的衣服你洗好了嗎?”楊長風沒好氣地說:“還沒有。”“還沒洗?這都多長時間了?”劉建國有點急了,要是他自己的事還好,可那是排長的衣服。當時全連人都在食堂,劉建國不好當場發作,只得低聲急促地說道:“回去趕緊給我洗了!聽見沒有?!”

沒想到楊長風竟然一翻白眼,說道:“著急你咋不洗?”這可氣壞了劉建國,他當兵這么多年,從沒見過一個戰士敢這么跟班長說話。劉建國的大腦一時間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么,就在這個當口,他的腦子里忽然又冒出來了一件事,于是沖楊長風伸手說道:“對了,我的煙呢?”

劉建國問這話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楊長風如果把煙交給自己,也說明自己這個班長說話還算好使,這事就算糊弄過去了,在眾人面前也不至于難堪。

楊長風從兜里掏出煙,放在了劉建國手里。劉建國剛要松口氣,可定睛一看煙盒,火氣“蹭”地一下又冒出來了:“我不是讓你買‘青松嗎?你怎么給了我一個‘玉菊?”

“玉菊”牌香煙是不帶過濾嘴的,價格也較便宜,一盒只需要兩毛一。楊長風一聽這話也急了:“你才給我三毛錢,買得起‘青松嗎?”楊長風天生嗓門大,這話嚷得整個食堂都聽見了,連里官兵正嫌訓練枯燥,沒地方解悶,一見這邊吵起來了,紛紛放下碗筷,轉頭望向劉建國和楊長風,等著看好戲。

劉建國一見全連人都看著自己,心想這回自己要是再不拿出班長的權威來壓住楊長風,以后真是沒法做人了。劉建國一拍桌子道:“你這個兵你還想不想干了?干啥都不聽招呼,你以為部隊是你家?!”

這話恰巧觸動了楊長風的心弦,楊長風在家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時受過這等委屈?楊長風于是也急了,同樣一拍桌子:“咋的?老子是來當兵的,不是來伺候你當丫鬟的。你想拍排長馬屁你自己拍去,別來使喚老子!還有你那煙,抽不起就別抽,想讓老子貼錢給你買煙,門兒也沒有!”

楊長風的話句句都在打劉建國的臉,劉建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走過去一把薅住楊長風的脖領:“他娘的,老子今天要是不收拾你小子,老子我就跟你姓!”

劉建國一動手,楊長風立刻像吃了興奮劑一般,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人都有一好,有人好吃,有人好喝,有人好賭。楊長風雖說也愛吃、喝、賭,但最愛的還是打架。愛打架這件事算是楊家人的傳統。大哥楊長江愛打架,后來他們的侄子楊慶宏也愛打架。只不過,都是打架,本質卻不同。楊長江愛打架是因為他一輩子不服輸,楊長風愛打架是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受不得委屈,而楊慶宏愛打架則是為掩飾內心軟弱和自卑的虛張聲勢。

總之,楊長風一見劉建國動手,反手一把推開了劉建國,順手從桌上抄起盛滿了飯菜的飯盆,扣到了劉建國的臉上……

楊長風給全連人上演了一出好戲之后,換來了被關禁閉一周的“酬勞”。正當連長衛輝發愁該怎么處置這個兵的時候,在一次家庭聚會上,衛輝偶然得知,自己的大姨子李艷居然是楊長風大嫂趙其嘉的同學。既然是熟人,衛輝也只得網開一面,把楊長風調到了別的班,此事也就揭過不提。

部隊的小伙子大都血氣方剛,發生沖突愛動手是常事。但楊長風愛打架在部隊里都是出了名的。楊長風不僅自己打架,也幫人打架,特別是聽說老鄉受了欺負,不管事情究竟是誰對誰錯,楊長風都會“拔刀相助”。

同村的王俊國和楊長風是同年兵,王俊國小時候并不常跟楊長風在一起玩耍,但如今兩人一同入伍,他鄉存故知,關系自然非同尋常。起初在部隊,兩人不在一個連隊,平時見面機會也不多。

但有一次,楊長風在路上看到遠處似乎有人躲在樹后面打架,楊長風向來喜歡看熱鬧,便走過去,正看到王俊國和一名戰友扭打成一團。不知為何,一見到王俊國跟人打起來了,楊長風的火氣“蹭”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楊長風不問青紅皂白,想也沒想,立刻沖了上去。王俊國和那人打得難舍難分,楊長風沖上去也揪不開兩人,反倒同兩人一樣滾成一團。

這次的斗毆事件很快就被人發現并上報到連部。還是因為衛輝,楊長風才被從輕處理。楊長風的這次仗義出手雖說并沒真正幫到王俊國什么,可王俊國卻對他十分感激,還專門買了盒“青松”送給他。楊長風倒也沒有獨吞,當場把煙打開,遞給了王俊國一根,兩人邊抽邊便聊,越聊越近,從此成了好友。

王俊國雖說成了楊長風的好友,但卻從此不再打架。王俊國經此一事后,“改邪歸正”,后來由于表現優秀,早早就在部隊入了黨。

而楊長風雖說有了連長衛輝這棵“大樹”,他卻并不知足。勞改農場是關犯人的地方,看守的武警雖說不是犯人,可是日子過得跟犯人一樣枯燥無味。楊長風耐不住寂寞,就跟大哥要求換地方。于是楊長江托了自己北京的戰友,將他調到了北京市區一處后勤保障部隊當汽車兵。

那個年代會開車是一門很值錢的手藝。在部隊,汽車兵也是人人爭著當的兵種。但是當了汽車兵,不代表就有機會學開車。部隊里那些駕駛技術熟練的老士官身價都非常高,不會輕易教新來的戰士學開車。

為此,楊長江專門買了好幾條四塊五一盒的“石林”牌香煙,讓楊長風給師傅送禮用。楊長風剛來北京的時候,楊長江的工資也就不到二百元。楊長江也是農村出身,平時在自己身上的花銷總是很儉省,但是對待別人卻從不吝惜。楊長江掏出了一個多月的工資為楊長風買煙,他心想,出手這么闊綽,汽車連那些老師傅,肯定不好意思不教楊長風了。

誰想過了好幾個月之后,楊長風還是沒學會開車。當然,楊長風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在寫家信的時候順便跟周惠澤抱怨了一句。周惠澤不識字,每次收到信都讓二兒子楊長河念給她聽,楊長河念到此節時,周惠澤狠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這事不行,去給你大哥掛個電話。”

楊長江接到母親的電話后,說道:“好的,媽,等我出差回來我就去找小四兒,問問怎么回事。”周惠澤卻道:“還等什么出差回來?這可是大事!是你弟弟的前途!你趕緊去辦,今天就去!”楊長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他知道周惠澤的脾氣,因此又咽了回去。周惠澤繼續道:“長江啊,你可別讓媽著急了,媽歲數大了,這一著急都喘不上氣來了。”楊長江只得道:“媽,你別著急,我這就去找他。”

楊長江很是納悶,找楊長風問道:“他們為什么不教你?”楊長風一臉不在乎地道:“我怎么知道?他們也不是不教,就是不好好教,每回就是對付著說幾句。”

楊長江皺著眉道:“是不是我給你的煙你沒送給人家?被你小子自個兒抽了?”“我送了呀,真送了。”“怎么送的?”“就是……”楊長風這時方才有些不好意思,撓著頭說道:“嘿嘿,我心想,你那煙那么貴,整條給出去那也太浪費了。于是我就把它們都拆開,本想一盒一盒地給,后來干脆把煙打開,一根一根地給,他一根我一根,我倆邊抽邊聊,還增進感情。”

楊長江從不抽煙,但是他現在想抽楊長風。

楊長江知道,只要楊長風學不會開車,周惠澤就會一直著急。所以不等周惠澤發話,楊長江就又買了兩條“石林”,自己親自送給了汽車連的老師傅,人家才同意好好教楊長風。楊長風也是在那時候學會了開車。楊長江絕不會想到,正是自己這一舉動,害死了楊長風。或許,根本就是楊長江這個人的存在,害死了楊長風。

楊長風在汽車連待了兩年,除了學會了開車之外,打架的技術也越發精進了。汽車連在北京,部隊里不少軍官過去都和楊長江做過戰友。那兩年,楊長江每個月都至少要去楊長風的部隊一次,為楊長風給他的那些老戰友賠禮道歉。

如果要問楊長江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那一定不是升官,也不是發財,而是希望楊家能夠再出來一個人,像他一樣,在北京立足,照顧全家人乃至全村人。他最開始,把這個希望落在了楊長風身上,后來,又落在了侄子楊慶宏身上。

如果要問楊長風這輩子最討厭什么,那一定是被別人控制。楊長風認為,自己的命生下來就是自己的,別人無權干涉。他最愛說的一句話便是:“誰都別想管著老子!”的確沒人能管得了他。三年的義務服役期一到,他立刻打報告申請復員,并且在人已經回到老家之后,才打電話知會了楊長江一聲。

楊長江接到電話之后的心情究竟是失望多些還是憤怒多些已經無從揣測,楊長風也沒心情揣測,他只知道,屬于他的幸福生活,就要來臨了。

楊長風一天也不肯再在部隊多待的原因除了受不了部隊鐵一般紀律外,還因為一個叫郝梅的姑娘。楊長風當兵的時候,周惠澤曾經給他說過一門親,是鄰村的一個姑娘,長相清秀,性格溫柔。但是被楊長風一口拒絕了。因為楊長風聽說那個姑娘家境貧寒,父母都是種地的,上頭一個哥哥,底下一個弟弟,哥哥家新生的小兒子嗷嗷待哺,弟弟娶媳婦的錢還沒有著落。楊長風跟周惠澤說:“這算啥?教我去給她家扶貧?俺可不干。”周惠澤問道:“那你想找個啥樣的啊?”“我要找,至少得找個家里不比咱家差的,起碼父母得有正式工作。”

或許楊長風天生就是命好,想啥來啥。沒過多久,村里一個叫楊保生的人來給楊長風說親,對方是楊保生媳婦的表妹,也就是郝梅。

郝梅家的確不比楊長風家差。郝梅的父親原先也當過兵,后來轉業回老家,在縣政府里工作。不過郝梅的父親在她上小學時便去世了。郝梅的母親是縣里一所中學的老師。在農村,老師算是第一等的好工作,工資高,退休有保障,每年還有寒暑假。郝梅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妹妹,當時也在談對象。

楊長風立刻心動了,二話沒說,打了復員報告,回去跟郝梅結了婚。結婚第二年郝梅便生了個兒子,取名楊慶平。楊慶平遺傳了母親的小眼睛,但是沒遺傳父親的暴脾氣。楊慶平從小就是個聽話的孩子,見誰都是笑瞇瞇的。村里人都說,楊慶平不像楊長風的兒子,楊慶宏才像。

楊慶宏是二哥楊長河的長子,也是周惠澤第一個孫子。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命根子。這話在周惠澤這里體現得淋漓盡致。周惠澤怎么寵楊長風,就怎么寵楊慶宏。楊慶宏原本不叫楊慶宏,叫楊慶虎,入伍前改了名字,至于為何改名,容后再敘。

楊長風從部隊復員回來的時候,那時還叫楊慶虎的楊慶宏已經上小學了,楊慶宏跟楊長風年齡相差十四歲,兩人不像叔侄,倒像哥倆。周惠澤最疼的兩個人也最投脾氣,楊慶宏從小就最喜歡這個四叔,楊長風待這個大侄子也不薄,出去吃喝玩樂都帶著楊慶宏。楊慶宏上中學以后,基本能看到楊長風的地方,就能看到楊慶宏,找到了楊慶宏,就找到了楊長風。

楊長風從部隊回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楊慶宏吃遍了全縣的飯館。在楊慶宏眼里,當時的四叔簡直就是威風八面,因為楊長風吃完每頓飯之后,都從不付錢。

縣里的飯館任由楊長風逃單并不是因為懼怕楊長風,而是因為知道有地方去要賬。被人上門催過兩回賬之后,楊建功的臉上掛不住了,趕緊讓周惠澤揣著錢全縣到處去給楊長風還錢。

楊長風讓楊建功頭疼的還不止這一樁。楊長風去當兵的時候,郵電局一直給他保持著編制,復員回來又繼續回郵電局上班。那個年代郵電局承擔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收發電報。一天,局里來了一個怒氣沖沖的男人,要不是局里的同事攔著,他差點踢爛了郵電局的桌子。局里人見那人情緒激動,趕忙向局長匯報。局長李愛軍不得不親自出面接待那人,待得問清了情況,李愛軍差點沒氣背過氣去。

原來那人本在外地工作,母親突然生病去世,家人便拍電報讓他回家辦喪事。電報一個字三分五厘,對于普通百姓家來說不算便宜,家人為了省錢,便只拍了兩個字:“喪、回。”可誰想那人接到的電報內容卻是:“喜、回。”他以為侄子要結婚了,興高采烈地提著幾包賀禮回了老家,誰想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卻是靈堂……

在電報碼中,“喜”字是“0823”,“喪”字是“0828”,只有一個數字之差,很顯然是工作人員犯了個低級錯誤,卻造成了如此大的誤會。

李愛軍趕忙給對方道了歉,還將對方發報的費用一并退還,又讓局里人給對方買了幾盒點心,此事才算了結。

李愛軍回過頭來追查此事的責任人,便查到了楊長風頭上。他本想劈頭蓋臉把楊長風一頓臭罵,誰想剛說了第一句話,楊長風便接口道:“不就是錯了個字嗎?咋?多大點事?再說要真是急事,他不會掛電話回來問問?自己不問清楚了還賴別人?!”

楊長風一句話把李愛軍噎的沒脾氣,他知道楊長風是前任局長家的公子,他三哥楊長云也在局里,雖說是個合同工,但是工作十分賣力。李愛軍看在楊建功的面子上,沒再跟楊長風計較,便說道:“你小子回去注意點,這種事別再有下次!”

但是楊建功的面子沒用多久就用不了了,楊長風回郵電局上班不到一年,楊建功就病倒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撒手人寰了。

楊建功離世那年,周惠澤整六十歲。也就是從那年開始,周惠澤開始忙一件事:給自己做壽衣。楊建功剛走,周惠澤就開始念叨:“俺也活不了兩天嘍,指不定哪天就去找你們爹去了。”

事實上楊建功離世后,周惠澤的春天就到來了。楊建功活著的時候,在家里說一不二,周惠澤再厲害,也得聽丈夫的。楊建功一走,周惠澤就理所當然地成了家里的“佘太君”。特別是后來,長子楊長江在北京混得風生水起,周惠澤在村里也成了德高望重的“族長”式的人物。

唯一讓周惠澤頭疼是楊長風和郝梅。楊長風結婚以后,對待婚姻和家庭也是一副混不吝的態度。而郝梅也不是逆來順受的女人,于是兩人幾乎天天都要爆發大規模的戰爭。特別是楊長風每天晚上必喝大酒,喝醉以后除極偶爾地回家倒頭就睡外,大多數時間都會跟郝梅撒酒瘋。

而郝梅也不甘示弱,次次都對楊長風反唇相譏。有一次,楊長風見不能在氣勢上壓倒郝梅,便沖進廚房拿了一把菜刀。郝梅見狀,也去拿了一把菜刀。兩人舉刀對峙,差點沒弄出刑事案件來,后來還是郝梅的母親叫了幾名親戚、街坊,才把兩人勸住。

在楊長風和郝梅的爭吵中,周惠澤每次都會為了楊長風而責罵郝梅。初時郝梅還因為周惠澤的責罵而低頭不語,到后來干脆就不理會周惠澤。周惠澤見自己沒能制止兩人的爭吵,不由得大怒道:“滾!要吵出去吵去!別在我面前吵!”

那些年,楊長風的心思都在喝酒、打牌和打架上。此時的楊長風在縣里已經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特別是后來,他的身邊又多了一個幫手楊慶宏。楊慶宏從小跟著楊長風,學會了一身喝酒、打牌和打架的本事。楊慶宏在縣里跟人發生沖突的時候,只要一提他四叔楊長風的名字,對方立刻便會讓他三分。再后來,楊慶宏打架也打出了名,當時縣里只有兩所中學,楊慶宏和堂弟楊慶同、楊慶平上的都是同一所中學。在學校里,楊慶同和楊慶平只要受了欺負,一提楊慶宏的名字,便再沒人敢欺負他們。

不知是運氣好還是手下有準頭,楊長風跟人打架一輩子都沒出過事。但楊慶宏就沒這么幸運了。楊慶宏剛上高二的時候,一次與鄰校學生聚眾斗毆,楊慶宏不慎將對方一名學生“開了瓢”,對方家長不依不饒,雙方鬧進了派出所。

當時還叫楊慶虎的楊慶宏一進派出所大門,腿肚子就開始發軟,再沒了跟人打架時的氣勢。楊慶宏連聲跟對方道歉,警察也想息事寧人,就提議雙方協商解決。對方家長提出了條件:賠償醫藥費三千元。三千元在2002年的時候不是一筆小數目,況且楊慶宏的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這筆錢對于他們來說幾乎就是全部的積蓄。但是為了救兒子,楊長河還是拿出了三千元。

雖說楊慶宏被免于刑事處罰,但是學校得知此事后,對楊慶宏做出了開除學籍的處罰。這下楊慶宏成了沒學上的待業青年,萬般無奈之下,周惠澤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兒子。

楊慶宏在跟楊長江去北京當兵之前做了一件事,就是改名。這還是楊長江提議的。楊長江說,希望楊慶宏能吸取教訓,借此機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特別當了兵以后,不能像四叔一樣,到處跟人打架。

楊慶宏這點倒是聽了楊長江的,進了部隊以后,沒再跟人動過手。只不過楊慶宏一到北京,立刻被大都市的繁華所震撼,從此走向了一條與楊長風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楊慶宏當兵走后,楊長風心里難免有些空落落的,他原本就愛喝酒,這下更有了借酒澆愁的理由。楊長風原先是每天晚上喝大酒,中午喝小酒。現在干脆改成了早上一起床就喝,一直喝到晚上,從早到晚,腦子沒有一時清醒。

郵電局在九十年代后期一分為二,拆分成了郵政局和電信局。楊長風和三哥楊長云都被分到了電信局。到了2000年以后,電信局統一改為了國有電信公司。既然是企業,最重視的就是效率。但楊長風一天到晚醉生夢死,暈暈沉沉,工作錯誤不斷。當時的領導已經不叫局長了,改叫經理。新任經理名叫鄭百利,是個愛較真的人。他了解楊長風的性格,因此并沒給他安排什么非常重要的工作,但他見楊長風對待工作如此憊懶,便讓會計扣了他半年的獎金。

這一下激怒了楊長風。從郵電局到電信局再到電信公司,楊長風可以說是令每任領導發愁不已的頭號人物。但楊長風始終與局長或者經理之間保持著一種動態平衡,楊長風工作上出了失誤,局長或經理經常會罵他,他也會跟他們對罵,但這一切都不會影響到楊長風什么。楊長風依舊該喝酒喝酒、該打牌打牌。

但這一次不同。鄭百利提出要扣他的獎金,這觸犯了楊長風的切身利益,楊長風一下子不干了。楊長風去鄭百利辦公室跟鄭百利吵了起來,鄭百利并沒被他的氣勢嚇倒,堅持要扣獎金。兩人在辦公室拍桌瞪眼吵了半個小時,最終,楊長風沒耐心了,一揮手,說道:“你扣了老子的獎金,老子還不干了呢!”

楊長風言出必踐,那天之后就再沒在單位出現過。但是鄭百利還有狠招,他讓楊長云給楊長風帶話:如果再不來上班,直接就開除。

這下楊長風沒害怕,楊長云卻害怕了。楊長云在郵電局干了那么多年,一直是合同工。楊長風這個編制內的職位是他又羨慕、又向往的。當然他從沒想過取楊長風而代之,他只是擔心楊長風會丟了這個鐵飯碗。

楊長云對楊長風好言相勸,楊長風卻并不買賬:“想讓老子回去上班?可以啊,他先把扣我的工資補給我再說。”楊長云為了讓楊長風回去上班,只得糊弄他道:“只要你回去好好上班,這都好說。你回去跟鄭經理好好說說,多說點好話,事兒就過去了。”

楊長風急道:“啥?讓我去求他?想都別想。你去告訴他,有本事就過來宰了老子,沒本事,老子就跟他干到底。”

楊長云萬般無奈之下,想到了遠在北京的大哥楊長江。楊長江跟楊長云年齡相差十歲,但是兄弟四人中,兩人最為投契。兩人相貌長得也最為相像,很多年以后,一次楊天心在老家的宅院門前看到了楊長云的側影,那一瞬間她有些恍惚,好像時光倒流了一般。

楊長江接到楊長云的電話之后,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趕回老家。一進家門,周惠澤便抓住了楊長江的手,說道:“你這回可得幫幫你弟弟,他的性子擰,你幫他跟經理好好說說。”楊長江說道:“你放心吧媽。長云在電話里跟我說,你急得好幾天沒吃飯,這可不行。你趕緊吃點東西。”周惠澤說道:“我吃,只要你弟弟的工作能保住,教我干啥都行。”

楊長江出面請鄭百利吃飯,并且替楊長風當面給鄭百利道了歉。楊長江在北京很吃得開,這個村里乃至縣里的都知道。縣里各部門的領導,都要賣楊長江幾分面子。因此這次楊長江親自出面,鄭百利自然不會不買賬。

這次風波過后,楊長風雖說回去上班了,卻依舊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鄭百利拿這個“老賴”也沒了脾氣,干脆任由他去。

鄭百利雖說這次放過了楊長風,但是楊長風見識了鄭百利的脾氣,也不敢太過放肆,每天也得去單位做做樣子。鄭百利沒有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楊長風徹底過上了自由的生活。

郵電局轉制之后,楊長云作為合同工,心里的壓力更大了。楊長云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怕出什么差錯。可天有不測風云,楊長云怎么也沒想到一樁巨禍,忽然從天而降。

一天,楊長云和幾個同事一起開車去工地檢查線纜架設情況,當時除了縣城核心區,大多數地方都是土路,鄉下更是如此。一到下雨天,地上泥濘不堪,很容易出事故。楊長云要去的工地就在鄉下,楊長云他們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雨。和有嚴厲交規約束的大城市不同,小縣城里的司機大多安全意識淡薄,平時駕駛只圖一個“快”字。鄉下的土路本就崎嶇不平,加上那天下雨,地面濕滑,可司機并沒因此減速,到了一個岔路口上,司機一個方向沒打穩,整個車輛都飛了出去,直直地撞到了路邊一棵大樹上。

接到消息的楊長江夫婦趕忙聯系了北京的大醫院,救護車把渾身多處骨折的楊長云連夜送到了北京。

經過搶救,楊長云性命無礙,但是醫生說,他此生都不能獨立地行走,也就是說,只有三十出頭的楊長云,要終生與拐杖為伴。

楊長云是因公受傷,公司對此很是重視。鄭百利因此批了楊長風的假,讓他專門去北京照顧楊長云,直到他康復出院為止。

楊長云的禍事卻變成了楊長風的好事。楊長風一到北京,就如同鳥入樊籠,虎脫檻牢。楊長風每天忙著找北京的戰友喝酒打牌,把楊長云撇在一旁不管,他知道楊長云自有楊長江照顧,而楊長江楊長云也奈何他不得。后來楊長云康復出院,但楊長風已養成了不上班的習慣。楊長云因公負傷,還落下了終身殘疾,公司領導覺得對他有虧欠,于是也對楊長風網開一面,不再管他。

與楊長風的放任自流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楊長云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自律。剛出車禍時,他也曾自怨自艾過,他不想終身與輪椅、拐杖為伍。醫生說,醫院只能為他做最基本的救治,他最終恢復到什么程度,全靠他自己。

從此以后,他就開始了瘋狂鍛煉,冬天五點,夏天四點,他必須起床出門,走上五公里。中午再走,晚上再走。他斷絕了煙酒,過著一種近乎變態的“健康”生活方式。短短兩三年的時間,他的康復程度令醫生側目,也讓醫生當初的預言成了泡影,他不需要拐杖了。幾年之后,若是不說,沒有任何人能夠看出他曾受過那么重的傷。

和楊長風的死硬脾氣不同,楊慶宏有時很會說軟話討喜,因此一直都很招女孩子喜歡,他當兵的時候便同時被三名女孩追求,最終,為了能和其中的一位長相廝守,他做了和四叔楊長風一樣的事:未跟楊長江打招呼便自己打了復原報告。

有了楊長風的前車之鑒,楊長江這次已經習慣了將失望埋在心底,不再去責怪誰。但楊慶宏與楊長風不同的是,楊慶宏復員后沒回老家,而是選擇留在北京打工。

楊慶宏在兩年內換了三任老板,這讓周惠澤很是擔心。楊慶宏第二次辭職的那年春節,周惠澤對回老家過年的楊長江說:“慶宏是你親侄子,又是他們這輩人的老大,你得讓他像你一樣留在北京。慶宏到現在還沒有北京戶口,你得想想辦法。還有,慶宏得在北京有套自己的房子。”

楊慶宏高中沒畢業,在部隊也沒提干,不符合北京市的人才引進要求。戶口問題解決不了,就只能解決房子的問題。楊長江一輩子好強,不愿意接受別人的施舍,他認為楊慶宏也是跟自己一樣的人,所以他沒有直接資助楊慶宏,而是提出讓楊慶宏來自己的公司干。楊慶宏之前一直給人開車,到了楊長江的公司搖身一變,成了部門經理。

“升官”之后的楊慶宏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衣錦還鄉,并且還是攜美歸鄉。看到楊慶宏身邊的女人,包括周惠澤楊長風在內的全家所有人都吃了一驚。楊慶宏身邊的女人叫劉萍,是楊長江公司的會計,楊慶宏厲聲厲氣地叮囑家里所有人要嚴格保密,誰也不能告訴楊長江。家里人雖不知道為什么,卻也沒人說話。

過去在家的時候,一直是楊長風帶著楊慶宏四處吃喝。如今改成楊慶宏指導楊長風吃喝享受了:“四叔,你這抽的啥煙?瞧我這,咱抽的都是軟中華。”“呀,四叔,你咋還用這手機呢?最新一代的蘋果,看見沒?你那破手機早該淘汰了。”

楊長風對于侄子的“教育”悉數接受,楊慶宏回北京后沒多久,楊長風就抽上了中華,用上了蘋果。

家里人畏于楊慶宏的威脅不敢開口,但周惠澤卻不怕楊慶宏。楊慶宏剛離開家,周惠澤一個電話就撥到了北京。周惠澤不識字,卻有著異于常人的精明。一見到劉萍,她本能地覺出不對。她太清楚誰才是楊家真正的“頂梁柱”,所以她將楊慶宏與劉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楊長江。

楊天心一直認為,父親的一生并非傳奇與勵志的一生,而是悲劇的一生。其最大的悲劇在于,他的一生,充滿了絕望與被背叛。而這些絕望與背叛,幾乎全部來自于他最至親的家人。

楊長江接到母親電話后,又在公司查出了楊慶宏之前虛報賬目、收受賄賂的事。面對楊慶宏的欺騙與背叛,楊長江只是平靜地找了楊慶宏和劉萍談話,告訴他們,按照公司的制度,兩人只能留下一個。楊慶宏在此時承襲了四叔楊長風混不吝的個性,一甩手說:“那我不干了。”

然而發生在北京的這一風波似乎和楊長風并沒有什么關系,他繼續過著自己神仙一般的日子。隨著年歲漸長,楊長風和郝梅的關系,也從最開始的針鋒相對,演變成了互不干涉。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到晚上,郝梅、楊長風以及楊慶平三人便都不見了人影,三人各玩各的,楊長風喝酒、郝梅跳舞,楊慶平則去和同學打游戲,三人誰也不管誰,日子過得倒也太平。

事實上楊長風家里也出過一件大事。郝梅的妹妹郝玲因丈夫出軌在家中上吊自殺了。這對于郝梅的母親來說不啻為致命打擊。那段日子對于郝梅來說十分黑暗,郝玲的丈夫巴不得妻子趕緊死了,自己好再去新組建家庭,自然不會管郝玲的后事。因此郝梅一人操辦了妹妹的后事,又得安撫、照顧母親的情緒,而楊長風在一旁,除了以姐夫的身份象征性地出席了郝玲的葬禮之外,其余什么忙也幫不上。

郝玲去世后,郝梅將母親接回家照顧。在丈母娘面前,楊長風也并不收斂,自己該喝酒喝酒,有時興起,還會與郝梅吵上一架。楊長風自與郝梅結婚,就從沒叫過郝梅的母親一聲“媽”,如今住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楊長風每天回家,與郝梅的母親也只用“哎”打招呼。有次,楊長風這般招呼郝梅的母親,被楊長江撞見,楊長江尊崇孝道,對此很是生氣,當場斥責了楊長風,但楊長風并不放在心上,依舊我行我素。

當然,對于把郝梅母親接過來的事,楊長風是舉雙手贊成的。郝梅母親的退休金在當地算是高收入。老人如今只剩下郝梅一個女兒,也只有楊慶平一個外孫,退休金自然都用來貼補楊長風一家。丈母娘接回來以后,楊長風幾乎沒再給過楊慶平零花錢。

郝梅的母親除了承擔楊慶平的零用錢外,還幫著楊長風家料理了不少家務。郝梅從小就不愛做飯,和楊長風結婚以后,楊長風雖說家里其他事一概不管,唯獨做飯這件事上,楊長風不僅愛做,做出來的飯菜還十分可口。丈母娘接回家后,楊長風做飯的重任便落在了老人身上。

郝梅的母親能幫著女兒女婿照顧家,楊長風的母親周惠澤卻還需要人照顧。周惠澤七十歲以后,身體每況愈下。周惠澤去北京看過幾次病,楊長江幫她找遍了北京的專家,最終也沒診斷出周惠澤有什么器質性疾病。但是周惠澤的身體依舊是一天不如一天,到了后來,周惠澤干脆生活不能自理。

為了照顧周惠澤,三兄弟決定實行輪班制,輪流日夜照顧母親。輪到別人照顧周惠澤時,周惠澤總是各種不滿意,飯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衣被不是太薄就是太厚,要是半夜周惠澤要解手時守夜的人睡著了,周惠澤便會大罵。周惠澤是村里出了名的脾氣大,年輕的時候老二楊長河媳婦魏文華一次不慎讓小兒子楊慶林掉到了鍋里,雖說當時鍋里沒多燙,但周惠澤氣得一個耳光就扇向了魏文華。一次她住院的時候,老三媳婦王金鳳和郝梅輪流日夜照顧她,同病房的病友都夸周惠澤好福氣,趕上了這么孝順的兒媳,可周惠澤卻一翻白眼道:“沒有兒子哪來的媳婦?”

可輪到楊長風照顧自己時,周惠澤便沒了脾氣。楊長風守夜時總是自己先睡著,周惠澤要起床解手時,每次都要用自己的拐杖將楊長風捅醒,趕上楊長風睡得實,周惠澤怎么捅也捅不醒,只能作罷。

楊長風也有他獨特的優勢。年老的周惠澤最大的愛好就是打牌,腿腳好的時候去別人家打牌,后來走不動了便招街坊四鄰來家里打牌。周惠澤在打牌一事上十分敬業,朝九晚五,中午休息,時間雷打不動,而且一坐就是半天,作息跟上班上學的年輕人差不多。有時候街坊湊不齊人,楊長風的優勢便發揮了出來,楊長風本來就有牌癮,陪老太太打牌打一天也不喊累。楊家人人都愛打牌會打牌,從楊長江楊長風,到楊慶宏楊天月楊天心,個個都是一把打牌的好手。但家里別的人陪周惠澤打牌,都會故意讓著周惠澤,唯有楊長風,打起牌來十分認真,絕不肯故意放水。也許是因為楊長風的這股認真勁兒,也許是因為周惠澤最愛這個小兒子,楊長風陪周惠澤打牌的時候,她總是格外開心。

為了能讓周惠澤有一個寬敞明亮的地方打牌,楊長江專門花錢在村里,也是楊家老宅的隔壁,修了一個老年活動中心。楊長江此舉,不僅讓周惠澤和其他老太太能夠有地方打牌,更再次提升了周惠澤在村子里的聲望和地位。

后來,趙其嘉在楊長江貼身的日記本中發現了這句話:“媽說想我了,我得多回去看看。”

楊長江也的確是這么做的。楊長江每次出差,回來的時候都故意繞路回趟老家,陪周惠澤聊聊天。楊長江每次回家,都不會空著手。不知為何,楊長江總說母親沒鞋穿,每次回去都要給周惠澤買一雙新鞋。到周惠澤離世的時候,楊長江給周惠澤買的鞋從地面摞到了屋頂,全是沒有穿過的新鞋。當然,除了買鞋,楊長江每次都會給周惠澤錢,有時三五千,有時一兩萬。年輕的時候,周惠澤總是把楊長江給她的錢偷偷塞給楊長風。后來,改成了塞給楊慶宏。自從出了劉萍的事,周惠澤便不再信任楊慶宏,除了偶爾給楊長風買些煙酒,給其他孫子壓歲錢外,大多數都攥在自己的手里。

周惠澤最后一次從楊長江手里接過錢是2010年的6月,炎炎夏日,村里的老宅沒有空調,為了解暑,楊長云特地拿出了家鄉特產“三白瓜”給大哥,還叮囑楊長江多帶幾個回家,給趙其嘉和楊天心。

聽到消息的時候,楊天心正和楊天月結伴在外旅游。楊天心記得很清楚,那天北京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雨,很多人因為被困在路上而喪命。也是那一天,楊長江突發心梗進了醫院,并在兩天后的清晨撒手人寰。

楊長江做事向來干脆利落,一輩子不喜給別人添麻煩。他曾說過:“我這輩子不必活太久,七十歲就夠了,七十歲前我還能干事,七十歲以后就糊涂啦。”楊天心不知道楊長江離世的方式是否遂了他的愿,但五十五歲便英年早逝的他的確沒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在楊家掀起了軒然大波。

后來楊天心在悼父詩中寫下了這樣幾句話:“親友淚撒聲聲挽,夏夜戚戚徹骨寒。一生操勞未停歇,年未花甲離人寰。生為人杰傲世間,死當鬼雄山河撼。一路哀歌驚燕趙,天地同悲泣英年。”

為了周惠澤的身體著想,經過協商,家里人決定用誆騙的方式先把周惠澤接到北京來,先告訴她楊長江生了重病,等到了北京再告訴她真相。周惠澤一輩子不識字,頭腦清楚卻異于常人,對于世事洞徹通達。聽到長子重病的消息,她心里便已明白了一切。她知道自己無力改變什么,唯有接受。

周惠澤到了北京之后,誰都不想做親口告訴周惠澤真相的人。趙其嘉知道周惠澤素來寵愛楊慶宏,便想讓楊慶宏去說。趙其嘉覺得,縱然不是楊慶宏親口說,有最疼愛的孫子陪在身邊,老太太的情緒也不至于太過激動。

可誰想周惠澤一到北京,楊慶宏便跑沒了影,直到楊長江的葬禮上他才出現。楊慶宏理直氣壯地說:“我怕我奶奶出事,所以提前躲起來了。”

楊慶宏藏得隱蔽,出現得也突然。遺體告別儀式即將結束,賓客已陸續退場,楊慶宏卻突然沖了出來,一把撲倒在楊長江的遺體面前,哭聲響徹整個八寶山東大廳。

若在一年前,楊慶宏如此做,趙其嘉和楊天心興許還會為他的真情實意所感,但是自從楊慶宏離開楊長江的公司之后,楊慶宏便與楊長江交惡。楊慶宏因不滿楊長江將自己“趕”出公司,經常回來和以前的同事說楊長江的壞話。楊長江因此對楊慶宏失望至極。因此楊慶宏在楊長江遺體前的痛哭,令所有人都感到驚愕。

與楊慶宏的哭天號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惠澤的異常平靜。周惠澤只在見到楊長江遺體的時候,掉了幾滴眼淚,低聲說了句:“我的兒啊。”除此之外,再沒說過一句話。

楊長江走得突然,沒有留下什么遺愿,趙其嘉便想讓他落葉歸根,將骨灰送回十里村,安葬在祖墳里。

按照鄉下風俗,下葬前還要再走一遍守靈三天,送靈下葬的流程。楊長江在鄉下的后事主要由楊長云和楊長風負責操辦。趙其嘉本以為,這下自己終于可以松口氣,只安心等待丈夫入土為安就可以了,可誰想這期間還是出了事。

送靈下葬的路上有個重要的環節:摔盆。此事古已有之,沿襲數百年至今,無論農村城市,辦喪事時均需后人摔盆。只不過,古代女子不被看作“人”,享受不了人的權利,自然也不能作為后人去給父母摔盆。所以古代沒有子女或只有女兒的人家,一般都是讓血緣最近的侄子摔盆。在古代,摔盆不僅僅是一個形式,更有著深刻的內涵。誰摔盆即視其為死者的合法繼承人,繼承死者封蔭與全部財產。

與城市生活的日新月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偏遠的農村依然可以看到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前的模樣。從農具、房屋,到風俗、觀念,時光在鄉下似乎按下的慢進鍵,甚至是暫停鍵。

楊慶宏提出,按照村里的風俗,楊長江沒有兒子,而他作為楊家的長孫,楊長江年齡最大的侄子,應該由他來摔盆。趙其嘉想也沒想就同意了。畢竟在城市里,摔盆早已僅僅是一個形式,由誰來摔,都不影響遺產的繼承。

但是前來吊唁的一位楊長江的戰友阻止了趙其嘉。那位戰友告訴趙其嘉,在鄉下,公序良俗大過天,由誰摔盆,便是默認誰是繼承人,即便告到法院去,法律條文還有一條“尊重當地風俗”。是以讓楊慶宏摔盆,不啻為自找麻煩。

趙其嘉聽后立刻改了主意,決定讓楊天心摔盆。此事登時惹惱了楊慶宏。只是當時楊長江尚未安葬,楊慶宏也不好發作。

楊長江下葬后翌日清早,趙其嘉和楊天心正準備啟程回北京,卻被楊慶宏攔住了:“你們先等等再走。我叔跟嬸他們有事要找你們商量。”趙其嘉問道:“什么事?”“自然是關于照顧我奶奶的事。”

趙其嘉說道:“我已經在長江的靈前發過誓,不會不管媽。車都在外面等我們了,要不等我們回去咱們打電話再說。”楊慶宏擺擺手攔住了她道:“有些事,還是要當面說清楚。”

趙其嘉說道:“那好吧。”進到屋里,王金鳳和楊長云都不見了蹤影。最后與趙其嘉楊天心商談的,只有楊長河、魏文華、楊長風、郝梅,以及楊慶宏。

魏文華是典型的農村婦女,一進門就坐下,拍著大腿根說道:“伺候媽不容易啊,這些年你們在北京是不知道,我們白天黑夜地倒班,過得那叫啥日子。”

趙其嘉耐著性子道:“我知道你們不容易。我們不在老家,今后還要多辛苦你們。你們放心,錢上有什么困難,盡管向我們開口。老太太的醫藥費、生活費,長江活著的時候什么樣,將來還是什么樣。”

郝梅見說到了正題,趕忙道:“就是呢,咱媽現在吃藥每月得花不少錢,吃的都是好藥。”那時候的楊天心思維很簡單,她不喜繞彎子,便問道:“你就直說吧四嬸,我奶奶一個月一共到底要花多少錢?”

郝梅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最后咬咬牙說道:“三千,一個月三千。”趙其嘉聽后面無表情地道:“好,咱媽的這三千我都出了,你放心,我一到北京,就把錢給你們打過來。”

趙其嘉說完之后起身要走,楊慶宏卻再次攔住了她:“你光答應了不行,咱得簽個協議,萬一你回北京后反悔了怎么辦?親兄弟明算賬,咱得按法律來。再說,按照法律,我奶奶是我大爺的繼承人,至少得繼承他三分之一的遺產。回去之后我就找個律師,咱們把賬算清楚。”

楊慶宏的話顯然激怒了趙其嘉,趙其嘉說道:“你說得沒錯,親兄弟明算賬,但這是他們兄弟幾個的事,也是我們長輩之間的事,關你什么事?”

楊慶宏被趙其嘉問得一愣,半晌方才道:“這……他們普通話說得都不好,我來幫你們當翻譯。”

趙其嘉聽后冷冷一笑。她側身繞過了楊慶宏,直直朝門外走去。那是唯一一次,趙其嘉和楊天心離開楊家老宅,卻無人相送。

原來前一天晚上,楊慶宏將楊長云、楊長風夫妻四人叫來,對他們說道:“她們明天就要走了,錢的事,咱們必須得說清楚。我大爺那么多財產,不能這么不清不楚地。”

楊長風一聽“錢”字登時來了興致,問楊慶宏道:“那我大哥到底有多少錢啊?”楊慶宏搖了搖頭道:“沒人知道他有多少錢。”楊長風失望道:“你那個劉萍在公司當會計,她都不知道?”楊慶宏為了緩解尷尬,轉移話題道:“有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有多少錢,都不能讓他們母女獨吞了!”

楊長云聞言低著頭不說話,楊長風也不再言語。楊慶宏見狀,趕忙道:“我知道要錢這事不容易,你們放心,這事由我來辦你們配合我就行。只一條,最后不管我要到了多少錢,你們每家都必須分我一半,作為給我的酬勞。”

這話郝梅聽了都有些不樂意,皺著眉不說話。楊慶宏卻道:“怎么?你們都不想要錢?好,不要錢行,以后我奶奶你們自己養。”

郝梅急道:“別呀,我們沒說不要,養媽的錢還得要。”郝梅還待再說什么,卻被楊慶宏打斷:“行了,你們明天看我眼神行事。”

趙其嘉回到北京之后依舊氣的發抖。她知道“人走茶涼”,卻沒想到涼的這么快,而且,這徹骨的寒意,居然是來自于楊長江生前最為在乎的至親兄弟。

趙其嘉的情緒還未平復,楊慶宏的電話又打來了:“他們說了,你之前答應的錢不夠,要加錢。一百五十萬,而且要一次性付齊,三天之內把錢轉過來,不然他們就要上法院告你。還有,之后我奶奶生病住院的費用你也要出錢。”

趙其嘉聞言,只甩下一句:“那你讓他們告我吧!”便掛斷了電話。楊慶宏口中的“他們”,指的是楊長云和楊長風夫婦。在楊慶宏口中,他父母楊長河夫婦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沒有壞心,這些逼人的狠招都是楊長云和楊長風想出來的。

楊慶宏的謊言沒有維持多久就被戳穿了。趙其嘉掛掉楊慶宏的電話不久,就接到了王金鳳的電話。王金鳳的大概意思是:那天我們雖說沒有去,但也知道發生了什么,后來楊慶宏不斷和我們說要錢的事,我們都勸他不要逼你們,但是他不聽。他和你們說的,都不是我們的本意。不僅不是我和長云的意思,也不是長風和郝梅的意思。長風和郝梅都年輕,容易被人說動。回來以后他們也覺得后悔,覺得不該這么對你。長風跟郝梅都不敢給你打電話,怕你生他們的氣,他們想讓我幫他們跟你說聲對不起。

后來是周惠澤主動發話,不許再和趙其嘉母女爭遺產,而趙其嘉也一直為周惠澤養老送終。

遺產一事塵埃落定后,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原有的生活軌道上。對于其他人而言,這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對于楊慶宏而言,打擊卻是致命的。他從一出生,作為楊家的長孫,便被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楊長江的合法繼承人。楊長江生了女兒,最高興的便是楊長河一家。周惠澤和魏文華屢次向楊長江提出,要將楊慶宏過繼給楊長江,但都被楊長江嚴詞拒絕了。楊長江骨子里雖傳統,腦子卻不糊涂。楊長江去世了,楊慶宏拼盡全力想要抓住最后這個機會,為自己將來買房備足了資金,最終卻一無所獲。

王金鳳沒有說假話,楊長風的確十分后悔。遺產一事結束后,他忽然意識到,他真的永遠地失去了大哥,開始變得無依無靠。和他有同樣感覺的是周惠澤。周惠澤除了愛打牌,還愛抽煙。楊長江走后,周惠澤對楊長云說:“你哥沒了,以后我不抽這么貴的煙了。”楊長云聽完后有些心酸,趕忙說道:“別,俺哥走了還有俺,只要有俺在,俺哥在的時候你過得啥日子,將來你還過啥日子。”

和周惠澤一樣,楊長風也開始把楊長云當成自己的依賴。他開始凡事都找楊長云商量,有時候楊長云都被他說得有些煩,卻又不能不管這個弟弟。

楊長風依舊愛喝酒,只是多了一個毛病,一喝醉了就給趙其嘉打電話。楊長風給趙其嘉的電話里只說兩件事,一是思念大哥,二是要去北京看趙其嘉楊天心。

趙其嘉明知他說的是醉話,卻每次都好言安慰他。有時候趙其嘉有事接不到電話,楊長風便會給楊天心發微信。楊長江走后,楊長風注冊了微信,名字叫作“江河風云動”,將哥四個的名字連在了一起。楊天心看到楊長風的微信名,心中平添了幾分酸楚。

楊長風對楊天月說:“我想對天心好,我把天心當成我的親閨女看。”楊天月把這話告訴楊天心,她怕楊天心依然因為當初爭遺產的事記恨楊長風。但是楊天心只是笑笑,沒再多說什么。

如果說,楊長風年輕時的生活是鮮衣怒馬,那么楊長江死后,楊長風的生活逐漸開始染上了一層灰色。他只有四十歲,在大都市,這個年齡正是奮發向上的時候,但他的人生卻已一眼看到了頭。

楊長江在的時候,每次楊長江回老家,楊長風都會賴著楊長江要車開。楊長江素知楊長風秉性,任憑他怎樣胡纏,都堅決不許他碰車。

楊長江走后,每次趙其嘉和楊天心回老家,楊長風都會找朋友借車去接趙其嘉楊天心。楊長風的好心每次都讓趙其嘉提心吊膽,楊長風開車從不顧忌,縣城市場有拉水泥的大車經過,楊長風開著車在其間橫豎穿梭,毫不減速。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飯時楊長風一定會喝酒,喝完酒楊長風便會開著借來的車回家。

趙其嘉因為楊長風酒駕的事勸過他很多次,但楊長風卻滿不在乎,每次都說老家沒有北京查的嚴,又說自己車技很好,出不了事。趙其嘉的屢次勸阻讓楊長風有些不耐煩,就連郝梅也覺得趙其嘉在小題大做。

楊天月與在外省工作、相戀多年的男友訂了婚期,楊天月的婚事,便成了楊長江去世后,楊家第一樁正兒八經的喜事。

起初,周惠澤并不愿楊天月遠嫁,但看到未來的孫女婿老實忠厚,周惠澤便也只能同意。楊天月遠嫁的省份,正是周惠澤妹妹當初被賣到的省份,周惠澤覺得,這也許是一種命運的輪回。

周惠澤即將滿八十歲,她的兩樁愿望也即將實現,楊天月訂了婚期,楊慶林的妻子也懷上了他們第一個孩子。當然,楊家還有另外一件大事,那就是周惠澤的八十大壽。

周惠澤對自己的八十大壽其實很是看重,她一邊為自己準備著壽衣,一邊說:“我老嘍,活不了兩天兒啦,不知道哪天就去找你們爹啦。我的八十大壽也不用干啥,孩子們都回來看看我就行啦。”

楊長云本想說,該辦還是得辦,誰料楊長風忽然說了句:“嗨,也是,誰知道你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呀。”

家里人一聽這話都嚇了一跳,在老人面前說這種話是最忌諱的。所有人都靜默著不敢出聲,偷偷望著周惠澤的反應,誰知道周惠澤居然抿著沒牙的嘴笑了笑:“嘿嘿,長風說得對,誰知道我能活到啥時候呀,活到啥時候算啥時候吧。”全家人這才松了口氣。

楊長風說得沒錯,周惠澤的身體的確不好,而且是越發不好。周惠澤一直有很嚴重的骨質疏松,有次上廁所時輕輕一扭,肋骨當時就斷了兩根。楊長江走后,周惠澤逐漸生活不能自理,到最后連床都下不了。每天白天,都需要楊長云等人將她抬到椅子上坐會,然而周惠澤也堅持不了太久,只坐十多分鐘,便要楊長云等人再給她抬回床上。

楊長江走后,楊天心回老家的次數反倒比楊長江在時要頻繁許多。有一次,楊天心幫楊長云扶著周惠澤回到床上。周惠澤躺下后,楊長云給她更換成人紙尿褲,看到耄耋之年的周惠澤下身裸露在床上,任由兒子服侍擺弄,楊天心的淚水當時就涌了出來,把頭別在一旁不忍再看。

有尊嚴地死和沒尊嚴地活,究竟該選擇哪一種?面對這一選題,很多人都無法選擇也無力選擇。楊長江的周年忌日剛過,一天在家時,周惠澤忽然呼吸急促,家里人趕忙給她送進了縣醫院。醫院最終也沒能診斷出她究竟得了什么疾病,一番搶救亦是無效。進入彌留之際時,周惠澤終于做出了自己人生的選擇:王金鳳問她是回家還是繼續在醫院搶救,周惠澤用手指了指外面,喉頭輕動,看嘴型是“死在家里”四個字。

周惠澤是帶著遺憾走的,她沒能看到重孫子出生,沒能看到楊天月結婚,而楊慶宏更是她心中一塊揮之不去的心病。

楊天心再次披上了孝衣,在她二十三歲以前,這樣的場景與她的生活似乎沒有任何關聯,但是如今,她卻接連兩年在村里守孝。

周惠澤葬禮期間,依舊是楊長風接送趙其嘉和楊天心。趙其嘉看楊長風開車時神情有些恍惚,又勸楊長風:“長風,你還是少開車,你這老喝酒,又是管人家借的車,還是別開了。”

楊長風大大咧咧地道:“嗨,這是我戰友偉民的車,我們之間的關系,這種事無所謂的。”當初和楊長風一起當兵的戰友有的留在了北京,那個年代的農村兵大多沒受過高等教育,但是憑借著自己勤奮和努力,有不少人依舊在北京混得八面玲瓏,衣食無憂。更多的人選擇回到老家。楊長風每晚喝酒,幾乎都是和他過去的戰友一起。

楊慶平暑期放假在家,楊長風便教楊慶平去戰友李偉民的游泳館打工,李偉民自然是沒有二話。

說是游泳館,其實就是一個露天游泳池,每年只靠夏天一季開門迎客。楊慶平每天頂著炎炎烈日在游泳池邊看場子,換來每天三十元的酬勞,活生生把一個白凈的小伙子曬成了黝黑的漢子。

楊慶平自從有了這份收入,楊長風便開始想方設法從楊慶平手里要錢。一會兒對楊慶平說:“你去給我買盒煙。”當楊慶平伸手管他要錢時,楊長風就急了,說道:“咋?你親爹讓你買盒煙你還要錢,我白養你了?”一會兒說:“我待會要去打牌,兜里沒錢了,你先給我拿五十。回來還你。”當然,每次回來楊長風都會以輸光了錢為由賴著不還楊慶平的錢。

久而久之,楊慶平也學得精明了,楊長風每回管楊慶平要錢,楊慶平便一摸兜,掏出個三塊五塊來,說道:“俺就這些了。”饒是如此,楊慶平用曬黑換來的九百元還是大半進了楊長風的腰包。

楊長風找李偉民喝酒,李偉民沒時間,楊長風便會去找王俊國。王俊國復員回來以后也做過生意,楊長江死后,王俊國當選了十里村村支書。

王俊國對楊長風一直不錯,周惠澤辦喪事的時候,王俊國幫了不少忙。那幾年村里征地,農民的地大多被征沒了。楊家只有楊長河一家是靠著土地吃飯的,地種不了了,每月只靠幾百元的低保,生活的確捉襟見肘。好在楊長河之前謀了個村里電工的營生,這才讓家里寬裕了些。電工是個好營生,人人都想干,王俊國當了支書之后,還教楊長河繼續干,別人便沒了念想。

當了村支書的王俊國不再和楊長風出去喝大酒了,但王俊國時常勸楊長風:“你娘也沒了,你也沒啥人要伺候了,你這年紀還輕,有把子力氣,也該出去好好干點事。”楊長風卻擺擺手道:“干啥干?我這有飯吃,有酒喝,挺好。不受那累。”

事實上楊長風過去是想干事的,他為發財做過不少努力。楊長江在的時候,他管楊長江“借”過好幾次錢,當作做生意的本錢,可是每次都賠得血本無歸。還有一次,他被騙進了傳銷,好在楊長江及時發現,教他懸崖勒馬,這才沒造成惡果。

然而周惠澤死后,楊長風好像變了個人一樣,不僅人沒了斗志,性情也起了變化。楊長風過去也犯渾,也胡鬧,但終究還是個能說清道理的人。但周惠澤一死,楊長風忽然變得歇斯底里起來。

周惠澤走時,三兄弟將周惠澤留下的錢平分了。那里有之前趙其嘉給周惠澤的錢,也有過去楊長江給周惠澤,周惠澤自己攢下的錢。可是分完錢后沒幾天,楊長風便找到楊長云,管他要六百元錢。

楊長云不解,楊長風說:“咱媽說了,慶平這幾年上學的學費都由她出,現在慶平還差一年高中畢業,你得再多給我六百,把這學費出了。”

楊長云無奈,只得給了他六百元。楊長風接過了錢,卻并沒有要走的意思。楊長云問道:“咋?還有啥事?”楊長風說道:“你得管我。”“管你啥?”“啥都得管,大哥走了,咱媽也走了,該輪到你管我了。”

楊長云苦笑了一聲,卻也沒辦法,說道:“行,俺管你,管你還不成?那你也回去好好過日子,別再瞎折騰了。”

此后,楊長風三天兩頭往楊長云家跑,大多數時候都是喝醉了酒。楊長風來楊長云家只有一個話題:“你不能不管我。”

但楊長云畢竟不是楊長江,也不是周惠澤。楊長風管楊長云要煙抽,要酒喝,他偶爾還能滿足,但楊長風更多的要求,楊長云無法滿足。

對于這一點,楊長風心里也十分清楚。他去楊長云家鬧了一段時間后,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去楊長云家鬧,與其說是為了要錢,不如說只是為了圖一種心理安慰。

楊長風喝完酒,依舊喜歡給趙其嘉打電話,依舊說要去北京找趙其嘉,而趙其嘉則對他說:“天心過一陣子就要辦婚禮了,你來,全家人都來,你們在這兒多住幾天,咱們好好聚聚。”

楊長風找到了一張很多年前兄弟四人在老家院子里的合影,照相的那天院子里的棗樹剛開花,兄弟四人青春正當年,意氣風發。楊長風用手機翻拍了照片發給楊天心,并且給楊天心留言說:“我想我親人。”楊天心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楊天心拍攝了婚紗照發在微信朋友圈上,楊長風看到穿著軍禮服的楊天心的丈夫岳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熱流,他忽然回想起自己當兵時的歲月,回想起那段年少輕狂的時光。他對楊天心夸贊岳深道:“當兵的,真不錯。”楊天心笑著說:“等你來北京,見到他,跟他好好聊聊,你們應該有很多共同語言。”

楊長風最終還是見到了岳深,只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趙其嘉從未想過,楊長風每次喝完酒給她打電話,說要去北京找她,并非是酒后隨口一說,他居然真的這么做了。

周惠澤去世后翌年,清明節前夕的一天夜晚,省際高速上出了一樁車禍,由于死亡人數較多,還上了新聞。當時車上一共有四個人,四人開車往北京方向去,但是在高速上卻不小心走錯了出口,司機發現走錯路后居然在高速上直接掉頭逆行,轉往通向北京方向的出口,但是由于天黑,加上在高速入口向外逆行,車速又快,司機一個方向沒打穩,整個車輛直接飛出了護欄……

事后經鑒定,司機為醉酒后駕車。司機的名字,叫楊長風。

出事車輛被發現時,車中四人有三個人已經沒有了呼吸,只有一人還有生命體征。救援人員趕忙將幸存者送往醫院搶救,但是院方無法確認幸存者身份。

院方將當時駕乘該車的四人家屬全部叫到了醫院,讓他們辨認幸存者身份。但是四家的家屬有人低聲悲泣,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干脆傻站著,說不出話來,誰也不敢進屋去認人。

醫生不得已出來催道:“你們每家倒是出個人出來認認啊,這下一步的搶救計劃還需要家屬簽字,你們不過來認,到時候耽誤了搶救,誰負責?”

郝梅顯然是受了驚嚇,蹲在地上雙手掩面,哭泣不止。就連楊長云也不敢上前,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醫院的墻壁,一聲也不敢吭。

這時候,就顯出了王金鳳農村婦女的潑辣勁。見醫生催得急,王金鳳一咬牙,說道:“我去!”她又對其他三家的家屬說道:“你們先不用進去,我先去,要不是,你們再一個個進去。”

看著王金鳳走進病房的背影,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金鳳進去以后很快便出來,面對眾人問詢的眼神,她對著郝梅和楊長云點了點頭。郝梅“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摟住王金鳳的脖子,放聲痛哭。王金鳳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

接到消息的楊天心很快回了老家,當時楊天心已經領了結婚證,所以岳深陪她同往。

楊長風并沒在醫院待多久,只一個晚上,楊長風便再沒有了呼吸。楊天心在老家堂屋的水晶棺中見到楊長風時,雖說已做了修復,但依然是面目全非,可以想象當時車禍的慘狀。楊天心三年之內第三次披上孝衣,她感覺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可惜這一切不是夢。

楊長風葬禮上,楊天心看到楊長云的眼神有些飄忽。她當時并沒有在意。等她回北京后不久,就聽楊天月說,楊長云患上了輕度抑郁癥。楊長云將自己關在屋子里整天都不出門,話也不說一句。有人來看他,他只反反復復說句:“他還是個正式工,咋就這么不珍惜呢?”

楊長云的抑郁癥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兩年后兒子楊慶同結婚,才有所好轉。

楊長風去世那年的清明,正是他的頭七。趙其嘉和楊天心一起回到了老家。其實趙其嘉回老家,除了祭掃之外,最主要的,是想親自安慰郝梅。郝梅一見到趙其嘉,立刻撲了上去,抱住她痛哭。趙其嘉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趙其嘉后來對楊天心說:“當初你爸爸去世的時候,數她跟我鬧得最歡。可是我這次回到老家,一見到她,忽然發現我一點也不恨她了。我打心眼里同情她,想幫她。”

趙其嘉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她對郝梅說:“慶平馬上就高中畢業了,慶平將來無論考上什么學校,讀多少年,他的學費都由我來出。”郝梅低聲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從喉嚨中擠出了“謝謝”二字。

楊家人前去祖墳祭掃,燒完之后,楊天月對楊天心說:“其實……四叔是個好人,他只是……有時候有點小孩氣。”楊天心點點頭道:“我知道。”

楊家人燒完紙后陸陸續續都回去了,唯有楊天心怔怔地站在楊長風墳前。她轉身望向楊長風旁邊楊長江的墳塋,又抬眼望向周惠澤與楊建功的合冢,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楊長風的面孔,她看到他開著車,嘴里念叨著:“俺要去北京。”忽然,楊長江和周惠澤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們倆微微笑著,一言不發。楊長風則叫了聲:“媽,哥。”隨即打了一把方向盤,身體也隨之飛向空中。

楊天心皺了皺眉,楊長風的面容從他眼前消失了,楊長江和周惠澤也隨之不見,眼前依舊是一片枯黃的墳塋。她知道,楊長風雖說已經四十歲了,但其實他一直都是個孩子,永遠也沒長大的孩子,他的倚靠:楊建功、楊長江、周惠澤陸續都離開了他,他成為真正的孤兒。他變得無依無靠,無著無落,唯有隨著他最愛也最愛他的親人一道離去。

楊天心在心中默默地道:“也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祝你們在那邊,安好。”

四年后。

縣城售樓處。

楊慶同拉著一個來看房的中年男子不住地介紹:“我們這個盤地段非常好,像這種縣城核心地段的樓盤,在咱們縣都已經絕版了。而且我們的配套設施一應俱全,您是自住或者投資都合適。”

那人皺著眉說道:“問題是你們這房也太貴了。”“一分錢一分貨,再說將來還能升值啊。”“將來?你們這房子什么時候能交房?”“呃。明年吧,啊不,后年,最遲大后年年初。”

“行了,行了。”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是買來給我兒子結婚用的,等你們這房子蓋好了,我孫子都住不上了。”

楊慶同沮喪地坐在售樓處里。楊慶同是楊家最后一個被楊長江帶到北京當兵的人,可惜他剛當了幾個月的兵,就得知了楊長江離世的消息。當兵那些年,他最害怕接到姐姐楊天月的電話,因為每次打電話都是通知他回家奔喪。

也許是有了楊慶宏的前車之鑒,楊慶同并沒奢望能留在北京。義務兵期過后,他又當了一期士官,之后便回到了老家,很快結了婚。也許部隊真是個大熔爐,楊慶同小的時候,是個很不愛說話的孩子。自從當了兵,他為人處事都變得老練許多,剛進部隊沒多久就被選中當了連里的文書,很受連長喜愛和重視,也因此很早就入了黨。

楊慶同回到老家之后,先在一家外省老板開的房地產公司里賣商鋪。可誰想不到一年的功夫,那老板便卷款跑路了,還欠了楊慶同好幾個月的工資。當時楊慶同已經生了女兒,為了養家糊口,他只得又找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干著賣房的老本行。

當時縣城的房產購買力已近飽和,楊慶同坐在售樓處里發愁,不知道該怎么完成這月的任務。忽然,他的手機響了:“喂您好,對,我是楊慶同,啥?鎮政府?”

一周以后。楊慶同向公司提交了辭職報告。與此同時,鎮黨委發了一個紅頭文件:

中共××鎮委員會

關于十里村黨支部書記任免的決定

十里村黨支部:

經鎮黨委會研究決定:

免去王俊國同志十里村黨支部書記職務,任免楊慶同同志為十里村黨支部書記,試用期一年。

中共××鎮委員會

2018年×月×日

王俊國準備下海做生意,臨走時向鎮里推薦了楊慶同。經過村里選舉、公示,上報鎮黨委批準,年僅二十六歲的楊慶同成為全鎮有史以來最年輕村支書。

楊天月第一時間向楊天心通報了這一好消息。接到消息的楊天心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她忍住了淚水,在心中喃喃地道:“四叔,你終于為家里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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