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蠹魚文叢》札記

戴建華

把卷即歡，不賢識小。爰作札記，求其友聲。

《蠹魚文叢》，浙江古籍出版社2018年初版初印。凡讀五種。

《剪燭小集》，王稼句先生著。

客歲仲夏，與稼公、克公、徐公等飲于滬濱老正興，值此書書市首發，徐公采購而惠贈于余，返途匆匆讀之，今重溫焉。稼公引華亭何元朗（良俊）《四友齋叢說》曰：“蘇州士風，大率前輩喜汲引后進，而后輩亦皆推重先達。有一善，則褒崇贊述無不備至，故其文獻足征。”是姑蘇古來人文薈萃者以此。稼公素愛鄉邦，故作文字以考信焉。因有《三元坊小考》《松鶴樓舊事》諸篇，信手拈來，椽筆扛鼎，即如余籍非吳門者亦興會盎然，欲罷不能。又作《端午舊俗》，詳記六事，兼及其余。吳俗自有異于吾楚者，讀之用廣見聞。稼公博覽，而處處留心。讀《全清詞》，編者既錄來镕《倘湖詩馀》，又錄來集之《東白堂詞選》，而镕字集之，實一人也。所可怪者，《詞選》非別集，僅三首，皆見于《詩馀》，作者小傳，亦幾乎全同，未知編者何以失檢如此也。又如汪價一輯，編者收《半舫詞》，失收《三儂嘯旨》。其《滿江紅》一闋，詞牌下自注“己未六十九歲戲作”，己未為康熙十八年，如此汪氏生年當是萬歷三十九年，而小傳云生于三十七年，顯是抄撮訛傳，當以汪氏自注為是也。《藏書票瑣談》使中國固有之藏書印與西方舶來之藏書票區以別矣。《〈書話點將錄〉序》臚列得失，婉言是非，非徒得體，尤富啟發。序引凡十六篇，皆可再讀且讀其所序之書焉。

詩曰：蕓香楮墨說蘇州，來考滄桑松鶴樓。楚水吳山端午異，人間何事不悠悠。

《越蹤集》，徐雁先生著。

見名知義，越者浙江，蹤者跡也，此書雜記作者頗為特別之游歷。所記，地為藏書之地，人為讀書之人，而一年皆是讀書之時也。浙江自古人文薈萃，書香馥郁。寧波天一閣，南潯嘉業堂，瑞安玉海樓，海寧別下齋名聞天下，即今之民間藏書亦最為可觀。著者以與役全民閱讀推廣而頻往兩浙，足履所及，皆筆之于文，今得讀而同樂也。記秀州書局最稱周詳，生趣盎然。書局店面可謂局促，裝潢亦無別出心裁之處，而瞻觀冰心先生所題“秀州書局”一匾，章柏年先生所書莊一拂先生所撰“小店遠客不時來訪，書林容我半日偷閑”一聯，吳藕汀先生所繪《秀州讀書圖》一幀，即覺馨香盈室矣。范笑我先生所編《秀州書局簡訊》，實錄“一切可惱可恨可悲可惡可笑可愛可喜可樂之事事物物”，所著《笑我販書》更如雷貫耳，享譽書林，且久已紙貴洛陽。書中人物聯翩接踵而至，豐子愷、錢君匋先生皆桐鄉人，而末篇解讀趙蘿蕤女史之才學人生，女史乃德清人，丈夫陳夢家先生為上虞人，等等等等，何浙地之多賢一至于此也？默念余讀陳公子善先生《浙江籍》之詩嘗曰“好是文雄能輩出，浙江人似浙江潮”，慨然于懷焉。二十余年前，余與作者邂逅于列車，得以識荊，之后即聚少散多，即聚亦皆以書事會也，又何幸耶！

詩曰：奔車邂逅自難忘，夜讀君書樂未央。行遍江南清麗地，情知滿路是書香。

《入浙隨緣錄》，子張先生著。

子張兄由魯入浙，十有七年于此矣。讀書交游，記諸楮墨，如雪泥鴻爪然。此書得之滬濱，返途即拜讀矣，今得重溫焉。書分“逢人”“聞鐸”“覽書”“行腳”四錄，即讀余之未見、未聞、未知、未到者，殆過太半矣。子張兄于現代文學精研有素，華章聯翩，新意迭出，余讀而欣然有懷。讀《送別楊絳先生》，有不能已于言者。詩云：“人之云亡，心之悲也。”而嘩眾取寵之輩乃騰口舌，頗牽連于默翁。子張兄所述“一時沸沸揚揚”之“追討”“責難”既不忍聞，故不轉述。子張兄云，二先生處“渾濁之世”，既無“以權謀私”，又未“落井下石”，“潔身自好”而已，自屬持平之論。蓋默翁之所作，能藏之名山、傳之其人者，固不在《圍城》也。《談藝錄》《管錐編》雖發行巨萬，風流四海內外，而能通讀者萬一而已。夫知所獨創，且承先傳后，能垂不朽者，何也？一曰于既往之研究了然于胸，得窮其始末，能觀其會通，議論仿佛若睹面古人也。二曰以一己之見，成一家之言，且能折中既得之論斷，改變既往之格局，攪動既有之秩序，撼動既定之位置。三曰影響于無既，必有異代之知音，如高山流水焉。而時人所追捧，一時之炒作，有聲名鵲起，如雷貫耳者，不二十年間必沉寂而無人知之也。以讀子張兄文章，余因不辭長見笑于大方之家而質言之焉。

詩曰：心聲心畫向誰宣，有領風騷二十年。欲買扁舟吳越去，風流人物尚依然。

《立春隨筆》，朱航滿先生著。

是書分“聚散”“緣分”“過眼”三輯，蓋書緣人緣而已。以“書話”頗涉議論，而較活潑，故曰“隨筆”。邇近書話作品多多，而寫來好看殊不易易。如《安持人物瑣憶》，作者評論幾不涉內容一字，亦甚有趣。陳安持曰人欲死在別人腳底下，不要死在他人手掌中。以跺腳為痛惜，鼓掌曰稱慶也。又謂謝稚柳嘗戲言陳安持可與張大千、梅蘭芳并稱第一，人或獻疑，而曰梅為演戲之首，遠名外國，得博士歸；張為繪畫之首，主政者嘗以飛機運顏料于敦煌，供其揮灑；陳為治印之首，舉國之古畫名畫之收藏印信，均出其鐵筆。此逸事之可觀，有啟人沉思遐想者也。近年簽名本眾所追慕，作者亦頗記所搜尋。余雖有同好，然所見稍異。簽名之書，即作者為當今人望，無故事亦不追；雖初出道，有故事亦不棄。故事者何？簡言之，其事今可筆之以文，他年人必以為掌故也。故書話之作，以有故事、資考信者為上品，評點與議論則斯為下矣。余嘗謂非事有奇遇、書有奇緣、居有奇貨、文有奇思、筆有奇致、讀有奇情，不能謂之佳書話。作者記張中行先生軼事為多，余頗欲再讀，而事涉考實者，如記范錦榮女史師尊之類，不無小疵，自不以瑕掩瑜焉。

詩曰：未必簽名徒慕名，無端紙貴洛陽城。問誰領得春消息，唯有書聲滿帝京。

《潮起潮落》，李輝先生著。

余于現代文學，偶作墻外談。以為第一要務為作品賞讀，其次為文獻考信，其次為往事回顧，其次為文學評論。花邊八卦，不在其中。是書副題為《我筆下的浙江文人》，人物有蔣夢麟、豐子愷、戴望舒、馮雪峰、徐志摩、艾青先生之倫。且夫現代文壇，浙江素為重鎮，可以參觀陳公子善先生《浙江籍》。作者之所用心焉，亦余之讀而尤感者，乃人事紛紜。所以然者何？一曰時代。夏老（衍）論周揚之“左”，則曰：“‘左’是黨的問題，黨‘左’了，他就‘左’了。”又問“周揚對毛澤東是不是挺敬畏”，答曰“他是崇敬”。可謂深中肯綮。今之高談闊論者，設若處身彼時，則不知何如也。二曰性格學養。王元化先生嘗曰，胡風與周揚若易地而處，或恐更甚。夏老又云周之文藝思想，基本受蘇聯影響，理固宜然。三曰偶然，因素多多，亦未可小視。作者筆端飽含深情，而以平靜處之，正謂難得。亦有趣聞，如燕京同學會諸賢宴請楊振寧、翁帆伉儷，楊先生一一紹介于翁帆，曰“黃先生（苗子）今年九十二歲了”，郁風先生口無遮攔，徑云“我可不是二十九歲”。楊先生鎮定自若，一笑而過。時楊八十二歲，而翁二十八歲也。則郁先生之直質機智，楊先生之豁達大度，識與不識，可以此知之矣。而楊翁之婚姻，幸或不幸，又豈庸他人置喙耶？時人多患今不自由，又何必干涉他人之自由？子不云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施蟄存先生強調屈原乃愛國忠臣，而并非失意詩人，正有灼見，然則屈子為忠臣固也，而所以表見者不正以詩乎？馮驥才先生“覺得生命有時候會有漂泊感，但是故園、故土、故人給你一種安慰”，尤獲我心焉。

詩曰：傳神寫照憶當時，正有愁懷各自知。近世文壇風雨歇，留將后進作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