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新加坡]尤今

每個孩子出世時，都是鑲嵌在父母心坎里的一顆“寶石”，很璀璨，很奪目，很珍貴，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毫無瑕疵。這個時期，孩子是“言聽計從”的小天使，要他圓，他便圓，要他扁，他就扁，甚至，要他變三角形或不規則形，都不成問題，親子關系圓滿無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父母“盲目的溺愛”往往像無形的錐子，常常會讓表面晶光燦爛的“寶石”生出肉眼難以覺察的“裂痕”。這種裂痕所造致的“內傷”，肯定是終生無可彌補的。可嘆的是，許多父母，事事“錙銖必較”，在養兒育女這一碼事上，卻完全不懂得“保值之道”，白白糟蹋了手中原本價值連城的珍貴“寶石”，愛他變成了害他。

孩子一寸一寸地成長，在積極長大、長高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長出了滿身尖尖的刺，像斗志頑強的牛，一天到晚都活在無可名狀的憤怒里。這時，在父母眼中，他們已由美麗的“寶石”變成粗礪的“礦石”了。看它，它刺眼；觸它，它扎手。這時，倘若父母是“頑石”，必定會與棱角處處的“礦石”碰撞出灼人的火花，彼此傷害。實際上，孩子變礦石，就像“種子到了春天會發芽、葉子逢及秋天會變黃”這種大自然運轉的規則一樣，父母應該以釀酒般的心態和耐性，靜靜忍受佳釀在醞釀過程當中所發出的刺鼻異味。在特定的時期過后，異味自然會消失而散發出滿天滿地沁心的酒香。許多不諳此中道理的父母，往往在碰撞的過程中弄得遍體鱗傷，瘀痕處處。須知人生有些傷勢在痊愈之后是會留下終生不退的傷痕的，父母被“礦石”刮痛之后，如何不在盛怒之下化成傷人的利刃，是一門終生學之不盡的大學問。明智的父母，應該清楚地知道而又明確地記得，在那遙遠的年月日，他們本身曾經也是長輩眼中尖角處處的“礦石”呵！將心比心，能不多加體諒嗎？

日子流逝無聲，身為父母的，心上還清晰地殘存著被“礦石”刮傷的痛楚，卻驚喜地發現上了大學的孩子不動聲色地、脫胎換骨地變成了“鵝卵石”。無棱無角的“鵝卵石”，看在眼里，柔美細致；拿在手上，柔滑細膩。它淡定自在地發出宛若凝脂般的亮澤，營造出一個溫馨和諧的世界。過去針鋒相對的戾氣，此時已化成了一股關懷備至的祥和之氣。親子關系，臻于化境。

當似水年華將雙親兩鬢化成斑斑白雪時，親愛的孩子又搖身一變，無怨無悔地成了“磐石”。“磐石”厚、重、大，風吹不動，雨打不壞，結實而又牢靠。為孩子勞勞碌碌地奔波一生的兩個老人，累了，舒舒服服地傍在“磐石”上，休息。

話說回來，上述那些內有裂痕的“寶石”，在雙親年老之際，絕對不會化身為“磐石”來充當父母的“守護天使”，反之，他們會心急如焚地等——等雙親早日化為兩塊冰冷的“墓石”……

（摘自《青年博覽》2 0 1 7年第2 2期，稍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