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演義”，中國如何借力？

○ 文／本刊記者 于 洋

在美沙俄三方博弈中，中國應當抓住機會，謀求發展高水平的世界油氣合作。

特邀嘉賓（排名單不分先后）

曾興球............................................................................................................................................................................................中國中化集團公司原總地質師

許勤華...................................................................................................................................................................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

夏義善................................................................................................................................................................................................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殷....罡............................................................................................................................................................................................中國社科院西亞非洲所研究員

秦云錦....................................................................................................................................................................中國石化國際石油勘探開發公司高級經濟師

在美國實現原油凈出口后，國際油氣市場形成了兩個三角。一個是供應三角：美國、沙特和俄羅斯三國的供應量之和差不多占到全球供應量的37%左右。另一個是消費三角：美國、中國和印度三國的消費總量差不多占到全球消費量的1/3強。值得注意的是，既是供應大國也是消費大國的美國是這兩個三角的中間連接點。

目前，一個由美國主導供應的油氣市場正在逐步形成，由美沙俄組成的供應三角正在發生變化。在美國、沙特和俄羅斯3個油氣大國上演的這場“三國演義”中，中國需要重視這一重要變化并謀求高水平對外油氣合作。

美沙俄：上演“三國演義”

中國石油石化：各位專家好！您如何看待美國、沙特和俄羅斯3個油氣大國上演的這場“三國演義”？

曾興球：一個由美國主導供應的油氣市場正在逐步形成，但現在尚未最終形成。原因是俄羅斯、OPEC雖然“褪色”了，但仍然在發揮作用。這得益于OPEC和俄羅斯所占有的遠景資源量大大超過美國，導致美國、沙特和俄羅斯處在一個博弈階段。

一方面，沙特因為“卡舒吉事件”的影響，無論產量和價格都受制于美國；另一方面，沙特和俄羅斯的合作已經幾乎被美國打破。在這種形勢下，俄羅斯處于一種被動的地位。但是，由于自身資源量大，隨著北溪2線在爭論中繼續建設，俄羅斯將在歐洲市場打開新局面。

中國石油石化：美國、沙特和俄羅斯的博弈可能對中國產生怎樣的影響？

曾興球：目前來講，世界油氣市場供大于求，對中國是利好的。沙特正在進行能源轉型，在美國逐漸減少購買沙特原油的情況下，有利于中國與沙特加強能源合作。同時，也有利于進一步促進中國與俄羅斯的合作。因為從長遠發展來看，不能舍近求遠。俄羅斯也是資源大國，而且遠景儲量要大于美國。

許勤華：無論沙特與美國之間的能源關系有什么樣的變化，應該都不會影響俄羅斯與中國在能源貿易方面的合作。因為中俄之間的能源合作基于全方位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之上的、是雙方對國家戰略利益最高考慮前提下的合作。所以，中俄合作不只是著眼于能源的商品性和經濟性，更要考慮政治利益和戰略意義的實現。這樣，中俄能源合作也將更為牢固。中俄能源合作中，在能源貿易供應方更為多元而市場相對稀缺的情況下，具體的貿易方式、合同協議方面可能會更有利于中國。

中國石油石化：美沙俄博弈，中國會顯示怎樣的合作傾向？

在中國這一世界最大油氣市場，美沙俄如何謀求各自的更大勝算？攝影/王海坡

夏義善：中美油氣貿易和投資規模不如俄羅斯和沙特。隨著中美貿易協定的達成，油氣相互投資會有不小進展。但要考慮到美國資源規模不及俄、沙，運輸成本高，美國政府對華態度不穩定等因素。沙特是中國重要的油氣傳統供應國且正處在能源轉型期，今后兩國會繼續鞏固和發展這種關系并邁上新臺階。中俄原油貿易已達相當規模，兩國將建立長期、穩定的能源戰略聯盟。

曾興球：亞洲是供需兩旺的。現在美國放松對中東的控制，中國應當抓住機會，在中東占據一席之地。如能加大“一帶一路”建設，以沙特為中心，提升與伊朗、卡塔爾、阿聯酋、科威特這些中東產油國的合作水平，有助于確保中國的能源安全。

中俄：打造聯盟式命運共同體

中國石油石化：具體到中國與俄羅斯，在您看來，兩國的能源合作呈現出什么新特點？

許勤華：中俄貿易合作是復合交叉型的，既有雙邊又有多邊，既有橫向又有縱向。中國從俄羅斯除了進口石油以還有天然氣，最主要的是LNG。另外，兩國還開展了核能方面的合作。在東方經濟論壇上，俄羅斯宣布開放上游一些領域讓中國進入。

中俄能源合作的特點之一是無論產品內容、貿易手段還是輔助金融支持都是非常多元的，如中亞天然氣管道是在香港進行國際融資的。特點之二是在雙邊基礎上不排斥第三方加入的多邊合作，比如亞馬爾項目是中法俄三方合作。中俄之間的能源合作基于一個開放的平臺，顯示了俄羅斯歐亞經濟聯盟和中國“一帶一路”在能源方面的對接。

中國石油石化：基于全方位戰略合作伙伴關系的中俄油氣合作，應怎樣尋找合作契合點？

曾興球：從長期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上來講，要認真拓展中俄合作，提高合作水平，改變過去“政熱經冷”、“上熱下冷”的局面。事實上，這個局面已經有了很大變化。今年，俄羅斯東線輸氣管線投產。遠東是俄羅斯發展的主要戰略方向，中國在遠東已經做了很多方面的工作。未來，中國要與俄羅斯繼續推動遠東地區高水平合作。另外，從上游開發入手開展全面合作，包括油氣行業以外的合作。需要注意的是，這并不是沒有風險但即使有風險，也要想辦法排除風險，做好遠期風險評價。

許勤華：中俄能源合作的潛力很大。中國的能源結構要優化邁向能源消費清潔化，天然氣的比例會越來越大。對中俄兩國來說，天然氣應該成為一個非常好的合作觸點。在具體的合作貿易中，要多融資、多吸引第三方參與。任何能源合作，如果不能產生效益、政治利益、商業利益的話，就不是一個成功的能源合作，至少要具有政治意義和戰略意義。同俄羅斯的能源合作也一樣，中國要考慮長期和總體的投資回報率。

夏義善：中俄能源合作一體化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思路。中俄之間不僅要開展油氣田建設合作，還要開展科技、金融、環保等方面的融合式合作。它是涵蓋上中下游各領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能源命運共同體。要繼續擴大亞馬爾北極地區的項目合作，包括基礎設施建設、深海油氣田開發一條龍式的合作；開展東西伯利亞和遠東油氣田上中下游聯合開發；開展包括中國在內的第三國和地區的油氣聯合開發；扎實推進中俄能源合作一體化，最終建立中俄能源戰略聯盟，造福兩國人民。

中沙：繼續深化全產業鏈合作

中國石油石化：從沙特方面看，與中國的能源合作居于怎樣的位置？

無論美沙俄博弈如何演變，中國將繼續走好“一帶一路”。供圖/視覺中國

殷罡：沙特與中國在十多年前就結下了緊密的關系。沙特很看重中國的市場，中國也同樣重視與沙特的關系，許多中國國家領導人都到過沙特訪問。沙特的石油主要出口到亞洲而不是歐洲，沙特也有計劃在中國沿海建設煉廠。另外，有消息稱沙特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區建立了石油儲備庫，一旦發生特殊情況，中國可以以當時的國際油價購買沙特儲備的原油。對沙特來說，在亞洲建立石油儲備體現了一種非常長遠的考慮和戰略。這與在日本建立石油儲備計劃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占領亞洲市場。一旦發生戰事，中國和日本仍然是沙特的石油市場和主顧，這種戰略接替不會被新的石油供應商所取代。

殷罡：在以往的合作中，沙特帶來的是中國東南沿海煉油能力的提升，像福建的沙特阿美。今年，新任沙特王儲來華，沙特阿美宣布在盤錦合資建設石化工廠，沙特石油出口在中國的登陸地點又擴大了。這是中沙戰略合作很重要的一個部分。沙特在盤錦的投資是近幾年外國在東北投資最大的一筆，與中國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存在契合點。

中國石油石化：鑒于沙特對中國市場的重視，中國如何深化與沙特的能源合作？

曾興球：在美國逐漸減少購買沙特原油的情況下，中國與沙特要加強能源方面的合作，尤其要發展上下游一體化能源合作。沙特憲法規定國家石油業上游不開展對外合作。但這不等于把合作的路子堵死了。

中國可以幫助沙特提高油田采收率并且開展技術合作，還可以幫助沙特開發新的下游領域，如天然氣利用、發電和太陽能等。中國要切切實實開放市場，改善國內投資環境，吸引沙特更多地來華投資。

秦云錦：目前，中國與沙特已有很多合作，今后仍有進一步拓展空間的潛力。

中美：認真對待美國影響力提升

中國石油石化：您如何看待美國變身為供應和消費大國后中美兩國的油氣合作？

曾興球：美國的原油和天然氣產量增長很快，國內消費結構也發生了相應變化，更加注重油氣消費，因此有可能重回油氣消費增量第一大國。當前，油氣市場主要由美國操縱價格、供應量和產量。顯然，美國的影響力度還是很大的。對由此形成的新的格局，中國需要認真對待。

殷罡：中國從沙特和俄羅斯進口油氣的目的是單純的能源需求，但進口美國油氣就不一樣了。美國到中國的油氣運輸距離較長，為什么中國還要大量進口美國油氣？因為，只有大量進口美國油氣才能夠彌補中美兩國的貿易逆差。

中國石油石化：中美兩國可以在哪些方面尋求油氣合作？

曾興球：盡管美國與中國大打貿易戰，但在油氣出口的態度上美國還是積極的。在兩國的合作中，美國的態度很明確—就是要限制向中國輸送高端技術。油氣方面，中國與美國開展合作比較難。因此，中國與美國的能源合作重點就是加大油氣貿易，美國希望通過油氣貿易來消化產能。

秦云錦：雖然現在我們與美國的技術合作比較難，但仍要把這一塊當成努力的方向。通過對美國原油、LNG和頁巖油等方面的進口促進勘探開發的合作，在勘探開發中加強在技術、管理等方面的合作。

中國石油石化：在中美油氣貿易中，中國需要注意哪些問題？

曾興球：需要警惕的是，只要美國在國際油氣市場站穩腳跟，油價、氣價可能都要上漲。白宮已經發布消息稱美國原油生產水平明顯擴大，如果美國成為石油凈出口國，整體而言高油價是對其有利的。現在的國際油價為美國所控制，油價稍微一漲，美國就會增產。這給我們一個信號，國際油價可能會有所反彈，這對中國的原油進口是不利的。所以，中國要做好長期的風險評價，及早采取對策，不能因為現在能買到油氣就松勁了。

另外，中國愿意與美國開展LNG貿易。中國的LNG需求量大，但目前的供應點太少，主要集中在卡塔爾、澳大利亞、印度尼西亞等國。相比之下，全部進口LNG、沒有管道氣的日本，供應點有十多個。中國的LNG進口量是日本的兩倍，因此中國應該尋求多點供應、多元生產、多渠道。而這些問題需要爭取通過“一帶一路”，建立多元、多點的供應渠道來解決。

秦云錦：與中國進行油氣貿易的國家，不僅要靠質量取勝，也要靠價格取勝。這是一個商業規則問題。從長遠看，中國還需要做好與美國合作的長遠風險、價值評估等方面的工作，包括詳細的預測和評估、對美國的價格體系進行研究等，以更好地應對中美合作中可能出現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