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曉虹 王翔
〔摘要〕 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延伸了法學研究的知識體系和學科范疇。在一定意義上講,計算法學是計量法學進入大數據時代的產物。從學科構成看,計算法學屬于實證法學的范疇,強調以法律事實為研究對象,以“發現的邏輯”和“證成的邏輯”定義學科發展的基本方式,并且在探究行為邏輯、識別因果關系等方面呈現出獨特的價值。證成計算法學存在的合理性,可以從本體論、行為論、過程論、價值論的維度展開。方法論設定上,計算法學在兼容并蓄地吸納了定性與定量、規范與實證方法的基礎上,呈現出復合式、開放型構造,突出了混合研究方法的重要意義。
〔關鍵詞〕 計算法學,大數據,混合研究方法
〔中圖分類號〕DF0??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4175(2019)03-0110-08
計算法學是大數據時代信息技術與分析算法高度發展,并與豐厚的法學知識相互結合的產物;計算法學的概念用意和深刻旨向,既遵循了法律實證研究中以數據為中心的基本立場與核心理念,又有效檢視了法教義學對法律制度的預設判斷和價值基礎 〔1 〕,并在研究發展中最大限度地實現了法學與其他社會科學、工程科學以及自然科學知識門類之間的交叉與融合。本文力圖根據計算法學的當代進展,對計算法學的相關問題展開討論,聚焦于計算法學的由來、構成、發展動力、理論基礎和方法支撐。所論未必充分和允當,但仍期待引起學界關注和專家指正。
一、從計量法學到計算法學
大數據技術的不斷發展與進步,不僅為傳統的數據管理和分析模式帶來了重大挑戰,而且極大地推動了機器學習和云計算等大數據分析方法的發展。黨的十九大報告中,習近平總書記八次提及互聯網,為大數據在中國的發展與應用繪制了藍圖,也為大數據與社會各個領域的深度融合注入了強大的動力與信心。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計算法學的興起實則是順應社會發展時勢、回應時代變革需求的因應產物。就此而論,計算法學將法學研究深刻融匯于大數據時代的發展情境下,在實現法學研究對象數學化、網絡化、計算化的同時,拓展了法學研究的視域,鞏固了法學研究的系統性與科學性。計算法學典型地表征了法學研究在大數據時代所呈現出的新發展、新路徑與新范式 〔2 〕。
在某種意義上說,計算法學又是計量法學進入大數據時代的產物,故而計量法學可以視之為計算法學的“前身”。20世紀50年代,美國興起了量化法學(Jurimetrics)運動,“計量法學”最早由羅伊溫格(Lee Loevinger)在《計量法學——前進的下一步》(1949)一文中提出,他主張要將量化思維融入法學分析之中,并且強調運用電子計算機和符號邏輯來解決法律問題 〔3 〕151-152。20世紀80年代,隨著信息技術和互聯網在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多個領域中的延伸運用,以實證化、可視化、計算化為特征的計算法學也開始逐步發展起來。
我國對計算法學的關注相對較晚,同樣是從計量法學開始。何勤華教授是我國最早提出“計量法律學”概念的學者,并認為計量法律學是介于計量學和法學之間的邊緣學科,強調計算機信息手段與數量計算方法融匯于法律的制定、執行、遵守以及法律教育和教學之中。當時正值互聯網發展初期,囿于當時學科建設條件與學界認知水平的局限,“計量法律學”的概念并沒有在學界引起太多關注,計量法律學也未能形成為一門發達的學科門類。近些年來,隨著我國法律工作者逐漸將數量分析、計算技術引入法學研究和法學應用之中,立基于數據分析與計量統計的法學研究開始逐步推進。此后,以屈茂輝教授為代表的法學學者開始推動計量法學的發展,倡導通過收集大樣本數據,對具有數量變化關系的法律現象進行定量研究 〔4 〕。簡言之,就計量法學發展的客觀情形來講,計量法學旨在將計量方法論引入法學研究中,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肩負了“作為科學的法學”的重要使命,也為計算法學的形成與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學科基礎。
由此,計算法學的提出便是合乎邏輯的。計算法學這一概念第一次明確提出源自張妮與蒲亦非所著的《計算法學導論》,相較于之前的計量法學,他們重點強調了“計算智能”之于法學研究的重要意義 〔5 〕5。當然,計算法學在涵攝和吸納計量法學學科理念的基礎上,也有所鑒別和突破,比如計算法學突出了“數據密集型科學”的重要意義 〔6 〕。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計算法學之于法學研究,意味著未來中國的法律實證研究,應走出一條量化程度和規范化程度更高的實證研究路徑,從而開拓中國法律實證研究 〔1 〕。
在計算法學尚處于初步探索和萌發的同時,“數據法學”的概念也伴隨產生。數據法學是以數據為基礎來驗證某一教義或法學,或提出、論證或辯駁某種學術主張的一門學科 〔1 〕,它強調“拿數據說話”,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傳統的學術生產方式 〔7 〕??梢姡瑪祿▽W相較于計量法學和計算法學,三者界分的依據主要是學科的驅動方式,數據法學關注以數據為主要的驅動方式,而計量法學強調以算法或模型為主要的驅動方式,而計算法學在認同這兩種驅動的基礎上,又更加強調問題導向和議題驅動的衡平關系。
但無論是承繼生成抑或并行發展,計算法學還處于初步發展階段,其學科概念尚有待豐富和完善,相應的知識積累和理論闡發還顯不足,既有的研究成果尚未對計算法學的學科概念體系、理論框架、內在結構、發展空間、范式選擇作出清晰的界分與闡釋,因此對法律現實問題的回應力度也顯得尤為不足,在完全意義上運用“計算”方法或思維解決法律問題的研究實屬罕見。何海波教授指出,“對局部裁判文書的手工統計是目前最為流行的方式” 〔8 〕。就此而論,理論認知的局限性和實證研究的滯后性是當前計算法學學科建構必須直面的問題。如何立足于中國現實發展情境,并且基于研究系統化、規范化、科學化的基本目標出發批判性地攝取、吸納計算科學的研究方法,并在規范與事實的比照中探尋法律制度發展的社會基礎,這需要加以審慎考量。計算法學所力主的“法學科學化”基本立場,之于實證法學的推動力尚處在潛藏狀態,之于其未來發展方向的提示仍處在朦朧之中。
二、計算法學的概念與構成維度
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及其研究技術的迭代發展,使得法學研究的議題和領域不斷延伸,并開始指向特定的法律事實與法律現象。這里的“法律現象”和“法律事實”,在大數據時代以海量數據的形式呈現出來并且具有復合結構,個中蘊含著捕捉、管理、處理、判斷、優化、集成等一系列數據處理的要素與議題 〔9 〕。而完成這項作業,則需要賦予法學研究“計算”的色彩:充分調動數據分析學、統計學、計量學等知識資源與分析方法,依賴于數據庫和聯機分析技術、數據挖掘與處理技術、計算模型和算法、計算機模擬與預測等技術策略,需立基于迅速發展中的自然語言處理(NLP)技術而將法律文本、自治規則、裁判文書等載體信息進行代碼化、精確化、可視化,亦將通過概念建構和測量進行因果效應的識別和因果機制的檢驗,盡可能將法律現象納入計算科學的視野之內,以此解明法律數量關系背后的基本邏輯和關聯結構。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計算法學的出現是立足于客觀現實的抉擇與探索,也是在對時代課題的回應中構建了獨特的知識體系和研究格局。
因此,計算法學,實則是以問題為導向、以法律數據為軸心展開的“數據密集型科學”,其要義是借助智能化分析技術和網絡化技術實現對法律數據的采集與分析、交互與整合、結構化與類型化,進而試圖通過計算復雜的數量關系變化以表征潛藏在法律現象背后的社會性構成要素和生成路向,透過數據科學因果關系的推論以探知法律事實的內在結構和外部聯系,通過數據分析結果以用于裁判預測、立法評估、法律事實質效評估等領域,并籍此實現法律研究與法律應用的轉型升級。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計算法學實則是法律思維、法律體系、法律實踐在大數據時代的延伸與更新 〔10 〕,并在數據、模型、算法等“計算”的延長線上,實現了法律數據與規范理論的深度融合。
盡管在認知層面可以將計算法學視為一門相對獨立的學科,但仍需追究計算法學何以成為一門相對獨立的學科?倘若要證成計算法學存在的必要性、合理性和正當性,則必須從計算法學的研究對象入手,探究計算法學自身的課題與獨特優勢,在明辨與其他相鄰學科之間關系與邊界的同時,進一步探尋計算法學的“自我規定性”或基本屬性。就此而論,計算法學兼具多重屬性與內涵特征,與法學門類下的其他學科既有相似又有差異,其要點大略包括下列諸項:
首先,計算法學以法律事實為研究對象,并以認定和解明法律事實為其學科發展的基本任務。在三段論的邏輯框架下,法律事實是小前提,是案件事實與法律規則構成要件建立關聯后所形成的事實,無論是法學研究,還是法律適用,辯明法律事實關系、確定法律事實歸屬都是尤為關鍵的環節 〔11 〕。計算法學可以將納入法律調整和控制范圍的事實作為研究的基本對象,以系統化、最優化、模型化的方式標度和辨識其中的法律關系。計算法學在不斷汲取法學主流、計算科學及其他相關學科相關知識和方法的同時,在觀照程序法律的運作和實體法律的適用的基礎上,通過完整的理論建構和科學的方法論設定,試圖開辟法學學科的一個全新場域,并為法學研究的整體發展提供助力。計算法學以認定和解釋法律事實為己任,在量化和模型化的基礎上,衡量檢驗法律事實與結果,并在此基礎上根據法律規定對法律事實意義進行重新審視與解釋。因此,從過程意義上看,計算法學是一個發現事實、認定事實與解釋事實的探索努力。
其次,計算法學屬于實證性學科,可歸屬于實證法學的基本范疇,但又有特定的突破。法律實證研究嘗試超越法教義學中條文規范的嚴苛“羈束”而開辟新的研究旨趣,以“小N數”個案為研究旨趣的“社科法學研究”亦有豐碩的成果積累,但計算法學錨定更大范圍的研究數據,以更加客觀切實的立場力圖反映法律運作的實然狀態,揭示靜態法治與動態司法之間的貫通關系,追問法律制度、規范條文背后的事實基礎和社會動因 〔11 〕。就此而論,計算法學可以視之為實證法學的新延展,是在以大數據為核心的研究范式的導向下,在實然與應然之間的比照中,探究法律制度的內在理性與意義空間。
再次,計算法學同時存在“發現的邏輯”和“證成的邏輯”,二者的分野與并存也佐證計算法學存在的合理性?!鞍l現的邏輯”是計算思維的應用與延伸,主要是通過計算科學技術將擬認知法律對象抽象化、數字化、虛擬化、網絡化,在數據挖掘、清洗提純、分類調取的基礎上,去發現法律事實與法治發展的規律 〔12 〕。就此而論,計算法學可以視之為一項獨立的司法探究技術?!白C成的邏輯”是法律思維的運用和衡量,主要是通過法律發現、法律解釋、法律論證和法律推理等活動,實現法律判斷的證立以及評價標準的確定。概括而言,“發現的邏輯”是對法律事實的確認和澄清,解決的是“發現真實”的問題;而“證成的邏輯”則是在命題學的基礎上,在法律體系的框架內對經驗事實進行判斷與衡量,解決的是“法律適用”的問題。兩者之間并非上下位關系而是平行關系,相輔相成,不可分割。
復次,因果性的識別是計算法學的關鍵性要素。法律因果關系分析肇源于對客觀事實的準確把握,并在邏輯歸納演繹的過程中實現對法律責任的歸因與歸責,并以此確定邏輯認定的基本標準 〔13 〕。因此,法律因果關系的確認是一項事實性命題。相應地,計算法學關注于數據與事實的基本趨向、致力于追求科學性與客觀性的理念,形塑了其自身確證法律因果關系的自足結構。同時,計算法學還通過社會科學方法論的推進,經由反事實分析框架與相關邏輯推論,透過科學的研究設計和精巧的隨機分配技術,在比較干預組和控制組在結果變量上的平均差異的基礎上,在變量間因果效應與因果機制的認知與識別過程中,最終實現對法律事實性命題的真實把握。由此,作為研究方法的因果性與作為法律歸責的因果性相契互賴,并成為推動相關法學知識進步的重要契機。
最后,計算法學具有明晰的現實意義與功能旨向。計算法學拓寬了法學研究的視野,并且使得法學研究更加直面和回應現實問題 〔10 〕,對立法的科學性、法律實施效果及其法律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影響進行整體性的反思與評價 〔14 〕;同時,還可以進行法律知識圖譜分析,驗證法學理論和法規的合理性 〔15 〕;還可以為司法改革和機構決策提供更多的經驗概括與理論支持。根據計算法學與大數據的強聯帶關系,可以肯定的是,計算法學具有廣闊的應用前景:對法律數據進行相關性分析能夠為法律因果關系的推定和法律類推提供更多的經驗線索 〔16 〕,計算分析結果還可以客觀地展示復雜法律數據中所蘊含的規律和邏輯,在一定程度上推動法律活動的公開性;同時,計算法學對法律大數據的收集、分類、利用,還具有重要的產業經濟價值和積極的社會效應,可以極大地推動法律服務行業的發展 〔17 〕。
總之,無論是內在的發展邏輯還是外顯的功能作用,計算法學作為相對獨立學科的發展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如果說法學領域中的其他學科主要是以其調整法律關系的不同而界分、以研究領域和研究對象的特殊性規定了自身特殊性,那么計算法學則是以其獨特的方法論區別于其他學科,以研究方法的特殊性規定了自身的特殊性,計算法學以法律事實為基本的研究對象,并在一定程度上涵蓋了法學其他學科的內容,表現出特定的兼容性。
三、“計算”何以撐持“法學”
如果說實證法學的出現與發展,肇始于人類對法律基本現象的觀察與思考;那么可以講,計算法學不僅延續了實證法學的價值關懷和現實依歸,并且又依托于計算科學與社會科學的創新范式,努力穿透法律現象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進而為最終的事實認知和價值判斷提供深厚而豐富的洞見,也以此反哺了法學理論的說服力和適用性。計算法學的最終目標是對事實問題形成基本的法律判斷,這種法律判斷實則是因果關系的確定性。那么,在計算法學的研究范式之下,形成法律判斷可資辨識的證明路徑為何?更確切地講,“計算”何以撐持“法學”的發展?其內在的邏輯究竟為何?在知識論的意義上講,回答這一問題需要通過邏輯推演的方式還原建構計算法學所經歷的認知過程。計算法學的求證路徑可以從本體論、行為論、過程輪、價值論的維度展開。
首先,由本體論考證“由果溯因”的客觀性與真實性。本體論的證明方法以事實判斷為核心,以確定的法律事實結果為基礎,通過找尋和發現構成某法律事實的原因,并以此建立法律事實之間的邏輯關聯。如果說傳統的法學研究常以個別或少數事例作為研究對象,以此證成“應然性”的法律基本價值所在。但在一定意義上講,這種傳統手工作坊式的實證研究的證明力是有一定局限性的 〔18 〕,并且時常面臨“選擇性偏差”的問題,更有可能遭遇異常個案或反例的邏輯困惑。鑒于本體論對“因”的高度關注,所以建構相應的基本邏輯框架、運用科學的技術手段“由果溯因”也顯得尤為關鍵 〔19 〕97-98。就此而論,計算法學在“由果溯因”過程中具有獨特的潛力和優長:借助豐富的“工具箱”,通過計算模擬、蒙特卡洛方法、人工智能與多智能體系統、復雜統計技術方法、虛擬仿真實驗以及社會網絡分析等分析技術,計算法學可以研究法律事實之間相互關聯、相互作用的復雜因素,使得要素事實之間的“灰色”關系清晰化、具體化,使得法律事實以及發生學邏輯得到量化的描述和呈現。作為大數據時代的產物,計算法學蘊含了對規模性、可重復性和抽樣程序性的客觀追求 〔20 〕,根據不同的數據特征和算法特征,構建與形式化了多種高層抽象或模型;通過非結構化和半結構化數據的處理,提升了數據信息的利用價值;藉由交互式視覺和融合分析,實現了數據信息間整合與歸納 〔21 〕。在科學發現的意義上講,由計算法學生發出的法律判斷更加可靠,更加容易與客觀真實的范疇聯系起來,也有助于將規范性思維引向一個更為適切的價值空間。
其次,從行為論視角關注行為主體的實踐軌跡。法律的運作過程就是社會行為的過程,既有動態也有靜態,既有沖突博弈也有協同均衡,既有社會效果也有價值訴求,這也就意味著法律行為天然具有復雜性和多樣性。一般而言,對法律行為和行動邏輯的探究和研究,必須建立在充足的經驗事實基礎之上,剔除其間復雜的干預要素,厘清影響法律行為生效要件的意義脈絡,從而真實、可靠地揭示出法律行為背后的法學意蘊。而傳統的法學研究時常難以透過法律主體間的互動與博弈,理解和認知法律關系的實質和全貌,也難以擺脫紛繁復雜的價值糾葛,辨識和確認法律關系的本體變量和基本歸屬。相較于傳統法學而言,計算法學最為適合于建構或詮釋法律行為的核心原理,通過相關的數據集成和整合分析,依據動態、靜態、情態等多維信息,以此建立科學系統的量化方法,最終試圖對法律基本理論問題形成共識型認識。因為大數據的基本來源就是行為數據,法律行為的大數據為可復制、可重復、可量化地開展計算法學研究提供了豐厚的數據基礎和算法條件。尤其是在當下司法公開的高潮中,基于互聯網可提取的法律數據多為記錄法律行為的文本(最典型的是裁判文書數據),可以通過自然語言處理算法提取非結構化文本數據,并采用情感分析、主題模型、潛在狄利克雷分布、數據匹配算法等數據分析方法加以分析? 〔22 〕。計算法學將社會現象學的分析視角與計算社會科學的分析策略合成一體化的社會研究范式,將行為規范體系視為一種社會事實并且納入實證的語境中進行研究??傊?,計算法學關注法律行為主體的實踐軌跡,尤為關切實踐中未經表達和闡明的邏輯線索;關注法律行為與社會外部條件的關聯互動,可以通過模型與算法輔助判斷與推理,藉由建構潛變量和潛變量以識別法律行為的內在特征,從而詮釋和理解不同法律主體的行為圖示和行動邏輯。
再次,過程論視域下的自變量與因變量的定義與識別。法律規范所涵攝的價值與意義,需要對具體的法律事實進行合理尋找,而這個過程實則是法律事實對法學理論的現實建構過程。傳統法學通常需要在案件事實與構成要件之間的比照中建構邏輯關聯,憑借法律推理模式實現事實與法律之間的溝通 〔23 〕。而計算法學為完成這項作業,需要借助于規范要件對法律事實進行篩選,并且標簽化、類型化行為類型和行為效果,依靠變量設定和計量模型計算,在關注多源數據融合和強調相關性分析的同時 〔24 〕,實現從規范空間到現實空間的場域轉換。這種話語空間場域的轉化,需要依據計算社會科學的技術規則,表現為自變量、因變量識別和確認。
自變量是過程意義中引起法律關系變化或引致法律效果的因素或要件。自變量有類別變量、連續變量、定距變量之分。在法學的分析框架下,就類別變量而言,表現為互斥性的類別或屬性,比如本體類、行為類、權利類、義務類、責任類等;而連續變量在一定的區間內部可以任意取值,主要表現為變量間的聯結方式和聯系規則,比如任期、審理期限、職權范圍等可以歸屬此列。對于定距自變量而言,主要指稱取值具有距離特征的變量,法治過程中行為的關系距離是可以測度的,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法律制度運行的現實狀況,比如陪審員參審范圍、頻率、實際效果等? 〔25 〕446-450。概括而言,類別變量主要用于識別靜態意義上的制度模式和行為方式,而連續變量和定距變量主要識別過程意義上的運行機制和發生學邏輯。與自變量相對應,過程意義上的因變量可以表現為案件事實確認與法律規范適用方面的適切程度、法律制度的運行實效、個體行為的法律后果等等。總之,因變量和自變量的設定實則是法律要素從法律空間到計量空間的場域轉化,所以對法律事實的解讀不再拘泥于規范層面的解釋與論說,而是在變量轉換和因果關系的識別的過程中形成了穩定的分析模式。當然,不同的自變量和因變量在一定程度上也決定了法律規范的過程選擇和運行效果,也在因果機制的識別中支持著法律歸納與演繹。
最后,價值論所提示的借助充分的經驗事實可以修復價值分歧。一般而言,價值判斷通常表現為由規范場域設定的法律感覺,所以人們一般難以跳出先驗性的思維窠臼,往往依托于不同個案的經驗積累,并且雜糅了每個人的主觀性立場,最終造成了不同價值體系之間的分裂與對峙。傳統法學為解決這一問題,在邏輯上存以兩種可行的求證路徑:一是提取最大公約數,尋找底線意義上的相似性和共識性;二是排除法,否定并排斥與應然設定相斥的邏輯對應項 〔19 〕101。通常意義上講,價值判斷的科學性一般取決于經驗事實的充分程度。由此,計算法學在處理這一問題上,依舊延續了上述兩種求證路徑,其應對策略的升級主要體現在——利用技術優勢拉伸了經驗實踐對上述兩種邏輯結果的影響。計算法學對法律行為或法律制度的反思與評介,一般需要將價值判斷寓于數據事實中實現,從而既在認識論上做到邏輯貫通,又使建立在價值論基礎上的法律推理具備科學客觀的品格。
毋庸置疑,價值判斷和價值偏好往往深嵌于經驗實踐和現實場景,實踐經驗可以使客觀主義和主觀主義達至最大程度的適配與整合。計算法學憑借大數據與計算方法優勢,擴張了基于數據事實的客觀結構對主觀結構的影響。計算法學利用大數據研究方法的優勢,在總體范圍上建立模型,將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算法如決策樹、支持向量機、神經網絡、深度學習等算法引入計算法學中處理數據 〔22? 〕。研究樣本的擴大、研究方法的革新使得計算法學能夠在個體與結構、主觀與客觀、微觀與宏觀、要素與機制之間找到最優平衡,憑借法律數據生態系統內部數據信息的關聯化特征,超越了傳統法學基于個案或少數樣本研究的內在局限。計算法學立基于充分的事實基礎,在規范與事實往返商談的過程中,最大限度地消弭了主觀價值上的分歧。“與其說是條分縷析各種歧見之原由和走向,毋寧以新的超越方式探尋走出困境的出路” 〔26 〕,確切地說,在關涉價值基礎及價值目標等問題上,計算法學一直秉持科學切實的實踐立場,實現了法哲學意義上的本體歸納。
總之,較之于傳統法學研究,計算法學在發現法律事實、探究行為邏輯、識別因果關系、辯明價值立場諸方面呈現出獨特的價值(見表1),其開拓性貢獻在于它經由海量的數據、科學的研究方法和操作步驟實現了對法律事實和法律現象的系統性把握,由此構成了一種強有力的學理推動,使得傳統法學研究在方法論意義上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四、立基于混合研究方法的全新嘗試
大數據時代,何以定義與建構研究所需的方法論是計算法學發展的關鍵性命題,也是區別于傳統研究的重要表征和反思性前提。一般而言,法學兼具“規范”和“實證”的雙重特質,傳統的法學研究依賴于法教義學所設定的規范解釋學方法,并且尤為關注對注重規范作出體系化解釋與建構;而法律實證主義則更為關切法律存在和發展的社會性命題,并認為社會事實而非法律的價值最終定義的法律存在的方式。如前所述,計算法學在法學方法論譜系上歸屬于實證法學的范疇,它將對法律制度的認知放置于社會事實規則之中,并突出于對法律實踐和經驗事實的深度描述與科學把握,以數據分析和因果推斷對法律制度產生經驗式認知。所以,計算法學與法律實證主義之間的“血脈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計算法學的坐標定位和基本旨向。
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計算法學將與傳統法學徹底劃清邊界,事實上,它也難以在底線意義上硬性割裂兩者之間的關聯。從傳統法學的邏輯視野觀之,法教義學并非全然封閉,它依舊需要與經驗知識和社會事實保持一定的互賴關系,并在此基礎上對經驗事實“教義化”與“類型化” 〔27 〕。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法教義學雖然立基于規范條文并且致力于對實定法的體系化建構,但是法教義學的體系化建構依舊具有實踐導向,并最終服務于司法裁判和法治運行。從法律實證主義的維度來看,實證法學雖然一以貫之地認為法律規范的合法性來自于社會事實,但是對法律規范的外部反思依舊最終回饋、落定于法律規范體系之中,并且以切實的立場和基于事實的判斷支持或修正著法律體系本身。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規范”與“實證”的邏輯關聯為計算法學的發展和方法論突破提供了必要的鋪墊和準備,也為計算法學實現規范與事實的深度融合提供了一定的知識基礎與理論確證。
在將計算法學確立為穿梭于規范與現實之間的理想形態之后,如果進一步將其放置于社會科學的延長線上審視,那么,計算法學兼具有“質”和“量”的雙重屬性。定性研究主要側重于通過可觀察的現象或事實探究法律的內在結構和機制,而定量研究強調將復雜的法律事實化約為數量關系并籍此探究內在規律。但是在一定意義上講,單純定性或定量的研究方法難以使得計算法學形成相對完整的自足結構,它只能反映法律現象的某一方面,只有整合定性和定量研究方法要素(如使用定性和定量的研究視角,數據收集、分析和推斷技巧)的研究類型,保持方法論供給體系的開放性,才有可能拓展理解和證實的廣度和深度 〔28 〕,以此供給計算法學內在的知性體系。
混合研究方法是第三次方法論運動的產物,同時也是實用主義范式的產物,是在研究過程中的不同階段將定量路徑和定性路徑結合在一起的學術努力〔29 〕18,并且在學術發展中引領著社會科學界的思維革命與方法創新?;旌涎芯糠椒ㄊ莻鹘y“三角互證法”多理路研究的延伸與發展 〔30 〕,是一種包容性的研究方法,它致力于同時吸收定性研究方法與定量研究方法的雙重智慧,尊重兩種研究方式的思維方式與內在邏輯,試圖突破和超越傳統單一化的研究策略和研究路徑,結合了定量研究中“實證主義”與定性研究中“解釋主義”的認識論趨向,同時糅合了定量研究中“客觀主義”與定性研究中“建構主義”的本體論認知 〔31 〕,并在“質”與“量”協作關聯的意義上實現研究問題的廣度和深度。混合研究方法強調研究方式的多維把握,從宏觀到微觀、從結構到過程、從橫向到縱深、從現象到推論,進而形成對待證問題系統全面的認知,也同時助益于學科之間的交叉、滲透與融合。
那么混合研究方法何以供給計算法學實體理論與學科建構呢?如前文所敘,計算法學建立在學科之間的統合與互動的基礎之上,這也就決定了計算法學在方法論上設定的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計算法學與混合研究方法的核心理念、本質意涵是相容相契的。具體來說可以分為兩種方法論模式:一是以計算為基礎、規范為輔助的混合研究策略。即以法律數據分析為核心,對能夠體現法律事實、反映法律關系的數據進行收集、處理、解讀和展示,利用統計學、數據科學和計算機科學等相關學科的知識和技術進行分析,并在此基礎上對法律事實得出初步的認知,最后以規范、定性的方法對其進行進一步的解讀和闡釋。二是以規范為基礎、計算為輔助的混合研究策略。與上述研究策略相對稱,此種研究策略強調定性闡釋的主導地位,在一定情況下,需要先通過定性研究確認問題、變量和理論,然后進行定量研究推廣、檢驗前期探索的結果。當然,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不斷往復潛入法律規范內部進行對照反思,以此達到真正認識這種特定法律現象的目的。最后需要在定性結論的基礎上,綜合運用量化工具輔助印證、補充和完善定性分析得出的結論。總之,計算法學在方法論設定上應兼采“計算”(強調研究的科學性)和“法學”(強調研究的理論性)各自的優長,并在多重研究視角和多元策略選擇中拓展法學研究的可能空間。
括而言之,計算法學作為法學的獨特分支學科,在方法論設定上整體呈現出復合式、開放型構造。計算法學立足于客觀法律事實,經由計算科學中量化分析與統計分析的方法論揭示法律關系的因果關系,并在定性分析與規范解釋的維度上對法律現象的邏輯意義、規范價值進行整合與詮釋。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講,計算法學是在兼容并蓄地吸納了定性與定量、規范與實證方法的基礎之上,開拓了自身的復合式研究策略。
五、基本結論與延伸討論
作為數據爆炸、技術升級、方法論創新的時代產物,計算法學開闊了傳統法學研究的思維空間和邏輯方法。計算法學以數據、模型和算法作為發現知識的分析手段,在尊重和保留傳統研究范式的基礎上,在現實法律問題的驅動下,將法學研究推向了更為縱深、廣闊的知識譜系當中。在科學算法與規范解釋的適配與比照中,在法律規范與經驗事實的對撞與建構中,在應然設定與實然抉擇的衡量與博弈中,計算法學在事實發現和科學證成的意義上建構了足以涵攝學科發展與發展建設的知性體系,在容納多重研究范式的同時,也盡可能兼顧規范意義上的抽象比較,籍此實現了法學研究在思辨邏輯與實證維度上的對話與互釋。
當然,計算法學在國內尚屬于起步階段,“計算”與“法學”互動建構與深度融合的有效思路依舊未臻成熟,學界對既有研究范式的路徑依賴依舊是法學發展的主線,計算法學相關知識的建構層次與拓展方向尚未形成基本的共識,知識推進所需的科學算法和硬件資源也難以在短時間內配置完善,相應的交叉學科建設和多學科背景的綜合性人才培養也處于起步階段……凡此種種障礙與困惑,必然需要諸多學者進行深沉的思考、理性的探索。本文對計算法學的概念提煉與體系論說僅僅是一種寬泛意義上的“前言”,所營構的是一種開放性的學術話語空間,亦是一種包容性的科學研究策略,關于計算法學的明辨、省思與爭議也會一直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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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蘇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