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爭氣電視

文丨■ 王衛斌

我們那個地方被稱為老區，也可以說是經濟欠發達地區。我們那個村地處窮鄉僻壤，正可謂老區中的老區了。而我家又是老區中的老區中的特困戶，在改革開放后很長一段時期，日子仍然過得相當狼狽、窘迫。

說來貽笑大方，我十五六歲之前，尚不知電視為何物。其實不光是我，我們整個村莊的人都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外界的接觸實在有限，就像一群坐井觀天的蛤蟆，孤陋寡聞。

直到1985年，村里的泥水匠王兵率先闖進城里搞基建，到年底抱回來一個鐵殼玻璃球面的小匣子，說是什么電視，只要接通電源，里面將會有人出來唱歌、跳舞、打仗……村人聽了，皆搖頭表示懷疑。幾個老人圍著小匣子仔細研究了半天，認為就那么一點點空間，即使演木偶戲也演不成，大罵王兵撒謊不帶本錢。

王兵嗤之以鼻，冷笑道：“嗤，你們真是土包子，沒有見過大世面，我要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做科學？”因為當時村里沒有電，他轉身又進了城，買回來一臺微型水力發電機，安裝在附近的一條水渠邊，并在屋頂上高高地立起一根竹竿，電線一拉，開關一按，小匣子的玻璃球面上果然出現了奇跡，只見一大伙人嗚哩哇啦又是唱，又是跳，刀光劍影，炮火連天，那個熱鬧場面，簡直跟真的一模一樣！

村人見此情景，比見了大蛇屙屎還稀罕，無不嘖嘖稱奇，嘆為觀止。頓時舉村轟動，方圓五六里范圍內的人們奔走相告，紛紛朝王兵家里涌來，幾乎踏破了他家的門坎，擠倒了他家的圍墻。

然而好景不長，由于觀眾太多，王兵家里人滿為患，終于引發口角是非不斷。一天晚上，我和大哥、小弟為了搶占有利地形，跟村里的養雞戶王木生發生了沖突，只聽他大喝一聲“上！”他家六個如狼似虎的兄弟立即蜂擁而來，以二比一的絕對優勢向我和大哥、小弟發起攻擊。我們三兄弟雖經奮勇拼搏，但終因寡不敵眾，結果全被打翻在地，再踏上十二只腳。大哥鼻子歪了，小弟門牙掉了，我的一條“鱉魚”褲也被撕成了碎片，眾人在一邊幸災樂禍地拍手稱快，認為我們人窮骨頭癢，活該挨打。更為嚴重的是，王兵以擾亂社會治安、破壞觀看電視秩序為由，從此嚴禁我們踏入他家半步。

事后，父親痛定思痛，發誓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買一臺電視，而且要買比王兵的小匣子更大的大匣子！于是我們一家人傾巢出動，浩浩蕩蕩地開進深山老林伐薪燒炭，下河捕魚撈蝦，掀起了一場買爭氣電視、打破看電視壟斷權的經濟運動。眼看著買電視的錢積累得差不多了，不料父親卻因勞累過度而吐血，住進了醫院……

電視到底還是買成了，是一臺19英寸的“金星”牌黑白電視，往廳堂里一放，剎那間滿堂蓬蓽生輝，家庭面貌為之煥然一新。特困戶居然擁有電視，而且還是臺大匣子！這消息不啻于當年我們國家勒緊腰帶放了一顆原子彈，頓時把村人震撼了，不得不對我家刮目相看。王兵一反常態，主動找上門來進行技術指導。王木生也見風使舵，趕緊提了一只大公雞，低聲下氣地向我們賠禮道歉。我們家自從有了這臺電視，著著實實揚眉吐氣、風光了一回。

后來，隨著電子科技的不斷發展，人民生活水平的迅速提高，曾經被當作奢侈品的電視逐漸普及開來，已經搬進了尋常百姓家。我家的電視歷經幾番升級換代，從19英寸的黑白電視到28英寸的彩色電視，再到37英寸的液晶電視，體積越來越大，功能越來越多，節目也越來越豐富多彩了，每每令我目不暇接，流連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