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穎 尹遜才
摘 ?要:吳伯簫《燈籠》所表達的情感是局限在書齋中的作者借生活中熟悉的事物,抒發對生活的熱愛和對鄉土的眷戀,同時交織著對革命的熱忱和浪漫憧憬的態度體驗,具體表現為眷戀懷念幼時故鄉的柔情與投身沙場、憧憬革命的熱血豪情相互交織。從結構和風格出發探尋其“表達特色”,作者利用時空架構營造出古今、虛實交織的多元世界,使文章結構靈活多變;通過對事件、畫面、詞句進行分析,文章呈現為古樸悠遠、含蓄雋永和雄渾豪壯的風格。
關鍵詞:《燈籠》;文本解讀;時空架構
作者簡介:邱穎(1995-),女,江蘇宿遷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尹遜才(1975-),男,山東新泰人,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教育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5-0-02
《燈籠》選自吳伯簫散文集《羽書》,根據不同版本文集的排版順序推測,《燈籠》大約寫于1934年到1936年之間。《羽書》收錄了吳伯簫抗戰之前六年寫的東西[1],前三年吳伯簫在青島大學(后改為山東大學)當校長辦公室事務員,后三年吳伯簫身在濟南,辦鄉村師范,保護學生,免遭軍閥的逮捕殺害[2]。《羽書》是作者站在革命的邊緣,在“書齋”中通過書寫熟悉的人、事、物表達對生活的熱愛、對鄉土的眷戀、對現實的不滿和對革命的渴望。《燈籠》的深層意脈具體表現為眷戀懷念幼時故鄉的柔情與投身沙場、憧憬革命的熱血豪情相互交織,是書齋中的作者借生活中熟悉的事物,抒發對生活的熱愛和對鄉土的眷戀,同時交織著對革命的熱忱和浪漫憧憬的態度體驗。我們從結構和風格兩方面解構其“表達特色”:作者利用時空架構營造出古今、虛實交織的多元世界,使文章結構靈活多變;通過對事件、畫面、詞句進行分析,文章呈現為古樸悠遠、含蓄雋永和雄渾豪壯的風格。
一、情感多重交織
《燈籠》以“我”所憶、所思、所感鋪敘而成,記述“我”回憶和想象中有關“燈籠”的種種事件及感受。 “所憶”是寫實的,“所思”是虛構的,在“所憶”“所思”之中穿插“所感”,正如作者自述的一貫的寫作模式:“一個人是會憑借了點點滴滴的物什,憧憬到一大堆悠遠陳舊的事上去的;您,不曉得怎樣,于我,這卻成了牢不可破的習慣了。”[3]正是這種寫作習慣,作者通過“燈籠”組織事件,表達對陳舊事物的懷念與眷戀和對革命的向往和憧憬,導致了柔情與豪情相互交織的情調。
在《燈籠》這篇文章中,“點點滴滴的物什”指“燈籠”。一類“一大堆悠遠陳舊的事”是與燈籠有關的回憶,夜晚數著星星聽爺爺談進京趕考的掌故,母親預備小紗燈,村頭紅燈精致的樣式,元宵節看花燈猜燈謎,族姊出嫁的燈火,這些“所憶”都能引起作者的喜悅。燈籠是作者喜愛的事物,由燈籠牽起的回憶也是溫馨的,作者用“結緣”二字間接表達對與燈籠有關人事偏愛。對年近三十,背井離鄉的作者而言,接爺爺回家引起對熙熙然的庭院的思慕,幼時母親的關懷引起異鄉游子的孤獨與對母愛的期盼,母親的白發引起對年華易逝的感慨,村頭紅燈讓作者想起孤行客,過去人事的溫馨回憶與今朝漂泊他鄉的處境相對,喜悅與哀愁相互交織,情感細膩,飽含柔情,表達對孩童時代生活的懷念。
另一堆悠遠的舊事來自于作者“所思”,即作者想象的事物或者事件:唐明皇結繪彩為燈樓,《宋史·儀衛志》所載的嫁娶禮儀,與宮燈作伴的漢獻帝,塞外沙場上的燈籠。由燈籠聯想到唐明皇的奢靡、進士的沒落、漢獻帝的落寞、沙場的雄壯,引起的是作者對華麗燈樓無緣觀賞的惋惜,對官銜燈尚未丟失的期盼,對燈下漢獻帝的悲憫,對燈下馬前卒的推崇。作者喜愛燈籠的情感不曾變過,但對做燈下的哪種人有明確的情感指向,他不愿做揮金如土、追求聲色歡愉的唐明皇,不愿做燈下暗自落淚、對時局無可奈何的漢獻帝,他做要猛將霍驃姚、李廣、裴公,為革命英勇奮斗的人,然而燈籠光明已經不能夠寄托心中壯志豪情,所以作者尋找更多的光源:火把、探照燈、烈火!
“因為它是書齋中的作品,有些文章主題還不夠明晰,它淹沒在眾多的風土文物的鋪敘里了,”[4]俞元桂先生的觀點很有見地,《燈籠》這篇文章敘說舊事、縱談古今,主題確不夠純粹。由于作者局限于書齋中,沒有深入革命,只能借由身邊的“點點滴滴”說開去,論古談今,表達愛恨,愛這些熟悉的事物,恨破壞這些事物的人,由此點燃胸中革命情感。作者既表達對兒時人、事、物的懷念與眷戀,又抒發了熱烈的革命情感,一邊是細膩的柔情,一邊是激昂的豪情,以致主題多元。另外,主題不純粹或者說主題多元,不是對《燈籠》的貶低,我們不能否認本文的主題是表達作者熱烈的革命情感,更不能否認作者對燈籠引起的家鄉人事物的懷念與眷戀。
二、結構架構靈活
為了使《燈籠》的內在結構能更清晰地展現出來,我們以“時間”和“空間”為觀照點,確定文章反映的五個世界:過去的生活世界,現在的生活世界,過去的內心世界,現在的內心世界和想象世界。作品囊括古今虛實多個世界,在不同世界中體驗不同的情感,在過去的生活世界中的小吳伯簫無憂無慮、活潑快樂;在現在的生活世界中,作者懷古傷今,卻又飽含對革命的熱情;在他關于燈籠的想象世界中摻雜著多元情感:遺憾、憐憫,以及憧憬革命,多層面情感的抒寫要歸功于結構的靈活多變,這是《燈籠》重要的表達特色。文章的時空框架大致為:
(一)孩童對燈火天然的喜歡:作者敘說孩童玩燈火的游戲存在于過去的生活世界。
(二)由喜愛光亮牽出燈籠,講述有關燈籠的事物:表達對光亮和燈籠的喜愛是作者的內心活動存在于內心世界,講述孩童時自己記憶網中與燈籠有關的事物存在于過去的生活世界。
(三)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接祖父回家,并惹起作者對庭院的思慕:前者是真實存在于過去的生活世界,思慕熙熙然的庭院來自作者現在的內心世界。
(四)母親叮囑帶上燈籠出門:來自過去的生活世界。
(五)作者遠離鄉井,記起母親的關懷,呈現自己和母親現在的面貌:這段在現在的生活世界中間夾著過去的生活世界。
(六)村頭高挑一盞紅燈,作者想象有孤行客見燈籠而感到心安:鄉俗來源于過去的生活世界,孤行客來自于作者的想象世界。
(七)惋惜無緣得見唐明皇建造燈樓勝景,想起兒時元宵節情景:前者反映作者現在的內心世界,后者來源于過去的生活世界。
(八)族姊遠嫁盛況,聯想到《宋史》中對嫁娶禮儀,回到現實生活世界,姊家落破:此段反映出過去的生活世界、想象世界和現在的生活世界。
(九)對自己過去的內心世界的描述,喜愛各式各樣的燈籠。
(十)對宮燈下漢獻帝的描寫,源自于作者的想象世界。
(十一)在想象世界中,構建沙場上燈籠的模樣;愿做燈下的“馬前卒”是現在內心情感的宣泄。
(十二)對更多、更熱烈光源的尋覓,表達高亢的革命情感源于作者現在的內心世界。
從“時間”維度來看,一、四、九主要是對我過去的生活和內心的描述,十一、十二兩段是對現在我的內心世界的描述,二、三、五、六、七、八兼有對現在和過去的內心世界同生活世界的敘述;從“空間”維度來看,一、四、五純粹描繪作者的生活世界,純粹涉及想象世界的段落只有(十),單獨涉及作者的內心世界的段落是九、十二,混合地描述生活世界、想象世界、內心世界的段落有二、三、六、七、八、十一。本篇作品過去與現在不斷交織,形成時間交錯效果;在生活世界的描述中穿插想象與情感內容,實現空間上的跳躍;生活世界和想象世界的人事物相互交替,達成了虛實結合的藝術效果。作者對時空的安排,不僅實現了結構的靈活架構,而且達成了多元世界中多元情感的表達。
三、藝術風格多元
《燈籠》流露出古樸悠遠、含蓄雋永的味道,還有一種豪壯雄健的風貌。為了說明方便起見,我們主要通過事件、畫面、詞句來進行分析。
(一)古樸悠遠
《燈籠》為何具有古樸悠遠的味道?原因是文中的事件源自兒時的故鄉和歷史掌故。從事件上分析,《燈籠》包含回憶中有關燈籠的故事和歷史掌故中有關燈籠的故事,從時間上看,回憶中有關燈籠的故事發生在兒時,距作者寫作時間大約有二十年了,歷史掌故中有關燈籠的故事發生在幾百年、甚至千年以前,由此看來這些故事在時間上已經距離現在很遙遠了,于是這些事件以及其發生的時間生發出“悠遠”“古老”的味道了,作者在《薺菜花》中用“悠遠陳舊”來形容這些事兒,這是非常貼切的。在空間上,在村邊看社戲,數著星星聽外祖父講歷史掌故,上燈學,鄉俗還愿,元宵節到山城小縣湊熱鬧,族姊遠嫁等等,這些回憶中的事件都發生在山野鄉下,社戲、鄉俗、元宵節都屬于民俗的范疇之內,所以這些事件也就傳達出鄉野所特有的“淳樸”的特色了。經過對《燈籠》中事件的分析,我們判定這篇文章具有古樸悠遠的風格了。
(二)含蓄雋永
作者曾努力嘗試使要有回甘余韻的效果[5],作者確實做到了這一點。長大后作者對往事深沉情感的刻意隱藏使文章蒙上稍許含蓄雋永的意味。除卻“我愛皎潔的月華……”“那種熙熙然庭院……”“每每想起小時候在村里上燈學……”“唐明皇在東宮……”這幾句直接抒發情感之外,作者將情感融入與燈籠相關的人、事、物中,讀者需要仔細推敲才能尋得作者的情感蹤跡。作者喜愛燈籠,卻不明示他眷戀兒時記憶中家鄉的人、物、事;他悵惘,但不明示對“母親的頭發也全白了”的傷逝;他遺憾無緣觀賞燈樓勝景,但不明示對官銜燈尚未丟失的希冀和朱門褪色的惆悵等等,“夢都隨蠟火開花”“蠟淚就怕數不著長了”等句子都是值得玩味的,這就使文章具有含蓄雋永的意味了。
(三)雄渾豪壯
至于雄渾豪壯來源于我們對具體詞句的考察。文章后兩段,作者筆鋒一轉,把讀者帶入沙場。“塞外點兵、吹角連營、挑燈看劍、雪夜入蔡”傳達何等壯闊的征戰氣勢,名將霍嫖姚、漢將李廣、唐朝裴公,這幾個名字一出,讀者就能還原他們在戰場上意氣風發的場面,作者僅僅幾筆,不費吹灰之力就表現出雄渾壯闊壯的意蘊了。“你聽,正蕭蕭班馬鳴也,我愿就是那燈籠下的馬前卒。”“應該數火把,數探海燈,數燎原的一把烈火。”這是熱血男兒愿獻身保家衛國的吶喊!對革命光明未來的憧憬!作者熱烈的豪情與緊張的戰爭氛圍一起使文章最后兩段呈現雄渾豪壯的藝術風格。
前文也曾論述過作者的柔情到后期轉為豪情,古樸悠遠、含蓄雋永的風格是著眼全文的分析,雄渾豪壯是基于后兩段的分析,作者情感的抒發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不同風格語言的組織,又影響文章風格的形成,總之,文章風格與作者抒發的情感是里外交織,相互統一的
在特定的時期,即九一八事件爆發,然而抗戰斗爭沒有真正打響,雖然已經參加工作,但作者的生活仍局限在書齋之中,沒有真正參與到斗爭中,《燈籠》中吳伯簫特有的革命情感的抒發,導致其作品情調、風格的分層,另外,作者通過時空架構,穿梭于古今虛實的世界,無疑一定程度上促成了這種分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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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吳伯簫.無花果[J].文學評論,1981(5).
[3]吳伯簫.吳伯簫文集(上)[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
[4]俞元桂.談吳伯簫的散文[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79(4).
[5]吳伯簫.無花果[J].文學評論,19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