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

陳宣諭 何昭祥 張清濤

作者簡介：第一作者陳宣諭，中山大學歷史學系學生;第二作者何昭祥，山東師范大學附屬中學2017級2班（參與修改）;通訊作者張清濤，中山大學地理與規劃學院副教授。

你看到嗎/從未出現的風景/你看到嗎/飛馳而過的曾經/你看到嗎/無法擺脫的自己/在這永不開啟的車窗里/在這沿路明滅的燈火里/在這永不回頭的車廂里

——《車窗》

一對陌生的男孩女孩同乘一輛列車，恰好坐在一個車廂里，又恰好坐在對方的對面，女孩的目光被男孩安靜帥氣的臉龐吸引了，但可惜男孩一直望向車窗之外，沒抽得一分半秒望向女孩。女孩有點失望，發了一條微博：為什么你一直望向車窗？下車后，女孩意外地收到了一條回復：因為窗上正倒映著你的臉。

這個故事很浪漫，我說它“浪漫”，并不是因為少男少女的荷爾蒙在青澀地蔓延，故事的結局令人浮想聯翩，而是因為這世上有癡情人做過同樣的事——列車在前行，我望向窗外——窗外的風景我們不可觸碰，且行且美好，且行且珍惜。

也許你會問我為何要談的是“車窗”，而不是 “窗”。我想說，因為車窗是“流動的”。園林樓閣里靜止的窗總要讓工匠絞盡腦汁變換花樣，窗外有紅棠消瘦，綠葉正肥，也有秋菊暗浮，黃昏垂暮。我所談的“車窗”，是交通工具上所依附的窗，車窗之外是千變萬化的風景。古時，馬車載著未出閣的姑娘奔馳在鬧市，姑娘家難得出門且不得輕易下車，便只能輕輕撩開紗帳，喜歡的少年恰好衣袂飄飄在街巷的另一邊，四目相對之時，便又是情思交織的一日。船也是一種重要的遠行工具，落榜的舉子乘船而歸，夜里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耳聞鐘聲才曉得撩開船上簡陋帳篷的窗簾，舉子猛然發現，外面已是霜降滿天，岸邊是那姑蘇的寒山寺。

但在古代，能享受到“流動的窗”的人畢竟只是少數。隨著現代交通工具的發展，車窗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一旦上了車，回頭張望便十分困難，即使完全扭過脖子，望見的也往往只是后座的乘客，而長久回望更是極不舒服的經歷。若想抓住隨著列車拼命向前奔跑的光陰，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車窗外的風景。鋼化玻璃的車窗從黎明穿進正午，從黃昏溜進黑夜，讓我著迷、心動、沉醉。

二十年前，小城的公交車總是伴隨著黑煙穿梭在狹窄的街道里，驕傲而寬闊的大馬路并不常見。據母親說，兩三歲的我坐公交車時總是癡癡地盯著窗外看，完全忘了在家時一直碎碎念的“游樂場”。當要下車時，母親只有怒顏輕斥才能把我從沉醉中喚醒。那時，公交車是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公交車日復一日地啟動、轉彎、停靠，我看見小城的平地漸次被圍上藍色的鐵皮，鐵皮里會長出樓房來，它們整齊、嚴肅而冷漠。

童年的生活不算寬裕，但偶爾也有放松身心的旅行，母親為了方便與實惠為全家報名了旅行團。旅行社會貼心地為游客安排火車或汽車，母親總是“主動”把靠窗的位置讓給我。陽光慵懶地照在我的臉龐上，窗外的桂林山水、鳳凰古城、北京高樓在不停地撩過眼簾。若是坐在車上久了便會形成習慣，連下車肆意玩耍也不愿意了。我那時已能觀察生活的細節，從“車窗”領悟到了“人的惰性”，每每想起，我總會提醒自己要勇于做出哪怕是小小的改變。

高考畢業旅行，是我第一次乘坐“空中的車”——飛機，我的興奮自然不言而喻。那是夜班飛機，窗外是城市的燈光如星流動，我們胡亂地分辨河流與山地，絞盡腦汁地猜測哪兒是公路，哪兒是住宅，哪兒是大商場，我們還為這城市是廣州還是深圳爭辯不休。十幾年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地面上，這次終于能當回天神，任性地決定著城市的位置和人間的命運。

車窗是早已融入我的日常生活中，我看著窗外的世界去感悟哲理，或者只是疏解煩悶或無聊，這對于不少人來說是極美好的回憶——但這樣的美好時光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經——不是因為車窗外的風景在以難以預估的速度改變，而是因為時代在殘酷而冷靜地改變那些望著車窗的人。

我常常想，如果是在新踏足的地方，我們還會充滿好奇地望向窗外嗎？我們似乎早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窗外的世界對這個時代的人已沒有了吸引力，即使是踏上那些我們從未踏足的地方，車窗外的風景都是在朋友圈里似曾相識的。飛機窗外的藍天也不再吸引著我們，平板電腦里早已下載好的綜藝節目才是標配，亦或是小憩一會給身體充電讓自己在下機后能繼續馬不停蹄地奔波工作。假若真的還有閑情逸致望向窗外，我們會發現，映在窗上更加引人注目的，不是白了發的老母親，而是不斷閃爍著新消息的手機。

在交通工具日益提速的今天，人們早已不會在綠皮火車上托著腮幫看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群山，從蕭瑟高大的針葉林變成生機勃勃的常綠林。高鐵窗外的風景流動得太快了，盯得久了一會兒，便覺得暈頭轉向、困倦難耐。在通訊科技日益發達的今天，即便是在比較慢的車船上，大部分的人還是在忙著回復微信消息，哪得一絲空閑去看一眼窗外？更有人因為戴著耳機爭分奪秒刷劇而坐過了站點。

在成功學泛濫的今天，人們間歇性地感懷 “從前慢”，卻在追求成功的賽道上拼了命地與時間賽跑，零碎時間里也見縫插針學習工作或者閉目養神，誰還會盯著窗外去浪費這珍貴無比的光陰？誠然，有人在拼命向前的路上取得了成功，能夠回饋給家人更高層次的生活;可是大部分的人卻在這過程中異化成了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忽視了陪伴家人和自我升華，待到幡然醒悟之時，已然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