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區塊鏈技術的數字版權利益平衡

版權制度以平衡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為目的。無論是各國的版權法（即著作權法）還是國際公約，在制定和調整中均體現著利益平衡的基本原則。[1]傳統出版中，各主體間的版權利益經過長期調整達到了相對平衡。然而，隨著數字出版興起，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數字版權（Digital Copyrights）利益失衡問題日益嚴峻。

在梳理數字版權利益失衡現狀的基礎上，本文試圖探討如何基于區塊鏈技術（Blockchain Technology）調整各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平衡數字版權利益。

一、數字版權利益的多重失衡

所謂數字版權，是“作者及其他權利人對其文學、藝術、科學作品在數字化復制、傳播方面依法所享有的一系列專有性的精神權利和經濟權利的總稱”。[2]隨著數字出版的發展，傳統出版中相對平衡的版權利益關系被打破，數字版權利益出現了多重失衡問題。數字版權利益相關主體主要包括版權人（創作者）、出版商（作品傳播者）與社會公眾（作品使用者）等，各主體間版權利益關系參見下圖。

數字版權利益關系示意圖

需要注意的是，出版商又分為出版社與數據平臺，版權人可以不經由出版社直接與數字平臺合作進行數字出版。總體而言，數字版權利益失衡涉及版權人與出版商、版權人與社會公眾、出版商與社會公眾等三對主體之間的利益失衡問題，體現為多重利益失衡。

1.版權人與社會公眾之間存在顯著的數字版權利益失衡

數字作品能夠方便地匿名復制與傳播，多次傳播之后，往往難以追溯版權人。與傳統出版相比，侵犯數字版權的現象更為普遍和多發。另外，版權登記的流程復雜、登記成本高、效率低等問題在各國普遍存在，影響了版權登記意愿，進而造成確權難、維權難。隨著數字出版的發展，這一弊端更為凸顯，版權人利益不僅更易于受損，而且更難以保障。由此，版權人與社會公眾之間數字版權利益愈發失衡。

2.版權人與出版商之間也出現了數字版權利益失衡的問題

傳統出版中，出版商之間的競爭較為充分，版權人與出版商之間的版權利益分配相對平衡。而數字出版具有信息技術行業的競爭特征，即每個細分領域通常僅有個別行業主導者，行業主導者率先占據行業內的大部分資源。[3]出版社在與版權人簽訂版權合約時，常以格式合同打包取得作品的數字出版權。數字平臺為快速積累大量數字作品資源，往往選擇與出版社合作批量獲得作品授權。總體來看，版權人處于弱勢地位，出版商通過數字版權獲得的利益通常遠高于版權人。[4]

3.出版商與社會公眾之間同樣存在數字版權利益失衡問題

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公眾無須經過事先許可免費使用作品，這一原則被稱為“合理使用”（Fair Use），是平衡版權利益的重要原則之一。隨著數字出版的發展，“合理使用”原則受到了沖擊。一方面，數字作品具有易于復制和傳播的特點，“合理使用”原則如何適用于數字作品存在爭議，容易產生版權糾紛；另一方面，出版商廣泛使用數字版權 管 理 系 統（Digital Rights Management）， 通 過在線認證、產品密鑰等技術控制作品的使用、修改和分發，在此過程中并不區分使用目的，公眾無法實現對作品的“合理使用”，因而在事實上犧牲了公眾利益，造成了出版商利益和公眾利益的失衡。

二、基于區塊鏈技術改變數字版權利益失衡現狀

近年來，數字版權利益失衡問題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也出現了平衡數字版權利益的嘗試，主要體現為各國在政府管理上加強對版權保護和版權交易的監管力度，同時在司法領域針對數字版權的特性嘗試調整原有的版權法律、法規。這些做法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并未根本解決數字版權利益失衡問題。究其原因，在于數字出版技術本身就是導致版權利益失衡的重要原因。要平衡數字版權利益，除了調整管理政策和版權法律、法規，還需要變革數字出版技術。對此，區塊鏈技術提供了一種可能。

區塊鏈本質上是分布式的記錄數據庫，由一系列加蓋了時間戳（Timestamp）的數據區塊依照時間順序鏈接而成，具有去中心化的基本特征，并以密碼學的方式保證記錄內容不可篡改、不可偽造。作為新型的互聯網基礎架構技術，區塊鏈技術不僅能夠革新現有的數字出版，還有助于推動構建數字版權利益的平衡。

1.區塊鏈數字版權登記：平衡版權人利益與公眾利益

區塊鏈數字版權登記能夠實現可靠、簡便、高效率、低成本的版權登記，從而有效保障數字版權的確權、維權，為遏制數字版權侵權現象提供保障，有助于平衡版權人與社會公眾之間的版權利益。

進行區塊鏈版權登記時，版權人上傳數字作品后，登記平臺首先為數字內容加蓋時間戳，同時通過散列算法（Hash，又稱哈希算法）計算生成數字內容的散列值，將相關數據寫入區塊鏈，由此完成作品的版權登記。整體而言，區塊鏈版權登記不僅可靠、簡便，還具有高效率、低成本的特征。

區塊鏈版權登記在技術上保障了版權登記的可靠性。時間戳是數據內容中所附加的時刻信息，證明特定數據內容在所標識的時間節點之前已經存在。在區塊鏈技術下，時間戳一旦生成就會同步寫入區塊鏈上相互連接的眾多區塊之中，由于區塊之間相互獨立，借助區塊之間對時間戳的相互驗證能夠杜絕偽造或篡改時間戳的可能。[5]

此外，借助散列算法，可以進行高效、低成本的區塊鏈數據版權登記。作為現代密碼技術的重要組成，散列算法能夠根據數據內容生成對應的散列值，提取內容的“指紋”，從而唯一地標識和確認一段數據內容。[6]借助散列算法，無須在區塊鏈中記錄全部數據內容，僅記錄數據內容的“指紋”即可完成記錄，也能夠隨時對內容進行驗證。散列算法有效降低了存儲成本，提高了登記效率。

總體而言，與原有版權登記方式相比，區塊鏈數字版權登記能夠在保證可靠性的同時，實現高效率、低成本（甚至免費）的版權登記。目前，已經出現了一些區塊鏈版權登記平臺。以2018年上線主網的區塊鏈版權平臺“詩人”（Po.et）為例，“詩人”加蓋時間戳的服務完全免費，所記錄的版權數據不可篡改，永久存儲，可以方便地進行驗證。整個登記過程可以短至幾分鐘。

2.區塊鏈數字發行：構建版權人與出版商的數字版權平衡

區塊鏈技術能夠實現去中心化的數字發行，不僅由版權人主導，還具有透明性，因此能充分保護版權人利益，推動版權人與出版商之間的利益平衡。

首先，區塊鏈技術能夠實現版權人主導的數字發行。在區塊鏈數字發行中，版權人不僅可以自主制定發行數字作品的數量、價格、時間等，還可以在數字作品售出后第一時間獲得相應的版權收入。具體來說，版權人首先在區塊鏈數字出版平臺發行令牌（Token），公眾購買數字作品時，交易會被記錄在區塊鏈中，同時向購買者發放一個令牌，憑令牌即可在區塊鏈數字平臺獲取數字作品的副本。版權人在令牌售出時，會立即獲得版稅收入，數字出版平臺則提取較低比例的傭金。以2018年上線主網的數字出版平臺“眾版”（Publica）為例，其傭金比例僅在10%左右。[7]

另外，與一般的數字發行相比，區塊鏈數字發行更為透明，能夠有效避免出版商超期、超范圍使用授權或瞞報、漏報銷量。一般的數據發行中，數字作品的具體銷售情況僅有數據平臺能夠掌握。而對區塊鏈數字發行而言，區塊鏈本身就是分布式的數據記錄，每次數字作品銷售都同時記錄于鏈上的所有區塊中，記錄具有透明性。

從出版實踐來看，區塊鏈數字發行還處于起步階段，區塊鏈數字出版平臺的數量少，作品影響力較低。但區塊鏈數字發行已經以其獨特的優勢吸引了出版業的關注。2018年，Publica就因將區塊鏈技術應用于數字圖書出版獲得了“世界數字圖書獎”（Digital Book World Award）。該獎項由數字圖書世界大會設立，每年評選一次，是數字圖書出版領域頗具影響力的獎項。

總體而言，在區塊鏈數字發行中，版權人主導著數字作品的發行，并且發行記錄透明。以區塊鏈數字發行作為既有數字發行的補充，可以有效地制衡出版商，平衡版權人和出版商之間的數字版權利益。

3.區塊鏈智能合約：平衡出版商與社會公眾之間的數字版權利益

作為版權保護的通行原則和平衡版權利益的重要保障，“合理使用”原則見于各國版權法，如《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22條中就列舉了12種合理使用的情況。[8]此外，美國版權法的第107條，英國版權法第29條、第30條和第32條，德國版權法第44a條-63a條等都有可以不經事先許可而在法律范圍內使用作品的相關規定。

然而，對于數字作品而言，“合理使用”的邊界存在爭議，出版商又經常通過數字版權管理系統嚴苛限制數字作品的獲取和使用，“合理使用”原則受到沖擊，出版商利益與公眾利益出現失衡。解決這一問題不僅需要探討版權法中的相關條款，還需要革新出版商既有的數字版權管理模式。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能夠實現靈活的數字版權管理，有效維護“合理使用”原則，從而帶來了平衡出版商與社會公眾的版權利益的可能。

智能合約（Smart Contract）本質上是運行于區塊鏈的計算機程序，能夠在沒有第三方的情況下依據“if-then”規則自動執行實現約定的條款。[9]在版權管理中，“傳統出版商所做的許多事情，如管理版權和許可，分配利潤和促進協作，都可以使用智能合約以去中心的方式輕松完成”。[10]

對于管理版權和許可，區塊鏈智能合約能夠針對不同的數字作品分別制定條款，并且在使用者簽署合約后自動執行，具有相當的靈活性和便捷性。出版商只需在區塊鏈智能合約中明確約定使用版權的范圍，即能夠區分不同使用目的，保障公眾在特定情況下免費獲取和使用數字作品。

此外，智能合約的簽訂和執行都相當簡便。由于智能合約本質是計算機程序，一旦編寫完畢，就能根據使用者提供的具體情況依照預先編寫的程序規則自動運行，其簽訂與執行都在區塊鏈上進行。

總體而言，智能合約能夠在保障出版商版權利益的同時最大程度地維護“合理使用”原則，保障社會公眾的利益。

三、區塊鏈版權交易：增益數字版權利益平衡

除了消解造成數字版權利益失衡的問題，基于區塊鏈技術的版權交易還能夠在降低版權交易成本的同時在二級市場上增加版權收入，從而在整體上擴大數字版權利益。此外，區塊鏈版權交易能夠明確約定各方所獲得的版權利益比例，并自動分配收入。無論是增加各方的版權利益還是實現比例明確的版權利益分配，都會從積極意義上增益數字版權利益平衡。

1.降低版權交易成本、自動執行版權利益分成

依照O·E·威廉姆森的交易成本理論，交易成本不僅包括簽約前搜尋信息、協商談判的成本，也包括簽約后各種監督履約的成本。[11]在傳統的版權交易中，從確認授權范圍、授權時間到擬訂具體的授權條款都需要多方溝通，交易效率偏低，版權交易成本較高。此外，單個作品的版權往往會出現拆分交易，而拆分后每個版權的授權時間、權力范圍、約束條款等常常各不相同，也成為產生版權糾紛的重要隱患。[12]各種交易成本疊加后，版權交易整體成本自然居高不下。

借助區塊鏈版權登記和區塊鏈智能合約，版權拆分、轉讓以及授權的歷史均記錄于區塊鏈，版權歸屬清晰、可追溯。此外，智能合約還能夠自動執行合約內容，有效保障履約，同時實現收入的自動分配，可以在多個環節有效降低版權交易成本、明確各方版權利益，這些都會對數字版權利益平衡有所增益。

目前，智能合約已經開始用于版權交易。以美國的區塊鏈版權平臺“音資”（Vezt.co）為例，版權持有者可以在“音資”拆分轉讓作品的版權，“音資”則在區塊鏈中對每一次版權交易進行記錄，清晰呈現版權持有信息。不僅如此，“音資”還與全球137個國家的版權管理組織合作收取版權費，使用智能合約依照版權份額或版權持有者事先約定的分成比例自動分配收入。[13]

2.實現數字作品的二級市場交易

因為“跟蹤所有權變更所需的技術過于繁瑣，也不可靠”，向數字平臺購買數字作品之后，社會公眾通常獲得的僅是使用數字作品的許可，而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出租或轉售數字作品，由此損害了社會公眾的利益。[14]

區塊鏈技術能夠方便地跟蹤數字作品的所有權變更，在保護版權人利益的前提下實現數字作品的二級市場交易。當數字作品使用者需要出租或轉售自己所持有的數字作品時，區塊鏈數字出版平臺將記錄新的所有權信息，并將令牌轉移給新的所有者。基于這種機制，區塊鏈版權平臺能夠在不增加復制件的前提下完成對數字內容的出租或出售，更好地實現社會公眾的版權利益。

同時，區塊鏈數字出版平臺還能夠通過實現二級市場交易增加版權人和出版商的版權收入。以區塊鏈出版平臺“書鏈”（Bookchain）為例，“書鏈”允許版權人通過智能合約事先限定轉售數字內容時價格的上限、下限，并約定在數字內容發生轉售時分發給版權人和出版商的收入比例。在讀者轉售數字內容時，版權人、出版商也能夠獲得收入。

總之，通過增加各方的版權利益、明確并高效地進行利益分配，區塊鏈版權交易能夠對數字版權利益平衡的穩固有所增益。

四、結語

當下的數字版權領域存在嚴峻的數字版權利益失衡問題，將區塊鏈技術運用于數字版權領域不僅能夠改變數字版權利益失衡的現狀，還能夠積極增益數字版權利益，實現更為健康的版權利益平衡。

然而，區塊鏈技術在數字版權領域的應用目前還僅僅處于起步階段。要借助區塊鏈技術實現數字版權利益平衡，還需要出版業在實踐中積極探索。在信息技術革命迅速發展的時代背景下，如何才能將區塊鏈技術更好地應用于數字版權領域將是一個常問常新的話題。

注釋：

[1]《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是我國版權保護領域層次最高法律規范，其中明確指出著作權法“所稱的著作權即版權”

[2]施勇勤，張鳳杰.數字版權概念探析[J].中國出版，2012(5)

[3]吳軍.浪潮之巔[M].北京：電子工業出版社，2012

[4]張言民.數字環境下著作權法利益平衡的沖突與消解[J].出版發行研究，2015(5)

[5][6]何蒲，于戈，張巖峰，鮑玉斌.區塊鏈技術與應用前瞻綜述[J].計算機科學，2017(4)

[7]Publica.Publica Book ICO FAQ (for authors) [EB/OL].https://medium.com/publicaio/publica-book-ico-faq-for-authors-4454b7ee04bb

[8]《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22條中的表述是“在下列情況下使用作品，可以不經著作權人許可，不向其支付報酬”

[9]邵奇峰，金澈清，張召，錢衛寧，周傲英.區塊鏈技術:架構及進展[J].計算機學報，2018(5)

[10]Andrew Braun.Meet The Blockchain Companies Hoping to Disrupt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EB/OL].https://blockonomi.com/blockchain-disrupt-publishing-industry/

[11]WILLIAMSON O E.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capitalism.Firms，markets，relational contracting[M].NY:The Free Press，1985

[12]陳維超.基于區塊鏈的IP版權授權與運營機制研究[J].出版科學，2018(5)

[13]Vezt.The Real Greatest Hit: How Vezt Works[EB/OL].https://medium.com/@vezt/the-real-greatest-hit-how-vezt-workscb66aef74d67

[14]Bill Rosenblatt.The Promises and Perils of Blockchain Technology in Publishing [EB/OL].https://bisg.org/news/405371/The-Promises-and-Perils-of-Blockchain-Technology-in-Publishing.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