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英雄（外二題）

◎ 溫 鵬

山竹村的王九斤勇斗歹徒力救村姑的消息一夜之間傳了出去，其見義勇為的壯舉令人感動至深。

“這可是多年不遇的猛料啊，我一定要挖深挖透，將救人英雄的精神發揚光大。”市電視臺資深女記者吳拉拉接到采訪任務后，心里異常激動，她與攝像記者小羅一起，風塵仆仆地趕到離城30多公里外的山竹村。

在山竹村衛生院，王九斤正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其左臂被包扎了好幾條紗布，身上共縫補了十多針，傷勢基本穩定。王九斤黑黑瘦瘦的，三十六七歲，個子矮小羸弱，身高一米六左右。

吳記者一見，心里就犯難了，救人英雄怎會是這般形象？在她心目中，救人英雄是高大威猛、力大無比的壯漢，要不怎能震懾歹徒，跟歹徒搏斗？

吳記者有點失望。

“你就是救人英雄王九斤？”吳記者用一種懷疑的口吻問道，并將話筒對準他。小羅也扛著攝像機對著他不停地掃來掃去。

“英雄談不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王九斤說話的樣子文縐縐的。

“可以扼要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嗎？”

“好的。”王九斤努力回憶，“前天下午3點多鐘，我從城區趕回家里，在那段又彎又陡的山路上，突然看到兩個歹徒正拿著尖刀圍著一位姑娘，我馬上意識到那姑娘遇上劫匪了。那時我真的不知怎樣才好，因為我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當我定神一看，發現姑娘很面熟，原來是我鄰村的同學劉芳。于是我大喝一聲：‘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搶劫？’說完便停下摩托，在路邊折了支樹枝向歹徒猛撲過去。歹徒馬上跟我打起來，打斗中我不幸被他們捅了幾刀，鮮血直涌，但我還是忍著傷痛，拼命揮舞樹枝，與他們亂打起來，最后他們被我不怕死的勇氣嚇跑了。”

“請問，你當時與歹徒搏斗的動機是什么？”

“我哪里有什么動機？反正我當時沒怎么考慮就向歹徒撲過去。”王九斤說。

“是什么力量支撐你這樣做的？”

“沒有，什么力量也沒有。”

顯然，這樣的回答讓吳記者不滿意，但她還是繼續諄諄善誘：“比方說，你對歹徒有沒有一種嫉惡如仇的感覺？”

“嫉惡如仇？呵，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王九斤說。

吳記者又犯難了，沒有亮點，這新聞怎么報道？怎樣在社會上引起反響？這時，山竹村恰好有幾位干部、群眾過來看望王九斤。吳記者眼睛一亮。是的，英雄背后總有一股強大的精神力量，總有一種閃光的東西。于是，她便把他們拉到一旁，將話筒對準他們:“請問，王九斤平時是個什么樣的人？”

村干部回答說：“九斤這孩子心地好，沒打人也沒害人。只是平時很少話，獨來獨往的，高中剛畢業就回村里務農。”

“平時有沒有幫助過村里人？比如，幫助老人挑水、砍柴啊什么的？”

“沒有，他自家的衛生都懶得搞呢，他的房間亂七八糟的，好像從沒收拾過，你指望他幫助別人？”

“他有沒有做過打抱不平的事？”吳記者繼續啟發。

“應該沒有吧？他這人手無縛雞之力，聽他老媽說他連雞都不敢宰，見了雞血就頭暈，哪里還敢干打抱不平的事？”

吳記者越聽越失望，心想要深挖一下材料也沒有辦法。

“不過，有一次九斤打了一條進入王四家中的草花蛇。”突然，村干部說。

“對了，我也看過九斤協助二伯奶打過一只老鼠。”一名村民也跟著說。

吳記者一聽馬上來了精神，眼睛立即放出亮光：“我說嘛，英雄就是英雄，英雄的身上怎能沒有閃光的地方呢？你們看，這就是一種樂于助人的精神，這就是一種英雄的行為！”

最后，吳記者又走到九斤床前，繼續采訪他。

“請問，你當時是怎么想的？”

“我哪有時間想？想了歹徒就跑了。”

“說得好！我再問你，你當時不怕歹徒給你捅刀子？”

“怎么不怕？要不是那個女的是我高中一直暗戀的同學，打死我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她。”

“呵，是這樣……”吳記者終于明白了，原來王九斤英勇救人是為了當年的暗戀對象，其救人動機也在于此。這下她真的失望了，英雄的高大形象剎那間變得異常渺小。

但吳記者到底是記者，她的思維十分活躍，反應也十分靈敏。

“請問，你現在還跟她來往嗎？”

“沒有，她哪里看得上我，聽說她昨天又去深圳打工了。”

“對啊，這就很好嘛，不計前嫌，勇救昔日暗戀對象，精神可嘉！今天我們總算沒白來一趟。好了，謝謝你的配合。”

第二天晚上，市電視臺播出了《英雄是怎樣成長的》的新聞，報道了王九斤勇斗歹徒的英勇事跡，形象生動地再現了英雄與歹徒搏斗時的心理描寫，尤其突出了英雄勇救昔日暗戀對象的崇高品德。期間，還特意對王九斤平時如何樂于助人、打抱不平以及打死多少毒蛇、老鼠等為民除害的事跡作了詳細而深入的報道，揭示了英雄成長的歷程。

隨后，各級電臺、電視臺、報紙等新聞媒體紛紛轉播或轉載該新聞。各級領導也紛紛帶隊前往山竹村慰問王九斤，一撥又一撥的慰問隊伍讓王九斤始料不及。市領導還作出了“學習王九斤同志不顧個人安危、勇斗歹徒的大無畏精神”的批示。一時間，王九斤的名字如雷貫耳，他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

撞人

劉五騎著一匹壯馬在東城大街上飛奔，橫沖直撞，所到之處，行人紛紛躲避，行動慢的，差點被馬撞倒。劉五要的就是這種飚馬的感覺，畢竟好久沒有這樣舒暢過。陣陣秋風呼呼地掠過臉頰，劉五的酒氣也消了不少。

在大街拐角的地方，這匹壯馬仍然像脫了韁似的一直向前飛奔，一位逛街的婦人躲閃不及，被馬撞了個趔趄，倒下地來。隨著“嘶”的一聲長嘯，劉五立即收住了馬韁，身體大幅前傾，搖搖晃晃，幸好沒有掉下來。

倒地的婦人一時無法動彈，不停地呻吟，鮮血流了一地。婦人身旁的漢子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打算扶起婦人，婦人卻無法站起，她的右小腿已被撞成重傷。漢子立即用手拉住劉五的馬鞍，擋住劉五的去路，說：“喂，伙計，你瞎眼了？你撞傷了我媳婦小腿，看你如何處理！”

驚魂未定的劉五知道自己闖了禍，不免有點害怕，但見有人擋路，心中還是十分惱怒，惡語相向：“媽的，你活夠了嗎？敢擋我的路？誰叫你婆娘沒有躲避？害得我差點掉下來，我還要找她算賬呢！還不快快滾開！”

漢子死死拉住劉五的馬鞍，堅決要劉五賠錢治傷。劉五漲紅的臉更加通紅，從馬背上跳下來，狠狠扇了那漢子一巴掌，說我看你活膩了，也不看看你大爺我是誰？

漢子不依，便和劉五扭打起來。

這時，前來看熱鬧的群眾圍了一層又一層，他們群情激憤，紛紛指責劉五的野蠻行徑，并要求劉五向漢子道歉賠錢。

面對眾人的指責，劉五急了，陣陣濃烈的酒氣噴發出來：“知道我是誰嗎？我后臺硬著呢。”

圍觀的群眾更加憤怒了，有人說，嗬，哪有這種人，撞了人家卻蠻不講理，后臺硬又怎么了，如不賠禮道歉就砸他的馬！

劉五說：“砸吧！我家的錢多著呢。”

一位老者說：“咱們向縣太爺稟告吧，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告吧，”劉五想了想，嘴巴噘得老高，“縣太爺是我爹，你們告吧！我可是個有身份的人啊！”

人們更加激憤了，怪不得這小子這么囂張，原來是個官二代。那些驕橫跋扈的官二代最令人憎恨了。忽然人群中有人抬高了聲音：“縣太爺是他爹？喲，縣太爺的兒子騎馬撞了人就不用賠禮道歉了嗎？沒門！”

“對啊，既然縣太爺是他爹，那咱們去找州府大人，州府大人總會主持公道吧？”

劉五聽了更加囂張，說：“州府大人是我舅父，你們去告吧，看你們能把我怎么樣。”

呵呵，原來這小子親人、親戚都是當官的。大家比先前更加氣憤了。

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一隊人馬簇擁著一臺大轎緩緩而來。轎里探出一個腦袋，說：“何人在此阻塞交通？還不快快撤離！”

“報告老爺，這是一起騎馬撞人事故。”走在前面的衙差報告說。

原來，縣太爺視察民情后準備回府，正好路過這里。大家紛紛讓路，想看看縣太爺如何處理他兒子干的“好事”。一名膽大的中年男子上前說：“縣太爺啊，您看，您家少爺騎馬撞了人不但不賠禮道歉，還打了人家一巴掌。”

“什么？我家少爺？”縣太爺聽得一頭霧水。

“是啊，我們都聽到了，這人說您是他爹，州府大人是他舅父。”中年男子指著劉五繼續說。

縣太爺火冒三丈，大喝一聲：“來人，快快將此廝拿下！”

劉五一骨碌跪下來，不斷叩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民是劉五。大人您認得我爹嗎？我爹就是城東開米鋪的劉發昌……”

“劉發昌？呵，認得……”縣太爺先是回憶了一會，接著，便聲色俱厲說道，“那又怎么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這時，漢子趁機走到縣太爺跟前哀求：“大人，此人何等驕橫，騎馬撞傷我媳婦不但不道歉，還對我大打出手。請大人主持公道，替小民作主！”

縣太爺揮揮手，說：“來人，將劉五拿下，押回本府。還有，順便將這草民及婦人一同帶回，等候本官審理！”

眾人見了，頓覺大快人心，一一散開。

次日一早，劉五便被釋放了，那漢子夫婦拿了劉家的銀兩后便不再糾纏，也回了家。后來此事不了了之。據說，有人看到，事發當晚劉五父親劉發昌到縣衙走了一趟。

救人

中午，太陽熱辣辣的，一點涼風也沒有，大街上又熱又悶。一位60多歲的老伯走著走著，忽然，身體一陣搖晃，頭一歪，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口吐白沫，陣陣抽搐，接著就不省人事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一位婦女見了就喊，老伯暈倒了，大家快過來救人啊！但她只喊不動手。有兩個青年人步行經過，卻是漫不經心的，看了看就走了。接著是一位中年男子經過，見了卻遠遠閃在一旁，生怕染上瘟疫一般。隨后有幾個好奇的小伙子停了下來，像看江湖騙子擺賣狗皮膏藥似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就是沒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其間，也有一些小車、大巴經過，但司機們只是搖下車窗往外看看，就坦然把車開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時，一位20多歲的小伙子開著摩托車經過，見到這種情況馬上停下車，準備去扶老伯。

剛才那位閃在一旁的中年男子見了，走近他，小聲說，啊，小張，是你。

是我，老李，你也在這兒？

是。老伯是你什么人？老李問。

小張回答，不是我什么人，我只是路過看到的。

不是你什么人，你也敢扶他？

怎么不敢？

你聽說過南京彭宇案嗎？

聽說過。

那么為什么還要去扶老人？

小張聽了這話，先是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不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緊啊！說完就要蹲下去。

且慢！老李連忙伸手把他拉住，阻止他說，我先看看這一帶有沒有監控攝像頭。沒有攝像頭，誰能證明你是救人者？老李說完便主動到附近建筑物前察看，然后對小張說，沒有攝像頭，你不能隨便救人啊！

那我打120叫救護車吧？小張說完準備掏手機。

慢！你怎能用自己的手機打電話？這豈不是證明老伯是被你撞倒的？老李說，你先去摸摸老伯的衣袋，看看他身上是否帶手機。

小張去摸老伯的衣袋，摸了一會，便說，奇怪，老伯怎么不帶手機？

老李說，老伯沒帶手機，你不能打120啊！

小張見老人靜靜躺著，生怕他沒有了氣息，便說，我是否可以給老伯做人工呼吸？

老李說，稍等！得有人用手機拍攝你救人的全過程。否則，誰給你作證？

老李望望大家，說，請各位好心人幫下忙，用手機拍攝一下小張救人的情況，好嗎？

但是，沒有人肯這樣做，因為誰都怕惹事上身。其中一位青年男子則反問老李，那你為什么不用你的手機拍攝？

我的手機沒有拍攝功能。老李想了想才說。

切，誰信你啊，騙人！圍觀的群眾嚷起來。

這樣僵持了好一會，一心想救人的小張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一時愣在那兒。

這時，一位身穿白色襯衣的姑娘騎車經過，見了馬上停下，徑直走到老伯身邊。只見她俯下身子查看老伯的情況，用紙巾拭去老伯嘴角的白沫，接著用右手探探老人的鼻息，然后將老伯的頭部放側，再站起來掏出手機：喂，120嗎？現在中大街有位老伯暈倒昏迷，請馬上叫救護車過來，要快！

這時，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大家都被白衣姑娘的精神感動，同時也為她捏一把汗。

老李問，姑娘，老伯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白衣姑娘說，難道是我什么人才能去救他嗎？

老李一時被噎住，竟無話可說。

幾分鐘后，市人民醫院的救護車呼嘯而至，兩位醫護人員扛著擔架，急急忙忙從車上走下來，察看一下老伯的情況后，便在白衣姑娘等人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將老人抬上擔架。

目送疾馳而去的救護車，小張等人感慨萬千，說，多好的姑娘啊！

確實是，不過，老伯會不會是她爸？老李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連他自己也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