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健飛
艾麗絲是堆旺草原一頭年輕的母熊。艾麗絲長著柔軟濃密的體毛,體態婀娜,黑寶石般的眼睛時而沉靜,時而迷茫。艾麗絲的毛色與眾不同,她不是普通的棕褐色,而是微微泛白。
公熊夸父是草原棕熊的王者,他獨來獨往,每一頭母熊都忠誠于他。此刻,夸父慵懶地趴伏在草叢里,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遠處的艾麗絲身上。三年前,艾麗絲成熟了,但夸父卻一次次遭到她殊死抵抗。夸父沒有強迫她。連續兩年,夸父得體地維護了艾麗絲的自尊。這令其他母熊大惑不解,以往,任何一頭母熊如果不從夸父,夸父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她。
還有一頭年輕的母熊,她不屬于這個族群,她在夸父領地不遠的地方獨自生活,她叫考拉。考拉苦苦地愛著夸父,每年四五月份,考拉都會靠近夸父,向他示好。但傲慢的熊王卻對她視而不見,考拉只好把這份愛埋藏在心里。
另一頭公熊黑塞剛剛成年,黑塞五年前隨著父母路過此地。那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少年黑塞和少女艾麗絲偶然相遇了,雖然離得還很遠,但黑塞立即被艾麗絲的美貌迷住了,艾麗絲也傾倒于黑塞的英俊挺拔。他倆不約而同地走近對方——僅僅是走近而已,艾麗絲知道,有一雙眼睛正緊緊盯著他們。
黑塞家族繼續南下時,黑塞脫離族群,在堆旺草原隱藏下來。其間,黑塞也結識了母熊考拉,得到考拉母親般的呵護。
三年前的四月,黑塞第一次靠近艾麗絲,夸父立即沖過來,差點兒沒把黑塞咬死。
太陽在堆旺草原的西邊晃動。夸父實在太困了,抬了幾次沉重的眼皮。他看見,遠處的艾麗絲仰躺在草叢間,向空中愜意地伸展著四肢。
夸父打了個盹兒。他像遭到雷擊,突然驚醒了。果然,艾麗絲不見了。夸父直立起后腿向四周張望,在太陽落下去的草原深處,他發現艾麗絲和黑塞的纏綿已接近尾聲。
夸父立即奔過去。
這時,令人吃驚的一幕出現了。年輕的艾麗絲一下子把黑塞翻到身下,返身狂暴地撕咬黑塞,這架勢,仿佛立刻要殺死黑塞這個“流氓”。這是母熊的巨大憤怒,是一種拼死護衛自身純潔和尊嚴的憤怒。黑塞只好落荒而逃,艾麗絲喊叫著在后面追趕。
夸父遲疑了一下,放慢了追擊的速度,他在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現了錯覺。
片刻,夸父停了下來,突然,他側轉身,直接奔向一直朝這邊張望的考拉。
考拉含混不清地呻吟一聲,她沒有進行劇烈的反抗,但夸父卻使出渾身力氣咬住了考拉的脖子。
草原很快安靜下來,整個黃昏都陷入龐貝古城般的暗紅底色。
這時,放棄追趕黑塞的艾麗絲,慢慢向這邊走來。她看著夸父,黑亮的眼睛柔情似水。
考拉死去這天,是農歷五月初七。
艾麗絲知道,太陽落下去,月亮卻升在頭頂。熊王夸父保持著警惕,自己泛白的體毛非常醒目,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夸父的視野里。艾麗絲耐心地等到下半夜。上弦月徹底落下去后,夸父終于閉上了疲憊的眼睛,艾麗絲用鼢鼠推出的新土,掩埋了考拉。半個小時后,一切恢復平靜,沒有月光的草原安靜極了。
第二年春天,棕熊們結束冬眠,陸續出現在草原上。然而,夸父沒有露面,直到五月,也沒有出現熊王夸父的身影。
某天清晨,下了一場雨。雨很快就停了,棕熊們一覺醒來,發現堆旺草原突然一片生機盎然,好像夏天提前到來了。一道七色彩虹把草原和天空連接起來。不一會兒,大家終于看到了艾麗絲和她剛剛出生的女兒,艾麗絲給女兒起名叫考拉。
初為人母的艾麗絲更漂亮了,漂亮得讓堆旺草原遜色。在她和互相嬉鬧的一群小熊身后,黑塞不緊不慢地走著。
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黑塞顯得精神煥發,他雖然還沒有達到夸父的偉岸和神韻,卻充分顯露出北美洲正宗棕熊的特征:深褐色體毛、強健的脖子和寬大的腳掌。
黑塞成了堆旺草原的新熊王。
令艾麗絲傷心的是,黑塞不再特別關注她。
三十年后,艾麗絲獨自死在埋葬母熊考拉的地方,她是這個棕熊族群中最長壽的一個。她唯一的女兒用鼢鼠堆成的土掩埋了母親。從此,這個埋葬著兩頭母熊的地方,突然生出一叢奇異的草,它六月開花,每一叢花色都不同,赤橙黃綠青藍紫,正好七色。更奇異的是,這種七色花永不凋謝,無論在怎樣的狂風暴雨中,哪怕干枯日久,它都傲然挺立,枝是枝,花是花。
若干世紀后,堆旺草原有了人類,人們發現這種七色花有補血功能,于是起名補血草,俗名干枝梅,它成了中國北方草原特有的二年生草本植物。每隔一年的六月,一簇簇的干枝梅競相開放。紅色,橙色,黃色,綠色,青色,藍色,紫色,七色花細小密實,花形獨特,交相輝映,遠遠望去,像一片深色的海。微風吹過,花香像海浪一樣,一波波飄過來,又一波波蕩過去,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此時的堆旺草原,越發變得深不可測。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