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愛情

津生木措

王傻生下來就是傻子。

王傻三歲時，媽媽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從此王傻被冷落了，只要不凍著餓著就行。到了七八歲時，父母和弟弟住在大堂屋里，唯獨讓王傻一個人住在院墻下一間破屋子里，因為他自理能力差，臟兮兮的，大家都嫌棄他。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開始自己謀生。

他在街上要飯。

每天早上起來，他就滿街跑，在街上小吃攤拾剩飯吃。因為縣城很小，街面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都可憐他，護著他，給他吃的穿的。要是有誰欺負他，大家都保護他，王傻成了大家的孩子。后來，王傻滿街通吃。

王傻懂事以后，誰要是喊他“王傻”，他翻白眼。陌生人喊他王傻，他回罵“你才傻”。于是有人給他改了一個名字叫“王精精”，說他精明，王傻特高興。誰要是喊他“王精精”，他馬上立正，敬禮。

到了十五六歲，王傻就不愿在街上混吃混喝，他找到一個好門路，當“哭漢”。誰家死了人，他就去哭，頭戴孝帽，腰勒孝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比死者的兒女哭得都痛。主家管吃管喝，待喪事辦完，還要給他錢。起初十塊二十，后來五十，一百，隨物價水漲船高，近幾年已經漲到二百。要是給一百，他不接，說主家“看不起人”，主家只好給二百。起初，他在他家附近的地方當“哭漢”，后來向外發展，大半個縣城都是他的地盤。只要誰家有了喪事，他早早就知道了。他哭得很投入，還要幫主家干活，不怕臟不怕累，讓主家不好意思少給錢。有人逗他，精精，你哭得真好聽呀！掉的淚還多。他嘿嘿一笑，好像是告訴人家“我是故意的”。

他掙的錢回家交給他媽，由他媽替他存起來。存得多了，他媽就想用這個錢給王傻養老。他媽想出一個好主意，通過醫生從醫院給王傻要了一個女孩，放在他弟弟家養著，將來伺候王傻。因為過些年一對老人要離開人世，誰管王傻？

王傻沒事的時候，就在家門口一個小賣部里玩。

小賣部的主人是老陶，他經常逗王傻玩。老陶說，精精，你弟弟家的小娟是你的閨女呀！王傻說“卻（地方音quo）嘞，卻嘞?！薄皡s”的意思是“騙”。老陶說，你老婆嫌你傻，生下娟不久，她就跟別的男人跑了。起初，王傻總是說“卻嘞卻嘞”，聽多了，后來就相信了。一次，娟放學后背著書包從這里過，王傻喊“閨女，過來。”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鈔給娟，娟嚇得轉身就跑。從此娟不敢見王傻。

王傻照例當哭漢，他不知道這眼淚怎樣流出來的。只要一進主家的門，他不由自主地就哭起來，有時哭得淚如雨下，地動山搖。一次，縣城一個女人病死了，老陶說，精精，這個女人就是你原來的老婆，娟的親媽。

王傻趕緊去了。

主家正在籌辦喪事，王傻從門口哭著就進去了，一邊哭一邊說：“我的那個老婆??！你怎么就這樣走了呢？”主家一聽，非常氣憤，給他一百元，趕他走，他伸出兩個指頭。主家又給一百，他才走出門。

他蹲在主家院墻外，越想越生氣：我的老婆我為啥不能哭？

他又進去，把二百元錢摔在地上，又開始哭：“我的那個……”主家踢他一腳，大聲呵斥他，把錢從地下拾起來塞給他，讓他走。他看實在哭不成了，就走了。到家門口，老陶喊他，精精，你怎么回來了？王傻把情況說了。老陶笑著說，以前她是你的老婆，現在是人家的老婆??！

那家要出殯了。王傻遠遠地跟在隊伍后面。待出殯結束，主家的人回家，王傻從墳里花圈上摘下一朵白花插在胸前，一邊燒主家剩余的紙，一邊趴在墳上大哭。他發現自己干哭沒有淚。難道我的眼淚哭完了嗎？他只有干哭了：“我的那個老婆??！你怎么就這樣走了呀！我以前的淚都是為你哭的，現在淚水哭完了……”哭著哭著，天上下起了小雨。王傻繼續哭：“我的那個老婆??！我的淚水回來了。天上的雨水都是我的淚呀……”

大雨一直下到天黑。第二天早上，王傻的弟弟接到110打來的電話，說王精精在城外的一座墳前死了。他帶著父母、娟、幾個鄰居還有老陶都過去了，大家看到王傻胸前別了一朵白花，躺在泥水里。

老陶哭著說，精精，我們正常人還不相信愛情呢，你怎么就相信了呢？看來還是傻呀！

眾人先是愕然，然后都隨聲說：“看來還是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