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懲色騙

阮嘉明

旅途柔情夜一曲

乾隆年間的揚州運河線上，這天時近傍晚，江面上波光瀲滟，煙霧迷蒙，寬闊的河埠口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不久駛來一只小船，緊傍著一艘大篷船泊著。到了晚上，大篷船上許多客人都睡了，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客人還在憑欄賞月，但他的眼光卻時常瞥向那只小船。這小船上只有兩個人，一位三十開外的瘦男子，另一位是十八九歲的窈窕女子。這女子生得柔美婉約，光彩照人。傍晚，小船在大船旁放纜泊下時，大船上的這位年輕客人就注意上了她。當時那美貌女子對他盈盈一笑，這秋波流轉的一笑，讓年輕客人心里癢酥酥的。此時，他遲遲不睡，就是想再見美人一面……

夜色已深，年輕客人多情的目光不離小船，怎奈始終不見窈窕女子出來。他失望了，只好慢步走向船艙，準備去睡。他剛來到艙口，卻見小船的艙簾一掀，驀地露出來一張俊俏的小女子的臉。年輕人驚喜地脫口而出：“你還未睡？”那女子不答，對他又是盈盈一笑，伸出兩只嫩白的手來，像是要上大船的樣兒。他忙伸出手拉住了她，用力一提，女子就輕巧地上了大船。月光下她亭亭玉立，風吹衣裙，顯得輕盈裊娜美艷如花，就像天上飛下來的月宮仙子。年輕客人一時猶如跌入了夢境，呆了。女子用手一指他的船艙，他這才如夢初醒，忙將她讓進了艙口自己的臥處。

陌路船客拔刀助

翌日，日上三竿，船中客人都已用過了早餐，只有這位年輕客人還未起床。有人就好心地喊起他來：“怎么啦，這時辰了，還睡懶覺？”艙中人不答，卻有哭聲傳出艙外。大家皆感不解，一位名叫岐山的客人，就鉆進年輕客人的艙中去察看。

只見年輕人垂頭擁被而坐，雙眼已哭得紅腫，十分悲苦。客人們也紛紛進艙來問候，問他因何哭泣。年輕人默無一言，只是哭。岐山思忖了會兒，將其他客人都請出艙外，說：“等我把事情弄清楚，詳詳細細告訴大家吧！”緊接著他勸年輕客人說：“年輕人，你不要哭了。我知道，你初次出門沒經驗，著了別人的黑手，是嗎？”岐山問年輕客人。

年輕人點了點頭，但還是哭個不停。岐山又說：“著了人家的黑手，難道哭一哭能哭回來嗎？是不是著了隔船那位妙人兒的手了？”

年輕人終于止住了哭，說了聲“是”。原來這年輕人是做小本生意的，從家里帶了一百兩銀子作本錢，來到揚州做絲綢買賣，慘淡經營，辛苦勞作了一年，終于賺了對半的利潤。不想昨夜“軟玉溫香抱滿懷”后，天亮時才發現旁邊的美人不見了，還拿走了他連本帶利共二百兩銀子。他忙出艙來看那小船，只見一片水色，哪還有小船的影子！他猶如啞巴吃了黃連，有苦難言。想想自己出門在外一年，家中有妻子兒女和老娘，都盼著他能賺錢養家糊口，如今兩手空空，回家如何交代？最后，他說：“我這一百兩銀子本錢，有七十兩還是借來的，如今叫我拿什么去還人家呢？”年輕人說到傷心處，忍不住淚水又潸然而下。

岐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默然良久后，他跨出艙門，把此事一五一十地對船老大說了。船老大聽后，也義憤填膺地說：“天下竟有這等事兒！”

岐山是位古道熱腸的男子漢，他打算要管管這件事，就問船老大：“你可認識這小船上的主人？”

“人是認識的，經常相傍而泊，但我與他們也不熟，從來沒有過往。”船老大如實地說。

“我們能不能把船掉頭開？”岐山用商量的口吻說。

“你知道他們船去了何方？”船老大也是位聰明人，因此一點就透。

“他們既然得了手，那船肯定去了相反的方向。”岐山自信地說，“同是出門人，我們就幫他一把吧！”

船老大猶豫地說：“準定能尋到他們嗎？就是尋到了，那女子要是死不承認，你如何去與她爭？難道要搶回銀子不成？”

“不吵也不搶，只要能尋到，我就有妙法。船老大，你就聽我一次，把船掉個頭吧！”岐山一派急人之難、拔刀相助的英雄氣概。

“好，那就聽你的安排吧！”船老大被說動了，挪了舵把，把船掉過頭來，又對岐山說：“就算他們半夜開船，這時也最多駛了不過十七八里路程。”船原是逆風而上的，如今掉轉船頭，順風了，就撐起篷全速前進。

船中其他客人聽說此事，也都義憤填膺，并不反對去追那小船。近午時分，船又駛回到原來夜泊之處，卻不見昨夜那只小船，岐山仍成竹在胸地說：“我們再往前開，一定能夠找到。”

船又駛出了十幾里路，岐山站在船頭，兩眼緊盯著水面。在一個綠柳成蔭的河港，纜著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岐山與船老大幾乎是同時說：“看，那只小船！”兩人對視一笑。船老大說：“現在我們怎么辦？”岐山說：“將船掉頭，我們泊遠一點兒，待天黑一些，我們再靠過去。”船老大點點頭，忙把船又掉過頭來。

你欲騙我我騙你

小船穩穩地纜在一棵大柳樹下，岸上茫茫綠野，好個僻靜之處。天漸漸地黑了，月色卻明亮起來，大篷船像剛好駛到此處天晚了的樣兒，在離小船一箭之路處拋下了錨。

岐山走進船艙，把情況向客人們述說了一遍，要他們配合，不要上岸。船客們都想看這臺好戲，自然答應。

夜色漸深，月亮在云層中鉆進鉆出，照得大地一片模糊。大船上寂靜無聲，茫茫河面上大有“野渡無人舟自橫”的味道。這時，只見那只小船又吱吱呀呀地向大船靠了過來，依著大船后梢泊下了。

岐山出艙上岸，背著雙手一副抬頭賞月的模樣。片刻后小船上的男人也上了岸，匆匆而去，小船上只剩下那位姿色迷人的女子。

岐山在岸上來回踱步，眼睛卻不時地轉向小船，這個情景，船中女子早已看在眼里，不失時機地對他柔媚一笑。岐山乘機踱到小船旁挑逗她：“小女子，你男人上岸去了，船上只剩你一個，不覺得心慌嗎？”

女子答言：“在船上慣了，也就不覺害怕。”

岐山又挑逗她說：“我能來你船上陪你說說話嗎？”

女子答：“這么晚了，你因何還不去睡？”

岐山說：“旅途寂寞，我想找個人說說話呀！”說著，岐山就上了小船，徑直來到女子身旁。不待那女子開口，岐山便坐下并伸出手來，捉住了那女子的一只嫩手說：“我出門多年，見過的女人也不算少了，只是從未遇到過像你這般可愛的！”說著，早將另一只手向她的腰際攬了過去。女子雖在推拒，但并不強烈。

女子卻說：“我不去你那個大船，只在這小船上。”

岐山卻說：“依美人兒也不妨，只是我有行李在大船上，還有許多銀兩放著，離大船太久了，我不放心呀！”

女子不再言語，默認了。岐山就一把將她抱起，離開小船來到了大船上，一頭鉆進船艙，進了鋪位后就把她輕輕地放在自己棉被上。女子乖巧地鉆進了棉被中，許久，不見岐山有動靜，她撩開被頭一角一看，只見岐山坐在床沿上，一顆紐扣兒也未解開。這時，只聽得一聲搖櫓響，船在動了，隨即水聲也嘩嘩地響起。她這才急了，說：“怎么開船了？”岐山伸出一條腿，說：“他開他的船，我們睡我們的覺，有啥關礙！”一面說，一面就把女子的衣褲統統收了起來，包成一個包袱。女子這才知道自己著了人家的道兒，說：“你要騙我走，是吧？”

岐山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兒，說：“我騙人，你們騙錢財，我們同樣是個騙嘛！”

女子聞言，猶如冷水澆背，唇也青了，臉也白了。

幾語驚醒夢中人

天亮時，船中客人都擁進艙來，見女子鉆在被中瑟瑟發抖，都開心地笑了。有人對她說：“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只有男人著你們女人的道兒，如今女人也會著男人的道兒，真是千古奇聞！”這一說，眾人都嘻嘻笑了起來。這時，那年輕絲綢客人也來了。她見了年輕客人先是一驚，繼而滿臉無地自容之色。岐山將女子的一包衣褲給了年輕客人，吩咐說：“你去找那個男人，叫他拿銀兩來換人！”

年輕客人點點頭上岸而去。

岐山轉而對女子說：“你也盡可放心，只要你不再以色相騙人錢財，我們決不會難為你。”女子這才說：“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就放過我這一次吧！”

再說那位瘦男人回來后，見大船已開走，自己女人又不在小船上，四處大喊尋覓不見，在岸上像只無頭蒼蠅，正無計可施、心急如焚時，年輕客人來到他的面前，對他說：“你是在尋你的妻子吧？”

“是呀！你知道她在哪里？”瘦男人猶如落水者抓住了樹枝，急急地說。

“你們夫妻串通，以色相騙人錢財，如今她出事了！”年輕客人說。

瘦男人聞言猛地一驚，一臉驚恐之色，不知如何才好。年輕客人又說：“這包里是你妻子的衣褲，你拿去看看！”瘦男人接過一看，里面衣褲鞋襪果真全是妻子的，忙跪地央求：“你行個方便，救救她吧！”

“要救她也不難，你把前晚騙去的二百兩銀子拿出來，我就領你去見你妻子！”年輕客人開門見山地說。

瘦男人一時呆了，半晌不語。年輕客人又說：“你要妻子，還是要錢財？”

“我要妻子！我要妻子！我立即去拿銀子。”

“那好，快去拿來。”

瘦男人忙去船上將二百兩銀子拿來。年輕客人被騙過一回，這次也老到了，細細地將銀子檢點無誤，然后收好。這時瘦男人心急地問：“她人呢？”年輕客人說：“你隨我來！”

瘦男人怯怯地來到大船上，岐山將他狠狠地一頓訓斥，警告他以后不得再干類似勾當，否則將他報官治罪！瘦男人磕頭如搗蒜，口里連聲說：“是，是，再也不敢了，饒過我們這一次吧！”看他態度還誠懇，岐山這才叫女子起床穿了衣褲。

事后，年輕絲綢客人將一百兩銀子拿給岐山說：“這事多虧了你，這一百兩銀子就請收下吧！”岐山想，這年輕客人雖也有錯，不該見色動心，干那茍且之事，但見他人還忠厚，就說：“既然要回來了，你就收起來吧，只要你能吸取這次的教訓就好！”

選自《故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