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大選：一場莫迪式的勝利

陳樹

當地時間5月26日，印度艾哈邁達巴德，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在集會上發表公開講話

當地時間2 月26日，印度新德里，支持者舉行游行，以喂“莫迪”吃糖等行為，表達對印方在克什米爾發動空襲的支持

當地時間5月23日下午，新德里的印度人民黨總部里，是一派歡慶的氛圍。主席臺上，印度現任總理納倫德拉·莫迪和印人黨主席阿米特·沙阿向臺下不斷歡呼著的支持者用手比出“V”字。

“我想向印度13億人民鞠個躬?！蹦蠈χС终邆冋f道，“人們贊頌著‘莫迪‘莫迪，但這不是莫迪的勝利，是誠實的印度人的勝利?！?/p>

為期43天，400余個參選政黨，9億注冊選民，耗資約70億美元，比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還要昂貴的印度“馬拉松”大選，這一天終于塵埃落定——莫迪及其領導的印人黨再度獲勝，最終在印度聯邦議會人民院拿下303個席位，是唯一能與之競爭的國民大會黨席位數的五倍。

莫迪和印人黨不僅取得一場壓倒性勝利，還創造了歷史——自1984年以來，以一己之力連續兩次贏得議會多數席位的，只有印人黨。

去年12月，在拉賈斯坦等五個邦的地方選舉中，印人黨全部敗選;莫迪的支持度也從高峰時的65%跌至46%。

但在外界一片唱衰其連任之路時，印人黨反而進一步擴大了執政優勢。

憑什么？

魅力

印度是聯邦制議會制，議會分為聯邦院（上院）和人民院（下院），五年一度的印度大選，指的是人民院的選舉，贏得多數席位的政黨或政黨聯盟有權組建內閣。

執政黨吸引選票的王牌正是莫迪，為了此次大選，他積極參加公開活動和競選集會，行程遍布全國16個邦，平均每天與25萬選民進行面對面接觸。隨后，通過各大電視臺對集會的滾動播報，讓更多人看到人潮洶涌的盛況和莫迪“對外強硬、對內發展”的決心。

莫迪參加集會的方式也頗具戲劇性——伴隨著臺下的歡呼聲和揮舞著的印人黨旗，他搭乘直升機從天而降。這讓支持者興奮，卻也讓競爭對手抱怨不斷：由于印人黨提前把直升飛機全訂光了，他們沒法將本黨派的領導人如此密集地送往各地造勢。

社交媒體也是莫迪進行宣傳的重要陣地。與美國總統特朗普類似，五年前，莫迪的“推特競選”就大獲成功——如今，他在推特上的粉絲數量為4340萬左右，在世界領袖中排第三，僅次于奧巴馬和特朗普，是國大黨主席拉胡爾·甘地的5倍。

為了鼓勵選民為自己而投票，莫迪一天之內發送三十幾條推特是常事。盡管數字平臺“Twiplomacy”公開的一項研究表明，莫迪推特“僵尸粉”占六成，但無可否認的是，社交媒體幫助莫迪吸引了許多年輕支持者。

與莫迪相關的手機App更是層出不窮，包括莫迪語錄、莫迪表情包、莫迪瑜伽指南，甚至還有莫迪換裝小游戲，數以百計。其中一個名為“納倫德拉·莫迪”的App，正是由印人黨為大選而特別制作，據其稱，該App的下載人數破億。

在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教授、南亞和印度洋研究中心主任郭學堂看來，臨近大選，面對膠著選情，莫迪采取多項助選措施，表明其對自己能不能獲得較大優勢的勝利信心不足。

考驗

莫迪的“信心不足”，事出有因，半年前的五邦地方議會選舉，給印人黨敲了次警鐘。

五邦中，中央邦、拉賈斯坦邦、恰蒂斯加爾邦一直以來都是印人黨的重要票倉——在中央邦和恰蒂斯加爾邦，印人黨已連續執政15年，在拉賈斯坦邦則執政5年——印人黨居然全部大敗虧輸。

《紐約時報》將此事形容為“印人黨近年來遭遇的最為嚴重失敗”，并提出一個疑問，“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陷入困境了嗎？”

在首個任期里，莫迪并非無功。自其上臺，印度經濟大幅增長，在過去5年里國內生產總值的年均增速達到7.3%，擺脫了過去“最脆弱的新興市場國家”的形象——盡管其獨創的“GDP計算方式”讓外界對其粉飾數據的質疑從未停止。

作為“積極經濟推手”的莫迪，在發展國家經濟時，基本沿用了擔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長時的經驗和策略，即人們所熟悉的“莫迪經濟學”——大規模修建基礎設施，吸引外資和外國企業，大力發展本土制造業。

基礎設施的完善提升了莫迪的人氣。在他任內，印度的公路和鐵路網得到改善，九千多個公共廁所正在修建，農村婦女得到政府提供的免費天然氣……

但另一些計劃，則毀譽參半，讓一些人在提及莫迪時立即聯想到“獨斷專行”。2016年11月9日起實行的“廢鈔令”便是其中之一。這項法令的公布也十分突然——前一天，莫迪在電視講話中宣布次日起廢止500和1000面額盧比紙鈔。

當地時間5月30日，印度班加羅爾，當地一家理發店推出一日免費理發服務，慶祝莫迪連任印度總理

莫迪顯然低估了“廢鈔令”復雜而龐大的后續工作。印度央行此前的數據顯示，流通中的面值500和1000盧比的紙幣在所有現鈔中的占比高達86%。此外，由于許多印度人沒有將錢存入銀行的習慣，甚至還有40%的人沒有身份證，無法在銀行開戶。換鈔在混亂中進行，銀行幾度癱瘓。據統計，“廢鈔令”給每戶印度家庭造成約2000盧比的損失，而印度的經濟也因此受到一定打擊。

“廢鈔令”之后，印度《商業旗幟報》曾披露一份來自官方的失業率報告，稱印度2017年7月至2018年6月失業率為6.1%，創下45年來最高紀錄——換句話說，印度有3000萬勞動人口找不到工作。

如果說經濟增長、失業率不過是冰冷的數字，印度農民難以維系生計的痛苦則是具體而真實的。印度的13.4億人中，一半以上從事農業生產。這些農民，多數曾在2014年大選為莫迪提供有力支持，但在莫迪治下，日子卻越過越糟了。

種子、肥料、電力等成本在不斷攀升，但水果、蔬菜等農產品的價格卻在下跌?！都~約時報》援引專家分析稱，農民之間本就競爭激烈，但嚴格的出口規則和政府收購量不足導致供過于求，價格自然下跌。

2018年的前三個月里，僅印度西部地區，就有六百多農民因破產而自殺。而與此同時，莫迪幾度承諾提高農民收入，但都成了空頭支票。

“守門人”

對莫迪和印人黨來說，轉機發生在今年2月14日。

這一天，克什米爾地區沖突再起。一支載著印度中央儲備警察部隊的車隊在印控克什米爾地區遭遇自殺式襲擊，40人遇難，數十人重傷。而策劃此次襲擊的，正是來自巴基斯坦的恐怖組織“穆罕默德軍”。

國際上，自印巴分治以來，印度人最關心的，莫過于與巴基斯坦間的競爭，而其中的重心，便是克什米爾地區。

毫不意外地，恐襲發生后，印度爆發抗議游行?！绊槕褚狻钡哪狭⒓错槃葑龀龇磻号沙鰬饳C對位于巴控克什米爾地區“穆罕默德軍”營地進行空襲，得到贊譽。

在之后的競選集會中，莫迪屢屢提及此事，“你難道不為我們對巴基斯坦進行精準打擊而充滿驕傲嗎？”

但這樣的策略，也造成了選民的分裂。在支持者為宗教民族主義振臂歡呼時，另一些印度人看到了危險：印度國內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變得越來越極端，造成了不同民族間的隔離與分裂。

不過，很現實的，莫迪的支持率開始回升?！澳显诟傔x期間的支持率幾乎達到歷史最高，”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員Rahul Verma稱，“雖然許多人對于政府的經濟表現并不滿意，但還是對莫迪充滿了信心?！?/p>

莫迪之前的政策也體現出了“真正作用”，比如廢鈔令?！皬U鈔政策一個最明顯的結果就是，把其他政黨的競選資金鏈全部切斷了?！鄙虾H問題研究院國際戰略研究所副研究員劉宗義說，“最后，印人黨的競選資金是其他所有政黨競選資金總和的6倍?！?/p>

農民也有錢了。政府通過財政轉移支付的方式給農民“發錢”，成功“收買”了人心?！按筮x之前，很多農民發現自己的賬戶里有錢了，所以很多人都轉變了看法?！眲⒆诹x說。

美國布朗大學當代南亞中心主任阿舒托什·瓦爾什尼認為，2019年印度大選事實上是一場對莫迪的“公投”——無人能與莫迪競爭。印度國內雖然黨派林立，但能與莫迪領導的印人黨匹敵的，只有國大黨。然而，國大黨主席拉胡爾·甘地雖然出身顯赫的尼赫魯—甘地家族，但缺乏經驗和個人魅力，而前總理辛格，如今年事已高。

最終，印度人的選擇是：再給莫迪五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