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留學生為何頻頻被退學

李曉芳

一對中國留學生情侶，找到了陳航的公司。他們被學校勸退了，希望陳航能幫幫自己。

兩個人打算學期末到拉斯維加斯玩，不想寫教授布置的論文，決定找人代寫。男生找的代寫是一位賦閑在家的人類學博士，博士很盡職，不僅全篇原創，還寫得極具深度。女生找的是一位來自印度的女寫手，女寫手則偷懶過度，東拼西湊了一篇文章交上去。

男生的文章寫得太好，直接讓教授生了懷疑，因為不像他以前的水平。女生的文章則是直接被查重軟件發現雷同過多。兩個人都不是第一次犯學術不誠信的錯誤，因此同時被學校勸退。

與中國大學寬松的環境不同，美國大學對學生要求極嚴。作為美國厚仁教育集團的創始人，陳航和他的同事每年都會接待1000例左右的被退學的中國留學生。這些年輕人曾經辛苦通過了各種測試和考驗，終于拿到外國大學的門票，結果卻因為不同的原因，被學校開除。

名校，成退學重災區

陳航的公司每年都會抽取數據庫里的退學學生案例進行分析。據他介紹，2014年到2018年，赴美留學生群體中，被學校勸退的第一大原因都是學術表現不佳。其中，2018年這一比例為41.24%，2015年的比例最高，達到57.56%。

陳航接待過很多學習成績不過關的留學生，他們的心思壓根不在學習上。有一個留學生在排名很好的大學就讀，癡迷游戲，初到國外又無人管束，曾連續一周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剩下時間都在打游戲。還有癡迷網絡主播的學生，整天泡在直播平臺上，一年給主播好幾萬美金，自己的學費都能毫不猶豫地全刷給主播。

在陳航看來，很多時候學術表現差只是表象，內在還是因為留學生有某些地方不適應，或者是某項學習技能很差。語言仍是中國留學生的一大挑戰。95后留學生王希2018年剛到美國時，就經歷了一次語言打擊，她第一學期的數學課，老師有口音，一堂課下來她能聽懂的極少。

因為GPA（平均績點）和語言成績不算太好，王希先報了美國加州社區大學，打算以此為跳板再申請四年制大學。但這一操作的要求極高，美國本科學校只要求學生GPA不低于2.0即可過關，但如果想從社區大學轉到四年制大學，GPA需要保持在3.8到3.9之間才有可能。這意味著王希每門課程不僅要及格，還要保持在A的水平。王希課堂上聽不懂，加上中國學生向來比較害羞，也不敢請教老師，到期末時候，她沒有通過那門數學考試。后來，她請教了其他中國留學生，才最終在重修時拿到了A的成績。

排名高的學校要求也高，因此成了學生退學的重災區。厚仁教育歷年的白皮書數據顯示，被勸退學生大部分來自前50的名校，他們集中分布在美國西部沿海和東部地區，這些區域的共同點都是經濟發達、華人集中、教學資源豐富，是移民和留學的熱門地區。

猖獗的代考鏈

2015年，美國一所公立大學學校網管發現，有兩個相鄰IP地址在同時進行同一門網絡課程的考試，進度一樣。當時他們以為是兩個學生在互相作弊打小抄。調出監控視頻一看才發現，一名中國學生在同時操作兩臺電腦答題。再往前一查記錄，不得了，過去2年來，這名中國學生已經替二百多個學生完成了考試。

那是一門本科初級課程，選的人也多，一名高年級中國學生就給所有選課的中國留學生發信息，給了他們一個批發價格，替他們考試。事情敗露后，那個學生連畢業證都沒拿上，跑回國躲風頭。而找代考的二百多名學生，已經畢業的只能不了了之，初犯的給了嚴重警告處分，還有一些則是直接開除。

根據厚仁歷年統計的數千名學生樣本案例，中國留學生被勸退的原因里，學術不誠信占第二位，主要包括作弊、代考、抄襲、材料造假等等。這些問題在留學生群體中向來頻發，在今年，學術不誠信第一次超過了學術表現差，成為中國留學生被學校勸退的第一大原因，占比41.45%。

也有些人是無意中犯錯，例如許多中國學生對材料引用并不規范，“有些是引用過多，還有一種情況是沒有直接抄，但把原文換種說法當成自己的，這在美國就是學術不誠信，是在盜用別人的思維寫東西。”陳航說。

代考代寫在中國留學生群體中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王希告訴本刊記者，她所在的留學生群里，每天都會有團隊發廣告信息，發一條廣告還會再發一個紅包，保證自己不被踢出群。這些團隊的業務無所不包，既能代修專業網課，還能代寫各個學科的論文、留學文書，甚至能幫忙潤色編程語言等等。期末考試期間，這些機構還會推出優惠活動，其中一家發的廣告就打出宣傳語，“新客戶首單下單滿2000字立減500元，老客戶下單滿2000字立減200元”。

一想到要離開美國，就很開心

“我來美國之前，覺得生活應該會過得很精彩。現在我國內的朋友也常覺得留學生活一定很豐富，各種紙醉金迷。”王希說，自己抱著美好的想象落地美國，發現事情完全不一樣。“我們開學的時候，老師就說，如果你想拿A，上課三個小時，課外時間還要花九個小時學習，如果想拿B，課外就要花六個小時，如果只想拿C，花三個小時就夠了。”一開始，王希還不太相信，但隨后她發現，如果課外不花時間，考試真的沒辦法通過。

每次想家，或是學習壓力大的時候，王希喜歡去機場，從晚上七點一直坐到零點，坐到機組人員都三三兩兩下班了才離開。看到出境的人，她會把自己代入到對方身上，仿佛自己馬上要離開美國了，想一想就很開心。

厚仁教育的白皮書里寫道，很多留學生“無法及時適應新環境，容易產生不同程度的焦慮”。因此，很多退學的留學生集中在大學一、二年級，剛到國外的頭兩年。這些學生，除了不適應國外的學習壓力，還面臨優越感的喪失，不再像國內那樣是學習不錯的好學生。很多人因此出現抑郁、自卑甚至是暴躁等心理亞健康現象。厚仁教育2018年白皮書數據統計，因為心理健康問題影響學業進而被勸退的學生比例達到7%，而一年前，這一比例還只有1.1%。

留學生們或多或少地都出現過類似的挫敗感。在加拿大留學的趙子杰原本打算申請物理系，但發出的申請都沒能順利收到offer。2016年，他退而求其次進入了滑鐵盧大學數學系。趙子杰并不喜歡數學，成績變得很差，壓力也越來越大，“晚上出汗能濕透被子和枕套，每天都要重新洗”。趙子杰說，站在教學樓里，他就感覺焦慮，心臟砰砰跳，每天上完課都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他一進圖書館手心就出汗，一出汗就洗手，洗到手上的皮膚都破了。在數學系的兩個學期，他都沒能取得理想成績。學校讓他要么轉系要么退學，他選擇轉到人文系再做嘗試。

數據來源：2013 年至 2019年3月，美國厚仁教育集團數據庫7086例中國留學生涉及被勸退狀況的數據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勁，也試過自救，向心理醫生咨詢，選修心理學專業課，吃抗抑郁藥，運動，在網上發帖求助，卻始終沒有走出來。因為成績沒達到要求，趙子杰沒能在人文系繼續學業，又轉到科學系，GPA依舊不達標，學校直接對他做了退學處理。

父母的問題

有些時候，問題不僅僅出現在被退學的留學生身上，父母也同樣存在問題。

比如，過于放任孩子。曾經有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學生找到厚仁，希望他們將自己推薦到高盛等大銀行實習。厚仁的老師對他進行面試，發現他的英語還只是高中水平，再一問，原來這個學生從大一時學習成績就不太好，但父母是上市公司老板，給的零花錢多，他就一直找人代為上課、代考，從大一一直上到研究生，整個過程大概花了120萬美元。好在，他沒有被發現，還拿到了兩個學位。但多年下來，一點知識也沒學到。

中國的父母和子女關系，使得很多留學生已經成年，卻仍然缺少獨立性。陳航遇到的很多被開除勸退的學生，都是因為遵從父母安排，去了一個不適合自己的學校和專業。有一個學生本來想報考繪畫專業，結果父母反對，覺得畫畫沒出息，得學化學。

這個學生被迫進了化學系，但提不起興趣，越學越覺得沒意思，拿不了高分。分數不高，他更加覺得化學沒意思，惡性循環下，最后因GPA不達標被學校開除。

在國外，退學其實并不意味著最終結局。“孩子第一次犯錯，或是學校開聽證會的過程中，學生是有機會申訴的。”陳航說。美國轉學體系也很完善，這是那些遭到退學留學生的另一次選擇機會。但很多父母不知道這些，一聽到孩子被勸退就不管不顧大發雷霆，強令他們回國。結果，這些年輕人，不但失去了繼續留在美國學習的機會，還經常因為被開除的消息在中國這個人情社會傳播，受到二次傷害。

“求學美國的成功是一個多年持續過程，不像花錢買個車那么簡單。即使開上名牌車，也只是代步工具而已，成功完成旅途才是目的 。”陳航說，中國很多留學家庭不明白的是，學生拿到國外大學的通知書并非是最后的成功，那不過是這些年輕人邁出的第一步，而且是最容易的一步而已。（文中王希、趙子杰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