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地長調：西興地十二章

趙卡

大路上的羊群，頭頂著大路行走

雨水覆蓋了大路。

雪覆蓋了雨水

還覆蓋了羊群

在黑暗的時刻

羊糞跟著羊群

牧羊人跟著羊糞，罵了一路

Ⅱ

垂直的路，伸到了三角形村莊

僵硬的坡度上

躺著三個酒鬼

西興地

萬和勇

南八份子

Ⅲ

春天的拖拉機咆哮著，土地翻出漿水

像一對老夫妻日出勞作

弄出了聲響

種子和化肥是一對冤家

糞便還在牲口們的腸道里

也弄出了聲響

Ⅳ

一匹馬低頭吃草

一群馬低頭吃草

一匹馬抬頭看鳥

一群馬繼續低頭吃草

一匹馬流淚

一群馬停止了吃草

發出嘆息

Ⅴ

這一年秋風兇猛，吹破牛皮

這一年草原枯黃，像偷來的金子

這一年婚喪嫁娶

做小買賣的也多。

秋風兇猛，吹破了窗簾

磨剪子的師傅說

羊販子都不是東西

Ⅵ

莊稼挨著牧場，牲口們稀稀拉拉

莊稼遠離牧場，牧場上空無一人

天上空無一物

只有一個太陽，熱烈而安靜

它的孤獨

像一頭偷吃莊稼的牲口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Ⅶ

鴻雁路過牧地的天空，耳語一聲

天蒼蒼啊，牧地真荒涼

牧人喝酒，熏倒了自己

鴻雁繞過牧地的天空，害怕虛空

搖晃的影子繞過

地上奔跑的人

緩慢而寂靜

Ⅷ

在一個孩子心中，北方需要很多熱水管

一只天鵝

或一臺天鵝牌黑白電視機

還需要一條黑色的四眼狗

一個夢

母親兜里的零錢

和父親的消息

Ⅸ

夜不能寐，想起我的草原兄弟

喝醉了酒

我和他去草原，我也喝醉了酒

踉踉蹌蹌

像兩個逃學的少年

一個藏進了黑夜，一個隱身草原

Ⅹ

我總是情不自禁，瞇著眼睛

像個孤苦伶仃的老人

我曾蓋起房子，被雨淋走

塵土掩埋了塵土

烏云被風吹散

我點亮了油燈，照見我

又苦又窮

Ⅺ

我有熱血，仿佛落日揮霍

你的金色牧地，一歲一枯榮

干凈，拴著兩匹母馬

今夜的金馬鞍，和一個銀嚼子

碰出了心跳的聲音

今夜的蒙古人

比月光還寂靜

Ⅻ

羊圈進入了睡眠，睡意清瘦

草原上的喧鬧，化作水槽里的清水

瞧，這一家的財寶

臥了一地

一次日落，一次別離

在蒙古人的牧地

十二支長調唱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