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深愛過，就值得體面收場

田漢先生在新中國成立之后改編了傳統劇目——《白蛇傳》，他以詩人的氣質和浪漫主義情懷，為這部劇留下了很多經典詞曲，如“斷橋”中“西子湖依舊是當時一樣，看斷橋橋未斷卻寸斷了柔腸”，“游湖”中“十世修來同船渡，百世修來共枕眠”這樣詩意盎然膾炙人口的唱詞，成為戲曲的經典名句。

而我最喜歡的是白娘子的這一段：

“期盼你回家，哪一夜你不五更天;可憐我枕上淚珠都濕遍。可憐我鴛鴦夢醒，尋你來到金山寺院，只為夫妻能團圓。莫怪青兒她變了臉，冤家你問問誰的是誰的非——縱然是異類，我待你情匪淺。”

“縱然是異類，我待你情匪淺”，在這樣撕心裂肺的告白面前，許仙如何能不自慚形穢。

許仙是田漢精心塑造的人物，“他代表了忘我無私的愛和自我保存欲望劇烈戰斗的情人。他是善良的，但也是動搖的。他若完全不動搖，便沒有悲劇;他若動搖到底，便成了否定人物。”所以他軟弱到不能抵抗法海的引誘，又深深為白娘子的真情所打動。

在普通人當中，有很多如許仙一般的人物。他們未必是壞人，只是難免會陷入軟弱，偶爾會為自己的利益打算盤。他們的行為會傷害到別人，但這未必是他們真實的意愿，那是自私的附帶傷害，如果可以，他們也希望能夠避免。

比如陳曉的老公，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和陳曉做了多年的患難夫妻，陳曉的類風濕關節炎很重，發展起來很可怕，全身關節腫脹變形，膝關節已經3年無法下蹲，手指頭也變形了，什么都干不了。有將近一年的時間，陳曉上下樓、去商店都是他背她，他們住在六樓，陳曉在他后背上數著樓梯的階數，“1、2、3……”要數好幾百個數他們才會走完這段艱難的路程。

后來經過治療，陳曉的病慢慢有點好轉，在家里做點后勤工作，煮飯洗衣服，他出去上班養家。

兩個人就這樣相依為命，在偌大的塵世中偷一方安穩的角落，收容他們卑微又偉大的愛情。愛于她是伏在丈夫顛簸的后背上含著不肯落下的眼淚，愛于他是奔在回家的路上一刻都不停留的腳步。

要是故事能永遠這么寫下去該多好啊，但她最怕的事情就是這樣來了，她發現他有了新的QQ號，追問之下，他哭了，罵自己是個罪人，因為他出軌了。她不知道怎么辦，也跟著哭，問是不是自己身體不好他嫌棄自己了，他卻說不是，說自己也不知道會發展到今天。

愛情蒙了灰，不再純潔。他提出離婚，要把家里的房子和股票、現金都留給她，自己什么都不要。

她的朋友知道了，很氣憤，勸她把他攆出去，讓他凈身出戶，總之，不把他搞到身敗名裂就不罷休，誰讓他出軌了呢。可陳曉雖然生氣，卻做不到這么絕情，總想著把他攆走了他住哪里啊？

這樣的情感故事總是叫人滋味復雜。在我們的生命中，有些傷害了我們的人也曾經用他們的方式溫暖過我們，今天的恨縱然觸目驚心，但過去愛也曾如星辰一般閃亮。

要怎么去恨這樣的人呢，能堅持那么久的照顧有病的妻子，說明他不是一個壞人，是難得的不現實的男人，心存良善，只是，一個善良的人，不見得就能夠堅持愛的信念。愛情可以是一種激情，但是忠誠于愛情，則是完善人格的綜合體現。他做到了開始，卻在最后犯了原則性錯誤，不見得一定是愛情出現了問題，而是他的人格沒有完善到可以產生一個堅定的信念來支持他。

就像許仙，如果沒有法海的挑撥，一輩子都會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有些考驗是不可測的，在沒有發生之前，誰都無法替自己做出一個保證。

但白娘子是怎么做的呢，她雖然恨意滿懷，但還是要阻止小青，她還是舍不得他死。她饒過他，寬恕他，并不打算運用法力來懲罰他，雖然這對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愛情難免會有傷害，愛情所帶來的痛苦也是愛情的一部分，讓愛情更完整。許仙的辜負是真的，但他愛她的時候，也是真的。愛情，即使是已經過去的愛情，才會有這樣的魔力，讓人即使含著淚，也會露出一絲微笑。

小青沒有經歷過愛，她的恨很簡單和純凈，白娘子是穿越過愛、感受過愛的人，愛將她曾經是冰冷堅硬的心軟化，她不再是一個妖的毒辣，而變成了一個被愛滋養過的生命。她有恨，但恨并不能抵消愛意。

也許陳曉終有一天也能明白，對那些自己真愛過的，也對自己真誠付出過的人，保留一點柔情將他們送出自己的生命，這不僅是對過去的終結，更是開啟新生活的鑰匙。

沒有結果的愛情，被辜負的愛情，也值得體面收場。

因為，真愛能泯滅仇恨。或早，或晚。

編輯/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