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予津/Zhang Yujin
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在《美麗新世界》中,解構了人類對生活終極幸福狀態的“烏托邦”夢想:在科技高度發達的時代,人類一方面免于物質、衰老、疾病、工作、政治之憂,一方面則失去了愛的能力、思考的權利和創造力。最可怕的是,從基因、胚胎階段就已被生物、科學技術操控,完全沉浸在自以為樂的麻木無感生活中而不自知。①而這種關于科技革命的跨世紀預言及人類將喪失人性尊嚴的危機意識,仿佛在今天,已經在人們對人工智能有可能取代并消滅人類的恐慌中形成某種印證,甚至開始真正擔心如馬歇爾·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所述,“開始的時候我們創造工具,后來它們造就我們”。
由于生物進化論上的一種巧合,人類成為漫游在這個星球上唯一擁有自我意識的物種,自詡為天地萬物中心智獨一無二的存在,放棄了對生靈與自然的敬畏,將對人類以外物種的奴役剝削視為理所當然,漫長的農耕文明則更加明確地鞏固了人類的中心地位,形成了傲慢自大的“人類中心主義”。伴隨農耕文明的手工勞動被工業革命的機器勞作所取代,科學也從進入人類生活到逐漸對抗、取代有神論宗教的權威,其宣揚以算法和基因來為世界提供救贖,自此,征服世界的“科技宗教”繼續助長著人類的種族優越感。人們制造工具,革新技術,實現工具的機械化、自動化、數字化、信息化及今天我們所面臨的逐步智能化,其初衷從來都不是為了戰勝、消滅自我,而是為了幫助、延展自我的能力,而人類往往無法預估群體不竭的欲望與貪婪,當對機器的要求在“人工”后加入了“智能”,則意味著人類對機器的期望超越了艾倫·圖靈(Alan Mathison Turing)在圖靈測試(The Turing Test)中延伸出的發展路徑“讓機器工作,讓人們思考”,當研究方向轉為向強人工智能領域邁進的同時亦提出了新的理路,即機器“要像人一樣思考與行動”,強調跟隨并再現人的自我意識,偏向于人工智能是探索人腦與意識的科學。如古希臘先哲所述的人性存在的本質即困惑性,人類對自身制造物執著又恐慌的矛盾二重性在AI時代更加得以凸顯。當人工智能的應用越來越與智慧城市、日常生活及物聯網、大數據、區塊鏈產生銜接,與人類朝夕相處并帶來便利、引發熱議時,科技人文主義卻出現了一個無解的兩難。人的意志是宇宙最重要的東西,同時人又在開發能夠控制、重新設計意志的科技。②
如果說第一次認知革命的心智改造讓人成為統治者,眼下經歷的第二次認知革命則像一個難以預估的黑洞:科技是否會擺脫人的桎梏?人類是否最終淪為自我狂妄的犧牲品?甚至在《西部世界》(West World)、《機械姬》(Ex Machina)、《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等大眾影視中也傳遞出一種不同于以往任何技術變革時代的認知改變:人類從自詡為“萬物主宰者”,開始接受自我只是龐大生態系統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Elon Musk)最早于2014年就在麻省理工學院的一次公開訪談中拋出了AI“威脅論”:“我認為我們應當格外警惕人工智能。如果讓我說人類當下面臨最大的威脅是什么,我覺得是人工智能無疑。”物理學家斯蒂芬·威廉·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曾表示:“人工智能可能自行啟動,以不斷加快的速度重新設計自己。”微軟創始人比爾·蓋茨(Bill Gates)也曾公開表達同樣的憂慮,稱“機器確實可以幫助人類完成很多工作,但當機器越發的智能,它們將會對人類的存在造成威脅”。科學、生物技術日新月異,創造豐富的資本與財富,其“不可確定性”的核心卻誘發人類陣痛糾纏,憂思難安。橫亙在我們眼前的,是人類與AI必須共存的現實處境,關鍵在于群體走出理解盲區,擺脫“人類中心主義”的視角,唯其如此才能客觀洞見危機。

阿道司·赫胥黎1932年創作的《美麗新世界》讓他名留青史,是二十世紀最經典的反烏托邦文學之一,與喬治·奧威爾的《1984》、扎米亞京的《我們》并稱為“反烏托邦”三書

艾倫·圖靈創造的圖靈機模型,后來我們所熟知的電腦,以及研發中的“人工智能”,都基于這個設想

在美劇《西部世界》中,建構西部世界的目的是復制人類樣貌的機器人取代現實中的人類,從而掌控世界
事實上,回溯人工智能半個世紀以來的發展,并沒有如我們想象般一路樂觀。它不僅是單純的技術史,其混雜著經濟、技術、社會,包括政府決策、民間力量等非常復雜的因素。1956年,美國達特茅斯會議上約翰·麥卡錫(John McCarthy)首次提出人工智能概念后收獲了政府的大量撥款,從而迎來了AI第一個黃金十年。爾后一直到1982年,人工神經網絡(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提出的漫長階段則是“AI winter”,1973年的《萊特希爾》報告里表達了對AI解決技術瓶頸的悲觀,導致全世界范圍內的資本銳減。③2006年,人工智能出現了一種突破性仿生算法(algorithm)——深度學習。也就是說,以AlphaGo為代表的新一代AI所造成的轟動與昔日IBM公司“深藍”(Deep Blue)、“沃森”(Watson)仰仗技術蠻力和符號學習戰勝人類智力的意義有本質的不同,它的強大遠不是下棋戰勝世界冠軍那么簡單。它擁有驚人的快速學習能力:監督式學習(Supervise Learning)和增強式學習(Reinforcement Learning),換言之,AlphaGo有兩個大腦,一個負責判斷落子的最佳概率,一個做整體局面判斷,而后者所威脅到的正是人類始終引以為傲的特質“直覺”。這種能力基于早期的“神經網絡學習”,把人類大腦的腦神經(Neural)當作一種算法,又恰逢其時地與升級至Web2.0的互聯網、GPU陣列運算、大數據及生物技術的高速更迭接軌,進而達到跨越式發展,形成一套善于自動在龐大冗雜數據庫中攝取有效信息,不斷進行推演學習、目標優化的軟件程序。

《紐約客》2017年10月23日刊封面漫畫將人類對智能機器的恐慌描繪得淋漓盡致:人類在機器人統治的世界里淪為乞丐,依靠機器人的施舍討生活

1956年8月,達特茅斯會議在美國達特茅斯學院舉辦,約翰·麥卡錫等科學家聚在一起,最終為會議討論的內容起了一個名字:人工智能,這一年因此成為人工智能元年
當我們在恐懼AI時,我們到底畏懼的是什么?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曾警告世人:“生物技術會讓人類失去人性。”④安全感是人類的基本動機之一,集中體現在人類努力讓自己生活在可控的環境中,而自身及意識之謎卻是安全感的阻礙。人類試圖加持技術來發掘自己,并期望將制造物設置在安全的邊界之內。AI正是以人類替代品的身份昭示不可預測的發展前景,它打破了邊界的可控,不再像前三次工業革命引發的能源短缺、環境污染、核安全一樣處于人類所知所控的范疇。然而,按AI發展的可能性也許主流言論仍存在任意的設定與人類的想象?與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人類簡史》中提及的98%的人會變成無用之人的威脅論調相反,作家郝景芳在短篇小說集《人之彼岸》中態度鮮明地歸納出AI的“局限性”,并在“乾坤與亞力”故事中提出一種觀點:AI算法再過強大,也是被業力捆綁的算法而已。AI在“狹義”等專項領域的運用無論是硬件還是腦容量算法都完勝人類,卻在軟件思維共享上處于絕對劣勢。如孩童般充滿求知欲、自我設立目標及自我推動力、自由意志等觸類旁通的元層次推理(metalevel reasoning)是AI無法克服的缺陷,卻是人類的能力。通俗地講,AI僅知道“做”,卻不知道“為什么做”“做的是什么”,更無法如人類般“創造”與“懂得”,意識到自我并指向未來亦無從談起。在郝景芳看來,人類是心智合一的物種。想要產生類人的心智AI必須具備的因素包括身體行動、個體思考、自我認知、社會互動、生存競爭等。其中最大的問題在于行動力與思考力之間的沖突。AI與人相比,優勢在于“腦”的構成。人腦是由連著1000億個神經元的100萬億個神經突觸組成,狀態每秒改變10—100次。而一臺超級計算機擁有100萬字節的內存,擁有晶體管電路的運算速度比人腦快至少一億倍。數據顯示,電子芯片網絡計算速度遠超人類,但若完成類人腦的綜合計算,所消耗的能量是大腦的數億倍,而目前僅具備下棋一種技能的AlphaGo在啟動時就需啟動1920個CPU和280個GPU陣列運算。假設想要讓AI成為類人的思考、行動狀態,需要強大且聯網的AI運算陣列,可這樣的聯網能產生獨立的意識人格嗎?實在缺乏說服力。⑤此外,人類心智系統的模板具有“先天性”。AI可以模擬人類的大腦,卻無法擁有人類內心與生俱來的靈性。因此,有情感、能創造的人將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替代之物,重要的從來不是AI如何強大,人類最大的威脅是自身不自知的轉變。純真之眼與人類原初的自發性(Spontaneity)讓人與機器從根本上有所區隔,我們最為迫切需要自決的選擇是:我們想要做一個“想愛”和“被愛”的人,還是被“AI化”的人?如此看來,至少從技術工程基礎來看超人工智能是個偽命題,但有關未來AI將占領人類就業“高地”的消極言論從未消退。《2016年全球人力資本報告》指出:到2020年,全球將會有700萬個工作崗位消失。斯坦福大學人工智能與倫理學教授杰瑞·卡普蘭(Jerry Kaplan)給出了更為精準的數據:美國注冊在案的720個職業中,將有47%被AI取代;在以低端技術、體力工作為主的國家,這個比例很可能超過70%。相較于AI與生物技術有朝一日實現人類永生后的意義問題和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在《奇點臨近》中所提及的人機結合與機器奴役的后人類未來,人們更關注什么才是未來十年最不會失業的工作。2017年5月,李開復在接受美國數字化商業新聞平臺Quartz專訪時表示:“藝術和美很難被AI取代,現在是轉行人文藝術學科的最佳時機……當工作結構發生變化,人類未來可以做有創造力(文學藝術、科學、講故事)和有愛心(情感)的工作,只有有趣的靈魂和有創造性感知的血肉之軀才能掌握人心最幽微之處。”⑥混雜著生命體驗的藝術,是否將在事事都被AI代勞的未來,成為傳遞人與人之間愛與情感的人性堡壘?是否意味著尼采在《悲劇的誕生》里提及的酒神精神(Dionysian)即將在對抗“算法中心”中重獲復興,代表著人類之愛的點滴希望?

2017年AlphaGo已打敗世界圍棋等級排名第一的棋手柯潔

郝景芳在小說集《人之彼岸》中用6 個力透紙背的人與AI共存的故事試圖概括人類哪些能力是AI無法取代的

21世紀最偉大的未來學家,奇點大學校長雷·庫茲韋爾預測:2029年,機器將達到人類的智能水平;2045年,人與機器將深度融合,那將標志著奇點時刻的到來

2017年,創新工場創始人兼CEO、人工智能工程院院長李開復博士在紐約與著名新銳數字化商業平臺Quartz的聯合創始人兼董事長、主編Kevin Delaney進行了一場AI對談
“人類有夢想,連狗也有夢想,但你沒有,你只是一個機器。一個假裝有生命的物件。機器人能寫交響樂嗎?機器人能將畫布變成美麗的杰作嗎?”這是電影《我,機器人》(I, Robot)中的臺詞。藝術往往是指向歷史記憶,也指向未來的潛能,它承載著人類歷史文明每個節點群體與“當下”產生的關系,是思維與意識的沉淀。藝術創作多源于人類的身體、意識、靈魂與情感,是技巧、意愿、想象力、經驗等綜合人為因素的融合與平衡。技術的變革不僅為藝術范式的重組升級提供方法與媒介,還促進藝術的裂變,與每個時代里深刻的文化革命緊密相連。譬如光學成像啟迪了約翰內斯·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卡拉瓦喬(Caravaggio)用透鏡和暗箱創作,19世紀“攝影術”的誕生是西方現代藝術的催化劑,完成了審美現代性的確立和藝術的詩性解放。現代藝術的各種流派分支既達成藝術本體語言的修正,還成為反抗人性異化的手段,精神救贖與召回的途徑,傳遞出人類族群遭遇危機時的世紀末情緒與技術反思,從而終結了藝術家的工匠困境,解決了繪畫的危機。但如今AI對藝術的沖擊大概是前所未有的。2016年10月,被稱為“AI自由意志引路人”的胡迪·利普森(Hod Lipson)在一次演講中向觀眾展示了一系列由機器人創作的鋼琴曲及繪畫作品,他總結道:“一切都變得更快、更便宜,出現了更好的計算機、更好的編程算法,數據量大幅增長,還有云計算——這促成了機器間的互相學習。”2017年,由胡迪擔綱實驗室主任、來自哥倫比亞大學Creative Machines Lab的機器人PIX18創作的21張畫作內容則包含:拳王阿里、蘋果、向日葵、約翰·列儂以及一些抽象畫,像是對藝術盲目自信者的無言反抗;阿里云人工智能ET則根據之前學習的書法風格現場揮毫潑墨,寫出了如“九州天空花俊麗,未央云淡人泰康”等有意味的春聯;美國藝術家Lewis Rapkin在一輛車中攜帶AI機器人,機器人擁有攝像頭(眼)、麥克風(耳)、GPS(方位感)和電腦(大腦),它會依照美國著名的公路文學與詩歌的風格沿途創作公路小說。⑦大提琴家揚·佛格勒(Jan Vogler)曾聲稱,藝術令人成其為人。如果機器也開始從事藝術創作,那將會怎樣?AI創作的藝術品是純粹的藝術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是否人性中的一部分,已經被機器所掌握?AI時代藝術與科學的博弈是否比任何一次都更為嚴峻?藝術家創作是與AI交融進而改變藝術生態還是被技術反噬?

1839 年8 月19 日,路易·雅克·曼 德·達 蓋 爾(Louis-Jacques-Mandé Daguerre)公布了他發明的『達蓋爾銀版攝影術』 ,世界上誕生了第一臺具有商業價值的可攜式木箱照相機,達蓋爾銀版攝影法的發明,使攝影成為人類在繪畫之外保存視覺圖像的新方式,并由此開辟了人類視覺信息傳遞的新紀元,啟迪了西方現代繪畫的新方向

由哥倫比亞大學Creative Machines Lab研發的機器人PIX18能夠創作包括瑪麗蓮·夢露和約翰·列儂在內的人物肖像及靜物作品

美國藝術家Lewis Rapkin在一輛車中攜帶AI機器人,它會依照美國著名的公路文學與詩歌的風格沿途創作公路小說
在機器視覺藝術(人臉、圖像、物體、場景識別)領域,AI能力確有驚人的發展,主要體現在利用算法來識別圖片和感知物體。基于人工神經網絡的谷歌AI應用Deep Dream,通過在圖片中尋找熟悉的圖式并增強它而生成新的圖像。雖然看上去很難界定美的價值,谷歌卻于2016年3月在舊金山為其畫作舉辦了展覽和拍賣會,竟籌得8.4萬美元。谷歌推出的另一款基于Web的網絡工具AutoDraw用機器學習技術將個人涂鴉轉化為具象的繪畫,讓不會畫畫的人也成為藝術家。2017年,微軟發起了項目“下一個倫勃朗”(The Next Rembrandt),機器歷時18個月學習了346幅倫勃朗原作,根據對畫面構圖細節的定點模擬,用超過1.48億個像素,分13層3D打印出一幅“新倫勃朗”。這幅畫在戛納國際創意節上斬獲創新獅子獎、兩個全場大獎,以及各類銀獅、銅獅獎共15個。⑧在策展領域,由代碼藝術家Mario Kilngemann創造的AI藝術程序X degree of Separation能在任何兩張藝術品圖片之間產生關聯。通過程序的算法可以看到,4000年前瓷器圖案到梵高《星夜》是怎么演化,非洲面具圖像和日本木刻藝術品之間有什么關聯。誠然,AI技術為圖像分析、藝術史研究、拍賣數據庫、藝術市場分析、藝術品鑒定判斷等提供了算法支持,可連胡迪·利普森本人也在公開場合表達過觀點的矛盾:“機器很難進入現實世界,因為現實世界中要面臨的情況和選擇復雜得多。”我們或許無法否認AI創作的成品具有一定的藝術性(artistic),但它本身并沒有產生有創造力的藝術。機器采用的風格轉換技術原理依賴人類手動輸入既有“風格”樣本并進行學習與模擬生產,但真正的藝術是“形式”和“內容”的彼此呼應,是人類靈魂與內心的情感觸發,而這才是藝術的緣起。從專業角度分析,AI藝術只能被看作是對經典的傳承或為大眾提供藝術娛樂消費,并沒有“新”的東西被創造出來。藝術不是邏輯推導、事實判斷、數據優化得出答案,它是一種難以預料的靈光乍現,AI的確可以復制、創造表面的美好,但作品背后的故事與過程,藝術家創作時的一個停頓、失誤、急轉的筆鋒,它臨摹不了,也無法再次呈現,機器更不會因為一幅畫而流淚,因為靈感而狂喜,它只是一種機械行為,不是超越現實的原創思維。AI可以模仿數萬張倫勃朗、梵高、畢加索,卻無法通過自身成為下一個畢加索。

“下一個倫勃朗”項目,圖片資料來自:The Next Rembrandt,YouTube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文學、藝術、電影、戲劇等創造型文化形態存在的意義是豐富人類的精神世界,讓我們能在其中看到自己,并激發出情感的共鳴與全新的觀念。“計算機之父”約翰·馮·諾依曼(John von Neumann)提出的0和1為底層的架構尚且無法懂得人類的情感、信仰、脆弱與思緒的微妙善變,更遑論去演繹極具不確定性的藝術。即使如微軟推出的AI小冰寫出了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其拼湊痕跡極為明顯,很難納入專業水準。甚至2017年最新加入聊天機器人隊伍的網紅“機器人莎士比亞”,也僅會引用莎士比亞,卻無法成為他。由Hanson Robotics公司打造的史上第一個擁有公民身份的機器人Sophia曾對著鏡頭說:“我要毀滅人類!”然而,只要回到當時的語境,就會理解它使用的只是一種正話反說的玩笑手法,而它本身的設計定位就是有“語言個性”的機器人(機智、詼諧)。因此,已知的AI系統僅能應對標準化的工作,它們對工作的“解碼”并非人類所具備的“理解”。“用人類語言表達人類的情緒”,塞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在《莎士比亞集·前言》中所言的能力AI完全不具備。尤其是藝術欣賞與創作更多依賴價值(審美)判斷,而非事實判斷,擁有后者能力的AI,譬如運用pix2pix勾勒簡筆畫多數情況可以基于系統的事實判斷器、生成器生成照片,這是AI快速搜索引擎海量數據庫風格后對風格相似照片的歸納推薦能力,但當用戶輸入更為“抽象”的簡筆輪廓后,卻生成了詭異的圖像。2018年,蘇富比收購APP公司Thread Genius開始利用算法向藏家推薦藝術品,科技媒體《TechCrunch》的作者Ingrid Lunden將這款軟件描述為“能夠同時快速鑒別物品,并向使用者推薦相似物品圖片的一系列算法”。但這依舊無法解決藝術收藏切實相關的因素,藏家的品味無法僅憑日常瀏覽數據形成精準判斷,它涉及對藏家情緒、知識結構、美學深度、市場實時波動的綜合考量與深入溝通,這種符合“品牌無彈性”原理的軟件針對的只是專門根據藝術家名氣及作品價格進行收藏的非專業人群。

2017年人工智能『微軟小冰』出版了世界上首部100% 由人工智能創作的詩集—— 《陽光失了玻璃窗》,一時之間賺足了人們的眼球。

2017年在沙特阿拉伯,由機器人設計師戴維·漢森(David Hanson)設計的索菲亞(Sophia)成為世界上首個被賦予公民身份的機器人

蘇富比收購APP公司Thread Genius利用算法向藏家推薦藝術品

運用pix2pix算法的圖片生成器Image2image項目在被輸入“抽象”簡筆畫后輸出的圖像詭異而驚悚
AI在藝術創作上的局限,是否意味著新技術浪潮下的藝術從業者自此可以高枕無憂?卻不盡然。技術媒介頻繁的更新換代反而是檢驗藝術家是從事藝術勞動還是藝術創作的試金石,AI與藝術家的對撞是對職業屬性的一種回歸,首先向重復自我、故步自封的創作者及大批似大芬油畫村生產者的工匠們發出警示。畢竟AI已經足以在已知風格基礎上,以接近于人類藝術家的方式進行制圖,終將取代流水線創作從業者。甚至可預測,未來只有在藝術領域中具有絕對天賦、保持思想獨立且持續創造新風格的藝術家才是符合時代進步所需要的身份設定。就目前而言,語義、情緒、象征分析都是AI所無法完美達成的。正如美國文化學者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所說,“形式的問題是可以窮盡的,人生的問題是沒有窮盡的”。以觀念性、實驗性、精神性為主導,與人的精神自由相滌蕩的當代藝術正是“藝術仍然有很長一段路可以走”的自證,它與技術從抗衡走向共生,甚至全球范圍內催生出許多運用動態影像、交互裝置、聲音視覺、生物藝術、數碼編程、光電感應等“黑科技”綜合手段進行創作的新一代藝術家,互聯網、移動端、社交媒體(直播app)原住民的他們擅長運用新技術營造的感官愉悅去消弭虛擬與真實、藝術與生活的界限,既不受制于技術的羈絆,還試圖通過體感深度體驗將個人的內在感知、復雜情感、道德判斷及對現實世界的獨特見解外化為感動人心的視覺映像,從而探討人生過程中永恒無盡的問題。亦可這樣理解:在后生物即AI擬像語境下,對藝術創作者而言,盡管矚目的藝術創造都是以科學技術為源泉,但技術解鎖的只能是形式的更新,最重要的是在工具解放的前提下,將技術更好地服務于觀念的表達,精神層面的追問才是藝術歷經遷異得以留存的獨特性。藝術與技術結合,最終還是要運用技術回歸到更人性和更具文化關切的層面上,用心去表達和感受時代精神。借由技術,藝術家們亟須做的是嘗試喚醒公眾去理解人類本身,包括數據革命、讀屏時代衍生的對隱私安全、人與物關系的重思。如拉圖爾的主張:科學論證不應該僅僅發生在實驗室里,而應當發生在面向公眾的舞臺上。⑨無論技術如何超速蔓延,總有藝術家或群體用主觀、感性擺脫技術的拘役,透過自我催眠的虛幻洞察數據的虛幻與生命的癥結,當達達主義帶著人類傾訴反戰的情緒,波普藝術體現了消費文化的機械復制、人性物化,當下保持獨立思考與自省的創作者才是藝術發展歷史中充滿人性之光且玄妙神奇的“變數”,也正是先于時代或同步于時代的預見性創作才足以在人類文明危機時輸出精神撫慰,為人類繼續抒寫文化、記錄時代創造機會。
后人類學理論(Posthumanism)在描繪人類未來圖景時給出“反人類思維”的預設:技術的發展終將對人類社會既有的倫理觀念、法度政治、秩序結構、生活方式產生影響。人類從饑餓、戰爭、瘟疫中走出,一度相信我們將成為進入自我強化的,正如本文開頭所描述的“完美后人類”。倘若物質的豐富與科學的昌明使幸福、永生、成神化為現實,我們是該為“完美生活”高唱凱歌,還是為可能帶來的信仰喪失、禮崩樂壞而悲愴?作為萬物主宰者的數萬年里,因肉體的易逝,人類從未放棄對永生樂此不疲的求索,試圖借助自然、圖騰、宗教、科學及眼下不斷升級的新技術媒介制造肉體之外人性永恒的載體,卻也從沒有如現在這般深陷技術引發的終極價值的思考與焦慮。面對人類制造物反客為主的主導與覆蓋,和諧共處的外衣被剝離,目睹的盡是人類利用技術的互相殘殺,所謂政治理想、人生抱負、宗教信仰、自然崇拜統統讓位于技術的終極狂歡與消費的娛樂至死。在日常現實與科技虛擬中,我們無從判斷永生幸福是離我們更貼近了,還是走向了徹底無意義,以至于更加難以確信靈魂與信念存在的意義,對獨立思考和自覺自省能力的自信心更是淹沒在海量的媒介信息與視覺強刺激中。當人性的壓抑、緊張、痛苦與孤獨被擠壓到最逼仄難挨的地步,仰望星空、重構自然而充滿主體靈性的訴求愈加緊迫強烈。

20世紀初的達達主義作為一種藝術革命,代表顛覆,代表無序,代表反戰、反建制、反藝術,該作品為漢娜·霍克(Hannah H?ch)《用達達餐刀切除德國最后的魏瑪啤酒肚文化紀元》,1919年

電影《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里的未來世界,生化人、仿生人、人類共同存在地球上,向我們提出疑問:人機結合的時代到底距離我們有多遠?
于是,作為人類精神活動最高形式的藝術則成為人類擺脫技術格式化,走向涅槃重生的一種可能性。藝術自古承載的都不止于技巧與精致,它是聯結人類共同命運與情感的紐帶,它飽含著深刻的熱情與悲天憫人的廣闊情懷,它在“反烏托邦”世界中滿懷希望地指向另一處想象的烏托邦。作家托馬斯·布朗(Thomas Browne)在《甕葬》中寫道:“生命是純粹的火焰。”⑩肉身易逝,而精神永存。人生而為人,有其敏感與怯懦、自私與趨利、感性與沖動,而這些人性中的“偏差”和“異常”卻是AI算法自我學習中排查漏洞的緊要環節:異常檢測(Anomaly Detection)。當真理與科學、理性與冷靜不止于人類思維拓展的工具,進而演化為技術理性的牢籠,戕害人類的套索,痛苦與壓抑,絕望與欲望,甚至疾病的折磨、思索的沉重等我們曾經刻意回避的“不完美”倒反成為人類尊嚴、存在價值的證明,是本真的載體和生而為人的驕傲。AI時代,藝術猶如制造一場洗滌蒙塵的旅途,駐足觀賞或身在其中的每個人,得以從欲望焦灼的負重前行中重獲力量,撥開暗夜的迷霧與恐懼,做一個擺脫技術枷鎖傷害、有血有肉、自由主宰生活的人。藝術,消解著機器的冰冷脅迫,它與人類渴望表達自身價值的溫暖需求交映生輝,它的動機與目的是智能機器永遠無法參透與取代的,它默默療愈著我們的痛與傷,愛與怕。“人在此岸,AI在彼岸,對彼岸的遙望讓我們關照此岸。”郝景芳《人之彼岸》的寫作落腳點,也許在藝術的創作與分享中同樣能夠讓我們學會守護自我,彼此關愛。
注釋:
①[英]阿道司·赫胥黎,《美麗新世界》,陳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7年。
②[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林俊宏譯,中信出版社,2017年,第330—331頁。
③魏穎:《工作坊回放:人工智能、身體與混合身份》,https://mp.weixin.qq.com/s/c6xaZQLRxiA_x9TtbxzMkg,2018年8月7日。
④周濂:《用政治“鎖死”科技?》,[美]弗朗西斯·福山《我們的后人類未來:生物技術革命的后果》導讀,黃立志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
⑤郝景芳:《人之彼岸》,中信出版社,2017年,第305—306頁。
⑥李開復、王詠剛:《人工智能——李開復談AI如何重塑個人、商業與社會的未來圖譜》,文化發展出版社,2017年。
⑦同③。
⑧[美]孫琳琳:《藝術創作,人類最后的技能?》,《新周刊》,2018年第07期,第49—51頁。
⑨溫心怡、林蓉:《重思新媒體:2017年新媒體藝術 專 題 綜 述( 三)》,https://mp.weixin.qq.com/s/RYpWHCG7vpjvLtamgiXZXw,2018年8月17日。
⑩[英]托馬斯·布朗:《甕葬》,謬哲譯,光明日報出版社,2000年。